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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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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军帐中。边上的一个副将见他醒来,赶紧道:“殿下,你醒了?”
他觉得口干舌燥,便道:“水。”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暗哑。
副将为他取来水,他起身喝了一口,身上除了伤口带来的疼痛,还有说不出的痛,自心底而生,无止无尽,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但对吾父的承诺,又让他不得不强撑起这副破碎的身躯。
他向那副将问道:“我昏睡了多久了?”
那副将道:“殿下,您在战场受了伤,又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已经睡了整整两日了。”
他透过营帐看到外面燃着的火把,无力地道了句:“竟然已经过去两日了。”
他还在齐尧山。
雪未停,战未止。
他,还活着。
如果可以,他宁可永远沉睡,好过清醒地面对这一切。
他刚站起来,便觉双脚发软,险些摔倒。那副将伸手要扶,他连忙摆手,道:“不用。”又踉跄了几步走到前面的案几上坐下。
军事布防图摊在案上,他微微调整了下气息,问道:“我昏睡这几日,盟……叛军没有攻上来吗?”
副将道:“回殿下,没有。那日殿下射伤了叛军的首领后,叛军便撤了回去,一直到今日,都未曾有所行动。”
他单手掩面,极力逃避着这段记忆,神情痛苦。人如何去遗忘自己想要忘记的,这本身就是不可能之事。
一旁的副将以为他身体有恙,赶紧问道:“殿下,是否要召军医来?”
他低着声音道:“不用。”又问,“我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副将神情沉重道:“回殿下,殿下带去五万人,回来的不到一万,再加上原来就留在齐尧山军营的,我们现在还剩下不到两万人。”
“只有两万了……”他口中道,神色也更加晦暗。他心中清楚,这两万的士兵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伤的伤,弱的弱,还有一大半是根本连战场都没上过的新兵。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的军事布防图,仿佛已经听见浩荡的马蹄声向着他,还有他的这些残兵滚滚而来。
那副将恭敬问道:“殿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有谁能告诉他该怎么办?
吾父将南边交给他,将数万的战士交给他,让他一定要守住南边。结果,车唐、乌元两部关键时刻撤兵,盟军攻下北面,士气大增,南面他们已经势在必得。如今,他四面楚歌,除了死守不降,还能做什么,才能守住对吾父的承诺?
他对副将道:“守住齐尧山,哪怕最后只剩一兵一卒。”
“是!”副将应道。
他让副将退下,自己则重重地叹了口气。
夜晚,他走出营帐,巡视军营。也许是没了那青铜兽面,巡逻和站岗的士兵见了他,都露出诧异的神情,若不是副将跟在他身后,这些士卒莫不会怀疑如此面容俊朗清秀之人竟会是原先那个戴着狰狞面具的殿下。
夜里飘着小雪,他披着一件斗篷走在军营中,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袭上他的心头,遍体身寒。
熊熊篝火在这天寒地冻中显得那样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熄灭。
他路过一个个营帐,从里面不时传来伤兵的哀叫。这一切都令他难以再忍受,他迈着大步逃似地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去,却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一个士兵。
“啊!”那士兵身形矮小,竟被他撞得跌倒在地,手中的长矛也掉在了一旁。
他赶紧道:“没事吧?”
身后的副将对着地上的士兵责备道:“怎么走路的?还不快起来,向殿下行礼?”
那地上的士兵露出吃惊的表情,也不记得要爬起来,战战兢兢道:“殿……殿下。”
他对副将摆摆手,道:“和他无关,是我撞到了他。”说着,便俯下身要扶那士兵起来,低头看去,才发现这士兵年纪很小,虽然穿着军装,脸上却仍留着一股少年稚气。
那小兵见他要来扶自己,露出惶恐的神情,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哆哆嗦嗦道:“见……见过殿下。”
他问道:“你是此次刚抽上来的新兵?”
那小兵点点头。
他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那小兵答道:“回殿下,我今年刚满十五岁。”
他心头一紧,十五岁,正好是此次抽丁的年纪。
“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他问。
那小兵道:“家中还有娘和一个姐姐在,姐姐几年前便出嫁了。”
“你父亲呢?”他问。
那小兵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道:“父亲几年前死在战场上了。”
这草原上有多少人因为战争失去性命,又有多少人因为战争经历失去至亲之痛。而他,正亲手把这些灾殃带给草原上的人。
心头愈加沉重,他问那小兵:“你喜欢打仗吗?”
那小兵摇摇头,道:“回殿下,不喜欢。我更喜欢在草原上骑着马,唱着歌。”
旁边的副将嗔道:“胡说什么呢?”
那小兵害怕得低下了头。
他走上前,对那小兵道:“我也喜欢在草原上骑着马,唱着歌。还有,躺在草原上看日出和日落。”
那小兵诧异地看着他,道:“真的吗?殿下。”
他点点头,从那小兵天真的目光里看到了那片他已经失去了的光辉。那光辉曾经是那样的明亮和美好,在那片光辉里,他也是眼前这般少年模样,没有战争,没有背叛,没有杀伐。
那小兵鼓足勇气问道:“那殿下,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那是天吴部所在之处,他从那里来,也将回那里去。
他低声道:“快了。”
那小兵高兴地说道:“真的吗?殿下,太好了!那我马上可以见到我的娘,还有姐姐了。她们一直盼着我早日回去呢!”
副将疑惑地看着他,又对那小兵道:“不要打扰殿下休息,快去巡逻吧。”
那小兵赶紧捡起地上的长矛,恭敬地对他行了一礼,便向前走去。
他看着小兵渐渐离去的身影,又喃喃道了一句:“是啊,快了吧。”
副将对他道:“殿下,雪大了,还是快回营帐吧。”
风雪注定要来,正如一个人注定会死,而他不过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