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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岁宴海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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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宫门口时,他隐约看见有人提着一盏宫灯立在门前。那昏暗的烛火渐渐映照出一个曼妙身影。
是苍姝。
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眸光如水,正看着他。
他走近道:“苍姝,你怎么来了?”寒风飒飒,他接着道:“有什么事,到我宫里去说吧。”
苍姝立在原地未动。寒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青丝,一张面若芙蕖的脸,娇而不艳,纵然是在这夜色中,也难掩她绝美的容姿。
她开口,声若银铃:“光羽哥哥,我来是想问你若哥哥他如今在哪里?”她看着他,眸中透着担忧,脸上似带着一丝娇羞。
他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恼怒,有些冷淡道:“他已经背叛吾父,背叛天吴部了,你还关心他做什么?”
苍姝微微一愣,随即平静道:“你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但你能告诉我,他现在究竟在哪里?”
他冷冷道:“怎么你要去找他吗?”话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冷得有些可怕,顿生内疚,但对上苍姝的目光,他却无法开口说声对不起。
苍姝道:“是,我想去找他。”
“你……”他心中一惊,不禁退了一步,道:“苍姝,难道你也要背叛吾父吗?”
苍姝似笑了一下,随即冷着声音道:“光羽哥哥,他只是你的吾父,并不是我们的。”
苍姝的话令他难受,他道:“纵然你没把他当做父亲,但他毕竟养育了你,你不该叛他。”
苍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道:“所以,你认为若哥哥不应该背叛他,我们所有人都不该背叛他,是吗?”
那本是柔软的声音,此刻却像尖针般锐利。
“若没有吾父,今日你便不会是天吴部的公主,也不会住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他斥道。
“你错了,救我回来的人是若哥哥,因为他,我才有这一切。”苍姝反驳道。
“所以,你就可以恨吾父了,是吗?”他问。
苍姝嘴角露出一个不甚在意的笑容,道:“光羽哥哥,我对你说过,我不恨他,毕竟如你所言,他让我衣食无忧,受人尊崇。”
“那你为何……”他不明白苍姝究竟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只听苍姝轻叹一口气,道:“我留在这,是为了能见到若哥哥。虽然他常年出征在外,即使回来了,也很少留在宫里。但不管怎样,我总还是能见到他,即便是远远地望他一眼,我也能高兴很久。但他现在已经走了,我再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所以,你能告诉我他究竟在哪里吗?”
“你……你喜欢若释?”他犹豫着,却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苍姝没有丝毫回避,坦然道:“是,我喜欢若哥哥,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他。”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但即便如此,听到苍姝亲口承认,仍不禁露出诧异的神情。
“光羽哥哥,你认为我美吗?”苍姝忽然问道。
“美。”他毫不犹豫道。他也见过草原上其他年轻美丽的女子,但没有一个女子的美能与她相比比,她是草原上的明月,天边的晚霞。
苍姝笑着问道:“那你认为我和若哥哥在一起般配吗?”
他脑中忽然浮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样的词,无疑他们是般配的。
他轻轻地道了一句:“般配。”心却是难受的。
“所以,我要去找他,和他在一起。”苍姝道,“你若不愿意告诉我,我便自己去找他。”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又凭什么以为我会放你走?”他斥问道。
苍姝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随即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道:“难道光羽哥哥没有把我当做妹妹吗?”
苍姝的话令他的心再也坚硬不起来。是的,他至始至终把她当成妹妹,可她有把他当做哥哥吗?他很想问她,却欲言又止。
“他在南边胡虞部,与巴青部的韩城在一起,你一路向南便可找到他。”他最终还是告诉了苍姝。
苍姝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道:“谢谢你,光羽哥哥!”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他茫然地看她离去,心中感到一阵无力,想要挽留的人他一个也留不住。
苍姝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他道:“光羽哥哥,我们几人中,你与若哥哥感情最好,但最后坚持与他为敌的人却也是你。”她轻轻一笑,又转身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过头,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苍姝的话翻涌在他心头,他托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自己的宫殿。
夜已深,守门的宫人见他回来了,立即打起精神恭敬地行礼道:“殿下。”
他微微点头,道:“让人拿个暖炉放到我书房。”
宫人连忙道:“是,殿下。”
他径直向书房走去,推开门,里面已经燃着烛火。这些时日,他几乎都在书房过夜,所以宫人在天黑时便点燃了里面的酥油灯。
案桌上还铺着他离去前看的行军图。他微微叹了口气,走向案桌坐下,拿起行军图便又看了起来。
天吴部位于草原东面,北靠群山,西临无定河,南接齐尧山。若释带领的盟军如今兵分两路进攻,一路向西,一路向南。西边有吾父的五万军队不难应付盟军,但南边的军队只有三万,因此吾父和大巫推断盟军一定会以南面为突破口。一旦南面被攻破,西边便是唇亡齿寒,到时天吴部危矣。
若释的盟军如今便徘徊在齐尧山附近,吾父在西北一役中受伤,加上右手旧伤复发,短时间内无力带兵打仗,因此才让他临危受命。他要做的便是替吾父守住齐尧山,阻断盟军南进。
他看着行军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不禁皱起了眉头。
一名婢女拿着暖炉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冰冷的书房里渐渐升起一股暖意。待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时,他对那婢女道:“可以了,你下去吧。”
那婢女低着头,道:“是,殿下。”
他低头又继续看行军图,忽听得那婢女轻声问道:“殿下,矮几上的那盆花是否让奴婢将它收拾了?”
