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30、岁宴海岛（八）

　　如今的六万士卒中，大半来自车唐、乌元两部，他将那些抽丁上来的新兵和伤兵约一万留在了齐尧山的军营中，率领其余的五万士卒向盟军退守的燕落关发起进攻。
　　他本打算速战速决尽快结束这场战事，但没想到盟军忽然增加了在南面的兵力，使得战事持续了数十日之久。
　　天吴部同时在南面与西面和盟军对峙，正在他与盟军胶着之际，战场上忽然传出西面已被盟军攻破的消息，一时间军队人心涣散，人人都道天吴部要败了。
　　他将那些妄议战事者以军纪杖责，但仍旧无法阻止颓丧的情绪在军中蔓延，而他派去西边的人却始终没有带回确切的消息。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失望。
　　然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军队中那一半来自车唐、乌元的士卒，竟在两部将军的带领下一夜间从南面撤回两部所在的西北。
　　强弱之势已变，他只能赶紧将军队从燕落关撤回齐尧山。可在撤回途中，他再一次与盟军展开了正面交锋。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士兵，尘土满面，伤的伤，流血的流血，他们的手中虽然还举着刀、拿着箭，但他们的身上已没有战斗的意志。
　　他命士兵吹响号角。
　　大雪纷飞，号角声悲，战马嘶嚎，与盟军决一死战的时刻已经来临。
　　“慢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盟军阵营中响起，只见一人身着铠甲，骑着战马从黑压压的士卒中缓缓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人。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即使他的心在胸膛猛烈地跳动，也没有人能从他狰狞的面具下窥见丝毫。
　　若释。
　　这个名字他在心底叫了百遍千遍，一生的爱与恨都与这个名字紧紧缠绕。
　　但此刻，当他口中叫着这个名字时，却只剩下雪一样的冰冷。
　　“若释，你终于来了吗？”他道，声音因为带着面具而变形。
　　面覆睚眦，他是来自炼狱的使者，不再是带来光明的吉鸟。
　　若释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的面具，最后落在他的双眸上。
　　“光羽。”若释像从前那般叫着他的名字，温柔而低沉，一眼就认出了面具下的他。
　　所有的回忆被风雪掩埋，连同爱恨被冰封，他的眼中只剩下血与伐。
　　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对着若释厉声道：“一个背叛者，以死谢罪是你最终的下场。”
　　纵然他们之间隔着数十丈远，他仍是听到了那人的一声叹息。这叹息在看他看来，充满了对弱者的同情，令他深深厌恶。
　　“阿羽，别再战了。韩城已经攻破了西面，此刻五万盟军已经越过无定河，准备直取金石宫。车唐、乌元两部首领因为不满天吴王削兵，已与我盟军达成约定，撤回了他们在南面的兵力，不会再助天吴王了。”若释道。
　　若释的话，让他知道为何车唐、乌元两部的士卒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撤退。吾父当年以千军万马横扫草原时，这两部在一战之后便向吾父求和，甘愿以降臣身份奉吾父为王，吾父收归了他们一半的兵力，留下一半兵力替天吴部镇守西北两面。
　　当时吾父兵力雄厚，就算留给他们一半的兵力，也量他们不敢背叛。但如今，天吴部受到重创，吾父再以雷霆手段削其兵力，他们心中权衡已然与当年不同，再加之盟军势如破竹的攻势，站在哪边，是战是降已经是再清楚不过。
　　“削之亦反，不削亦反。”他口中念着当时大巫对他说的话，忽然想到一事，厉声问道：“当年，吾父征战车唐、乌元两部时，我记得他对我说过，是你与两部首领谈判的。当年我虽未参与战事，但也知车唐、乌元两部实力不弱，若不是他们有心求和，吾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统一草原北面。其实，你早在当年便与两部首领密谋了今日的叛变，是不是？”
