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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闯入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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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草原,茫茫无际。
天似穹庐,笼万物于野下,难逃其中。
地似熔炉,化万物于虚无,难觅其踪。
光羽左手拿着弓,身后背着箭篓,右手却是空空的。原本瞄准麋鹿的箭,此刻却插在了他脚下那男子的胸前,氤出一摊血迹。
他看着那躺倒在黄草地上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确定那人是否还活着。犹豫了片刻,他蹲了下来,伸出右手放在那人的鼻前,指尖传来一股微弱的气息。
“还活着。”他松了口气,边收手边喃喃道。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男子的穿着打扮和他很像,一身灰色齐膝大袍,兽皮腰带系身,黑色长裤,一双革靴,上面沾了些泥土和草,这是生活在大荒草原上的人常见的打扮。短衣大袍是为了方便骑射,兽皮做的靴子更加坚固耐磨,能让他们深入各种地势险峻之地。
很像,却不是他们天佑部落的人。因为那人的眉间没有红莲圣印。那是天神的印记,是伟大的天神对天佑部落人的赐福,也是天佑部落人忠于天神的证明。
光羽又仔细看了看那男子的样貌,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若远峰,是一张英俊而凌厉的面孔。那男子因为受了伤,双目紧闭,神情痛苦,口中不知在嗫嚅着些什么。
看着那男子,光羽有些纠结不安。男子因他而受伤,他本该出手相救,但那男子并非是他们天佑部落的人。他们的大巫说过天佑部落不允许外人进入,也不允许部落里的人离开。这是天神的旨意,必须服从,不得违抗。
光羽不想违逆代表天神的大巫,更不想背叛他一直信奉的天神。他决定让那男子在这大荒草原上自生自灭。
正当他准备站起来时,忽然,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从那男子的口中传出。
“阿……羽……”
光羽错愕地看向那男子,只见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正看向他,那目光中似乎隐隐含着什么。他还没看清,那目光便黯淡了下去,男子又昏睡了过去。
阿羽,在光羽久远模糊的记忆中,总有一些人像这样叫着他的名字。
夕阳的余晖照在无边无际的大荒草原上,照在那男子安静忧伤的面容上。光羽深吸一口气,伸手折断了男子胸前的箭,那男子发出一道微弱的声音。随后,他将箭篓从背上取下,提在手上,背起那男子,默默向着西面崦嵫山的那间茅屋走去。
大荒草原上的茅草屋都是用泥巴混着树枝搭起来的,屋顶上铺着层层叠叠的白茅。光羽的那间茅屋也是如此,远远望去,屋顶就像是覆了一层白雪。
茅草屋共有三间屋子,后头两间是光羽和他妹妹各自睡觉的屋子,前面的那间则是他们平日里生火吃饭的屋子。
光羽将那受伤的人背回来时,他的妹妹正好不在家中。他将人安置在了自己的屋中,为那人清洗了伤口,又将蕙草捣碎了敷在那人的伤口上。
在光羽上药的时候,那人曾短暂地醒来过,抓着光羽为他上药的手,嘴唇微动,却因太过虚弱什么也说不出来。光羽只能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那人的手背,安慰道:“你不会死,我已经救了你。”
那人听到了光羽的话,终于闭上了眼,又沉沉昏睡了过去,只是那抓着光羽的手仍旧没有放开。
光羽把自己的手从那人的掌心抽了出来。那是一只常年引弓的手,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人手上的厚茧。
床头燃着酥油灯,火光映照出那张有些粗糙的脸,这是一张被草原风霜磨砺过的脸。光羽将一张宽大的长毛兽皮盖在那人的身上,转身又点燃了香炉内的菌桂,屋内渐渐氤氲起一股淡淡的香草气。
如此一番折腾,已是深夜。光羽见那人已安然入睡,便转身走出了屋,向着他妹妹的屋子走去。
一连两天那人都昏昏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眼神呆呆地望着他,而后又是一阵沉睡。光羽则每天给他喂些水,顺便看看他的伤口。好在那人身体强健,再加上草药的作用,伤口渐渐愈合。
就这样,直到第三天,光羽像前两天一样走进自己的屋子,惊讶地发现那人已经醒来,上半身靠在床那头的土墙上,眼睛正望向窗边的一个陶土做的花盆,那里种着一株很久未开的花。
见到光羽进来,那人立即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光羽第一次见到那人的眼睛,那目光让他觉得很刺眼,就像天空上没有遮拦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扭了扭头,走到那人面前,对上那人的目光,方才那灼热的目光就仿佛是他的错觉一般,现在看向他的只是一双清澈的眼睛。
那人胸前虽然缠着绷带,却也掩不住那些健硕的曲线。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光羽禁不住看向那几乎完美的身躯,但很快收回目光,对着那人淡淡道了一句:“你醒了。”
那人点点头,似乎是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冷淡,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声音显得低沉而又小心翼翼。
“嗯。”光羽回道,“你被我的箭射中了,所以我将你救了回来。”
那人听到后,既不惊讶也没有怨恨,反而问道:“这是哪里?”接着,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光羽心中想着那人既然已经醒来,就不应该再留在这里,便一脸严肃道:“这里是大荒草原,我是住在这草原上的人。”
他没有告诉那人自己的名字。这人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本就不应该救这人。两个陌生人何需知道彼此的名字?