他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一旁案几上的那个白色陶盆,原来的枝干已经枯黄,那顶上的花苞也蜷缩成一团,似落将落。那是若释送给他的种子。
心头似有千思万绪缠绕,理不清究竟是爱是恨。但无论是爱是恨,他和若释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花枯了便不会再开,人若变了,便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花开人归。
“拿走吧。”他道。
“是,殿下。”
炉火烧得正旺,身体是热的,心却还是冷的。
亦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阵疲乏,刚要收起行军图,却听得宫人在门外对他道:“殿下,大巫来了。”
他心头略感惊讶,理了理衣襟,道:“请大巫进来。”
门开了,大巫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走进来,手中拿着的不是他的杖藜,而是一套铠甲。那铠甲在烛火照耀下发出森森冷光。
他起身恭迎,道:“大巫。”
他虽然是吾父的儿子,但大巫却是吾父最倚重的人。
大巫立在原地,一双深沉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道:“殿下,吾王让我为你送一套铠甲过来。这是他特地命工匠打造的青铜铠甲,可助你杀敌御敌。”
他接过铠甲,道:“替我谢过吾父。”
大巫微微点头。
他低头看去,铠甲以青铜制成,铸以精致的葵纹,的确是一套上好的铠甲。铠甲上还覆了一张青铜面具,形容狰狞,嘴衔宝剑,令他心头一颤。那兽面赫然就是传说中的凶兽睚眦。
只听大巫道:“这也是吾王特别为殿下打造的青铜兽面。殿下戴上它,就是战场上的睚眦,遇敌杀敌,战无不胜。”
他看着那青铜兽面,道:“这面具我用不到,我也不要做那凶恶的睚眦。”
大巫似笑非笑道:“殿下,战场可不是你射箭的练习场。那是一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地方,你若不做这凶恶的睚眦,便只能做别人的刀下亡魂。”
他不屑道:“我就算不戴这面具,也能上战场杀敌,大巫的担心多余了。”
大巫一双冰冷的眸子看着他,像是要看透他的心。
“我并不怀疑殿下的能力,而是担心殿下会对你的敌人心慈手软。”
他避开大巫的目光,冷冷道:“我不会。”
大巫发出一声轻笑,道:“若殿下真的已将那人当做了敌人,那这面具自然无用,但若殿下还做不到,那就戴上这面具。”
大巫看到了他的心,也看到了他埋藏于心的犹豫和胆怯。
大巫又道:“人人都有自己的面具,有人将它戴在了脸上,而有人则将它戴在了心上。殿下想变成何种模样,便戴上何种面具。面具之下,谁又能看到殿下的心呢?”
他拿起青铜兽面,睚眦张着血口似要从这面具中腾跃而出。这的确是一张能令人胆战心惊的面具。他仿佛已经看到睚眦怒目,宝剑浴血。
大巫眼里流出一丝满意的目光,道:“殿下早点歇息,三日后出发。”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
他见大巫离去,忽然想起一个人,便开口问道:“大巫,天舒不见了,你为何不用占卜术找他?”
大巫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沉声道:“殿下,占卜术用于未可知之事,对于已知之事,何须占卜?”
他一愣,问道:“你已经知道了天舒的下落?”
大巫反问道:“殿下不也已经知道了吗?”
那一日天舒在金石宫主殿对他说已经有了选择,便是如此吗?
他轻轻说了一句:“他去找那人了。”
这不是一句问句,大巫没有回答他的话,又迈开了脚步。
他不禁问道:“你既然早就已经知道,为何不阻止他?”
大巫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张常年如死寂般的脸,竟有了一丝丝的悲伤,连那冰冷的眸光也透出几许沧桑。
“我对天舒,正如吾王对殿下。不知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你背叛吾王,吾王是否也会杀你?”
大巫说罢,便走出了书房,那厚厚的宫门又重新被关上。
他像是个负罪之人深陷囹圄,囚住他的是吾父的爱,是他起誓过的忠诚,还有心中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