　　面对他的声声质问，若释坦然道：“当年，天吴王以数十万兵力攻打车唐、乌元两部时，是我暗中找到他们的首领，劝他们投降勿战。”
　　“你早就预谋了要叛他！”他咆哮着，怒火在心头烧着。
　　“阿羽，如果当时我不劝降两部首领，你知道会有多少将士流血牺牲？又有多少人会妻离子散、死于战乱？尹宋首领宁死不降，两部交战死伤无数，血流漂杵。尹宋公主誓死报仇，最后却被天吴王夷族。我劝降两部时，并没有料到今日。我只是和你一样，不想看到有这么多人死于战争，死在天吴王称霸草原的野心下。”若释凛然道。
　　茫茫大雪中，他似乎又看到了尹宋公主临死前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阿羽，你曾经对我说，你不喜欢战争，也希望草原上的人能过着和平安宁的生活。当年尹宋公主死时，你也曾同情过她和她的部族，不是吗？”若释问道。
　　“但我没有想过要背叛吾父！”他怒吼着，“别再说了，过去的阿羽已经死了，在你面前的是天吴王的儿子，是战场上杀敌的睚眦！”
　　“阿羽！”若释大叫一声，眼中充满悲伤，“停止吧！车唐、乌元两部已经撤兵，你拿什么和我打？”
　　“就算整个战场上只剩下我一人，我也绝不投降！”他决绝道，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漫天风雪中，他听到那人对他道：“可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为敌。”
　　他仰天大笑，冷冷道：“从未想过与我为敌？从你背叛吾父的那天起，我和你就已经是敌人了！”
　　悲伤和愤怒唯有用鲜血来抚平，只有杀与伐才能让他忘了这噬心之痛！
　　“杀！”
　　他发出如野兽般的一声怒吼，向着前面的千军万马冲过去。
　　兵刃交错，厮杀声不绝，手起刀落，便是一片鲜红。
　　雪，模糊了他的双眼。
　　血，沾湿了他的双手。
　　他们终在战场相遇，从没想过生与死会在他们之间上演。
　　锋利的长刀刺向那人的铠甲，招招对着致命点。比其他毫不留情的进攻，若释却是一再退守。
　　“为什么不还手？”在若释躲过了他的长刀时，他怒吼着道。
　　“阿羽，别再战了！你一意孤行，只是让这些将士无辜丧命罢了！”若释道。
　　“身为将士，战死沙场本就是宿命！”他反驳道，又是一刀挥向若释。
　　若释堪堪躲过。
　　那人的一再退让，在他看来无非就是同情他。杀伐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怒吼着道：“你为什么还不还手？是认定我打不过你！但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他双脚用力一蹬，战马冲向若释。
　　这一次，若释终于出手挡住了他的刀。他的虎口被震得流出了血。若释又是一阵挥刀，将他逼退。
　　“啪”的一声，脸上的青铜兽面被打落在地。一瞬间，他像是个忽然失了伪装的人，惶恐地看着若释。
　　“阿羽，停手吧，别再战了。你已经输了，你回头看看那些将士吧，他们死的死，逃的逃，这仗你还要打下去吗？”若释像是请求似地对他说道。
　　他回头看着自己的军队，战旗已经倒地，他的士兵绝望而无力地做着抵抗。
　　他悲笑一声，原来这战场到最后只剩他一人。
　　可就算只剩下他一人，他也不能退，不能降。
　　没有了士兵，他不再是将军，没有了面具，他不再是睚眦。
　　他是光羽。
　　可他怎么可以背叛吾父！他曾起誓永远忠于吾父，他无法做一个背叛者！他明知这些战争毫无意义，他也无法做一个反抗者！
　　杀了若释！这是吾父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他伸手取出身后的那支羽箭，忽然转身，对着若释射了出去。
　　若释倒地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
　　“将军！”
　　“将军！”
　　……
　　所有人都震惊了，没有人想到在最后时刻，他竟然一箭射中若释。
　　盟军一片混乱，而他手下的副将则掩护着他撤回齐尧山的军营。
　　他失魂落魄地骑在马背上，眼里再看不到一片光。
　　雪，渐渐带走他身上的体温，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吐出，他从马背上重重地跌了下来，沉入一片冰冷死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