那人听到他的话,口中喃喃地道了一句:“大荒草原……”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
光羽见那人神情有些茫然,心中虽有些不忍,却仍旧硬着口气道:“既然你已经醒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就请你赶快离开吧。”
那人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光羽整个人覆盖住。
光羽禁不住后退半步,轻喝道:“你要干什么?”
那人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吓到了了光羽,脸上随即露出歉意,又退回到床边,低沉着声音道:“对不起……我……”那人顿了顿,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叫我离开?”
光羽见那人眼中满是真诚的歉意,又想这人刚刚醒来,身体虚弱,神志也未见清明,一时激动也是在所难免,自己又何须太过计较,只需将原因说清楚,让那人自行离开便罢了。
于是,他缓和下了语气对那人道:“这里是大荒草原,也是我们天佑部落生活的地方。族规说了,不允许外人进入大荒草原。”
光羽看了一眼那人的眉间,道:“你并非我们的族人,擅自闯入我们的领地,已经触犯了我们的族规。只因我无意中射伤了你,便将你带回家中救治。如今你既已醒来,自然应当赶快离去,怎还能留在这里?”
说罢,便取来放在一旁的一件灰色大袍和一条兽皮腰带,递到了那人面前,道:“这是你的衣服,我已经为你清洗干净。你穿上它,赶快离开。”
他的语气和神情中透着一股不容那人拒绝的态度。
那人犹豫着,却仍是伸手接过了光羽手中的衣服。
光羽心中默默松了口气,心想这人肯现在离去自是最好不过。不想,他这边刚松了口气,却听那人语气坚决地说道:“我不会走!”
光羽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有些生气地说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这里是大荒草原,天佑部落,”说着,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额间的那朵红莲圣印,道:“你不是我们的族人,不能留在这里!”
那人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两眼怔怔地看着他的眉间。
光羽被这毫不遮掩的目光所刺到,用力地将头转向一边,那人才收回了目光。
他心中不悦,语气更是强烈,道:“你给我走!”说着,便用力抓住那人的手臂,要将他从这屋里推出去。
光羽虽没那人身形高大,却也因为自小生活在大荒草原上,练就了一身的骑射本领。但对上那人,他的一身力气仿佛完全失去了战斗力,那人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任凭他怎么推也没有丝毫挪动半步。
他一边拽,一边怒吼道:“你给我走!离开这里!离开我的家!”
那人在听到他说这句话后,忽然情绪失控般伸手抓住光羽的手腕,令他几乎动弹不得,眼眸中像是燃着一团火,眼看就要对着他喷涌而出,却在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后,忽地熄灭了。
那人松开了手,眼中尽是歉意和不安,像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着光羽低声道:“对不起,我弄痛你了……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两手手腕被捏得生疼,光羽心中自是气愤,但又见那人低头道歉的模样,心中又莫名生出一丝难过,只觉心烦意乱,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
只听那人又道:“我不能走,这里有我要找的……”那人看着光羽,犹豫着道:“要找的……东西。”
光羽甩了甩手,仍旧是一副逐客令的态度道:“你要找什么,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留在我的家里。”他伸手指向门外,冷冷道:“你走吧!”
说罢,光羽看向门外,再也不看那人一眼。
片刻后,那人手中拿着自己的衣服,从光羽眼前走过,慢慢走向屋外。
光羽见那人终于走了,把手放了下去,深深叹了口气。
只见那人在跨出门槛一刻,忽然回头。
光羽心中一惊,还来不及思索,却见那人对着他温柔一笑,道:“我叫若释。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温柔的一笑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进了光羽的心中,他脱口道:“光羽。”
那人似乎没料到会得到他的回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道:“光羽,谢谢你救了我。”说完,便走了出去。
光羽见那人的背影在远处渐渐消失,忽然心中感到一阵怅然若失,竟没发觉自己的口中正念着那人的名字:“若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