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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岁宴海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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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杀敌原来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难,戴上青铜兽面,化身凶狠睚眦,手起刀落,箭羽翻飞,哀嚎未尽便魂魄尽断。
战场无非就是血流之地,埋骨之塚。
他的双手已经麻木,他的心已经冰冷。
这是他来到齐尧山的第七日。七日前,他带着吾父从车唐、乌元收归来的三万士卒来到齐尧山,兵力一下增至六万,立刻改变了攻守之势,迫使盟军退守数十里。
今日没有下雪,是难得一见的晴日。他骑着一匹黑色战马,在巡视了一圈齐尧山后,便赶回营地。
辕门前的士兵见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青铜兽面,立刻面露惧色,低首道:“殿下。”
他微微点头,脚轻轻地踢了下马肚子,那骏马便拉着他向自己的军帐走去。不断有士兵在军营巡视,这些人见了他都是一副恭敬惧怕的神情。
有时,他面具下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这些士兵,他们便战栗在原地,不敢动弹。他知道这些士兵怕他,和战场上的敌军一样怕他。
从他出征的那天起,他便戴着这睚眦面具。谁又能想到这狰狞恐怖的面具下本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他回到自己的军帐,走到铜盆准备净手。他低下头,水里倒影出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具。大巫对他说过,想变成何种模样,便戴上何种面具。现在他戴上了这面具,就和这面具上的睚眦兽一样,充满了杀伐的戾气,唯有血才能平复它。
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具摘了下来,水里立即出现一张俊朗不凡的脸。这张脸如今在他看来却显得有些陌生。他很久没照镜子了,竟有些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其实,他才二十二岁,这张脸还是那样的年轻。
年轻却毫无生气,未及暮年,却已衰老。那双浸湿在水里的眼睛,在洗去了戾气之后,只剩下饱经沧桑的疲倦,黯淡无光。
这真的是他吗?
他本应骑着骏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弯弓射苍穹。
他本应与心爱之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低语数星辰。
他本应……
“哗”的一声,他将水猛地搅动了一番,水中的那张脸瞬间破碎。
他坐在案前看着地图,盟军退守在离齐尧山二十里远之地,已经连续两日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在等待什么。虽然前几日交兵,天吴部将盟军逼退,但他率领的六万士卒死伤亦不少。
出征前,吾父向车唐、乌元两部征兵,实为削兵,车唐、乌元两部首领以兵力一时不能集中为由,只交付了其中的部分兵力。吾父颇为震怒,派大巫向两部施压,两部承诺十日后将剩余兵力全部交付天吴部。
他算了算日子,应该就在这两日大巫会率援军赶到。他担心的不只是援军,还有盟军,因为在此前的战场上,他发现盟军的将领既不是韩城,也非若释。如果这两人都在不在战场上,那只能证明还有比南边战事更重要的事。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不安。
帐外忽然响起士兵的声音:“殿下,大巫到。”
他赶紧道:“请大巫进帐。”
大巫进来,视线在案上的青铜兽面停留了片刻。
“大巫,请坐。”他道。
大巫将杖藜放于一侧,跪坐在案几的另一侧。
他为大巫倒了一杯酥油茶,道:“大巫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大巫接过茶杯,道:“多谢殿下。”喝了一口后道:“殿下,吾王得知殿下大败叛军,十分欣喜。殿下,果然没有辜负吾王的信任。”
他微微点头,心头没有任何喜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是我该做的。”
大巫接着道:“吾王命我传口信于殿下,趁胜追击叛军,将他们歼灭于齐尧山下。”
他心有所虑:“大巫,之前为击退叛军,我方也折损了近一万士卒,若此刻发动进攻,未必有全胜把握。”
大巫镇定自若,道 :“殿下无须担心兵力。这次我来,除了为殿下带来吾王的口令外,也为殿下带来了一万士卒,足够剿灭盟军了。”
他皱眉不语。
大巫问道:“殿下在担心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大巫,此次率领叛军攻打齐尧山的既非韩城,也非若释。”
大巫抬眸看向他,目光冷峻道:“这就是吾王命殿下此刻歼灭南面叛军的用意。趁这二人都不在这战场上,剿灭他们的军队。”
说着,他从杖藜边上取出一个细小狭长的木盒。先前大巫进来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盒子。
大巫将木盒放在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羽箭,银色箭头,闪着冷光。
“这是什么?”他问道。
大巫冷冷的声音响起:“这是吾王要殿下做的第二件事,杀若释。”
他紧紧握着茶杯,故作镇定问道:“可若释不在战场上。”
“吾王的意思是,一旦若释出现,殿下就用这支沾满剧毒的箭杀了他。”大巫的话不疾不徐,可他杯中的水却因为颤抖的手翻了出来。
大巫看了一眼,拿起茶壶,一边为他到上茶水,一边对他道:“殿下,水翻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很久。
“为什么?”直到这三个字说出来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声低沉得可怕。
“我以为殿下不该再问这样的话。”大巫锋利的目光看着他,“但若殿下一定要问,我便告诉殿下。若释叛变,吾王恨他入骨,其为一。若释与韩城同为叛军首领,杀他,便是断了韩城的左右手,其为二。若释知晓天吴部大部分兵力部署,对吾王大不利,其为三。”
大巫将盒子递到他的面前,冷冷道:“殿下,若释他必须死。”
他真的是多此一问,他来这战场不就是为了杀他吗?现在却还要问出这样的话,究竟他还在犹豫什么,害怕什么?他的双手早就已经沾满了数不清的鲜血,再多添一人,又如何?不过就是这人他曾经敬过、爱过,如此罢了。
他早已成了人人惧怕的睚眦,面目全非,哪里还需要纠结这人间的恩怨情仇。
冰冷、绝情、杀伐,从此就是他的宿命。
他面无表情道:“知道了,大巫。”
大巫似乎是满意地笑了一下,随后起身,道:“殿下,吾王的口令我已经传到,是时候回去复命了。殿下,保重。”
他起身送大巫。
大巫指了指案上的青铜面具,道:“殿下,这青铜面具如何?”
他麻木地回道:“很好,多谢大巫。”
大巫微微点头,道:“如此便好。”说着,掀起幕帘走出了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