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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岁宴海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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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照耀在银色海面上,光羽和若释推着木筏向着海的尽头岁宴海岛出发。他和若释站在木筏上,划着樗枝做的木浆,一前一后,顺着海浪前行。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而他们的木舟犹如沧海一粟,在这片无垠海域上沉沉浮浮。岁宴海岛在尽头若隐若现,他手中划着桨,心也随着海浪翻涌而震荡。
海面逐渐刮起大风,浪花飞溅,波涛暗涌,似要吞没这一叶孤舟。
他浑身已经被海水打湿,寒意渐渐侵入骨髓,恐惧随之而生。海浪冲走了他手中的木浆,眼看一个巨浪就要扑面而来。正在这时,若释转身将他扑倒,双手紧紧抓住木筏的两边,对他道:“光羽,别害怕!”
若释和他一样浑身湿透,迷迷濛濛间,那张被海水浸湿的脸竟和梦中的脸重合在一起。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湿润的目光里是无尽的深情和爱意。
“若释,对不起……”他捧起那张脸,海浪的巨响淹没了他的声音。他们的木舟被彻底掀翻,他感觉自己正渐渐沉入海底,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他,带着他向着海面游去。
金石宫主殿,烛光暗影。他抬头看向翡翠宝座上的吾父,眸光晦暗,神情阴沉,头发亦有些凌乱,浑身上下透着疲惫。大巫咸真仍旧站在一旁,手执杖藜,始终一副冰冷沉静的面容。
自上次西北战役后,若释和韩城率领盟军一路南下,攻占了南边大半领地,加上不断有部落叛变加入盟军,盟军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强大,吾父和天吴部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和困境。
吾父紧握双拳,向大巫问道:“大巫,那些叛军现在到了哪里?”
大巫转过身,对着吾父回道:“回吾王,南边继柏梁、方齐、汤陈几个部落叛变后,又陆续有几个小部落也投靠了叛军。若释和韩城带领叛军一路南下,已经攻下了不少我们在南边的领地。”
吾父眉头紧锁,脸色更加阴沉,道:“看来这些叛军是想从南边打开缺口,灭我天吴部。南边的防线现在部署得如何了?”
大巫道:“南边的防线如今只有兵力三万,据前方传来的消息,叛军攻打南边的兵力至少有五万。”
“什么?不过才短短半旬,他们的兵力竟然有如此之多?”吾父又惊又怒道。
大巫一如既往用冷静的语气道:“吾王,如果要守住南方,必定要加派兵力。此前西北一役,我们损失了五万精兵,如今剩余兵力已不足十万。若抽调兵力投入南边,其他地方就会出现缺口,势必会给叛军以可趁之机。”
吾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问道:“大巫有何良策?”
大巫一字一顿道:“削兵、抽丁。”
他心中一惊。
吾父问道:“如何削兵、抽丁?”
大巫道:“削兵,是要吾王将那些部落手中的兵力全部收拢归为己用。我已盘算过,车唐、乌元这两个大部落的兵力合起来约有八万,再加上那些小部落的兵力,至少有十五万。抽丁,即命凡年满十五岁者皆从军。如此一来,天吴部的兵力可达三十万,而据我判断,若释和韩城叛军的所有兵力不会超过二十万。以三十万攻二十万,可灭之,吾王霸业可成。”
吾父垂着眼眸,似有所思。
他站上前,道:“吾父,大巫,不可如此做。”
大巫冷冷地看向他,未说话。
吾父亦是沉声问道:“阿羽,为何不可?”
他道:“吾父,此时削兵势必会让那些部落首领心生不满,恐起兵叛变,到时内外皆忧,吾父如何应对?抽丁亦不可取,十五岁还只是个孩子,怎可让他们上战场?”
吾父皱眉不语。
大巫反驳道:“殿下,我让吾王削兵,用意有二。其一,考验那些部落的忠诚,究竟有多少能服从吾王的命令。其二,趁此时机,收拢兵权,加强我天吴部的实力。”
大巫一双冰冷的眸子看向他,问道:“如今叛变的部落还少吗?削之亦反,不削亦反,相信吾王自有决断。至于殿下说的十五岁还是个孩子这样的话,只能证明殿下你太天真了。在生死存亡之际,没有谁能置身事外,更没有谁能幸免于难,十五岁足够他披肩带甲,为天吴部战斗了。”
他还想争辩,却被吾父伸手打断了。
吾父神情凝重,已然下定决心:“阿羽,就照大巫说的去做。”
他长叹一口气,道:“是,吾父。”一阵无力感蔓延全身。
他不赞同大巫的做法,亦没有他法帮助吾父。若释叛变,仲容身死,天舒不知踪迹,他竟是在这样的境地下成了吾父身边唯一可以倚靠的人。
吾父缓缓走下宝座,站到他的面前。宫殿灯火通明,却再也不见昔日的荣光,只剩下英雄迟暮般的悲凉。
他望着吾父不再年轻的面容,头一次在上面见到了难掩的沧桑与衰老,那曾经燃着烈火的双眸已逐渐黯淡。
眼前的这张脸告诉他,吾父老了。
吾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透着慈父般的光辉,声音低沉道:“阿羽,除了大巫,吾父如今唯一可以信任之人就是你了。”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吾父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从前,你总要上战场,我不让。如今,我还是不愿让你上战场,但没有办法了。吾父已经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了。”
听到吾父的这番话,他再难掩心头悲伤,跪下道:“吾父收养我,又救我性命,待我如亲子。一日为父,终身为父,我早已视吾父为父亲。吾父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替吾父上战场是我心之所愿,我无怨无悔!”
吾父紧紧握住他的双手,神情亦是动容道:“好!好!总算我天吴王养了一个好儿子!”他亦紧紧握住吾父的双手,道:“请吾父放心,我定不会令您失望!”
“阿羽,吾父要你好好活着,待吾父伤愈后,我们父子一起剿灭这些叛军,一起做这草原的王!”吾父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道。
“吾父,我不想做草原的王,我只想保护吾父。”他道。
吾父眼里再次流露赞赏的目光,对他道:“阿羽,吾父知道你一向与世无争,对王权没有野心,但吾父希望你知道,在这片草原上,不是成王便是败寇,你既是我天吴王的儿子,便一定要做这草原的王。”
吾父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孩子,当你身处战场的时候,便会明白我说的这番话。”说罢,吾父摆摆手,对他道:“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和大巫还有些事要商议。”
他点点头,走出了这座宫殿。
他踏着星光向自己的宫殿走去。冬日的夜里,分外寒冷,他不自觉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偶有巡逻的侍卫经过,恭敬地向他行礼,他却心不在焉。
从无定河回来后,他觉得一切都变了。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就在刚才大殿中,他承诺吾父带兵出战。可从何时起,他竟然要与若释为敌?
他仰天望去,真想问一声这苍天,为何要如此安排他的命运?星光闪烁,却不能给他答案。而他心底不愿承认的是,他对若释并非只有兄弟之情,那埋藏心底的爱意,是他不曾宣之于口的秘密。他明知这违背伦常,却不能自抑。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若释也同样是爱着他的,如果那半醉半醒时的亲吻不是他的幻觉。
如今亲情也罢,爱意也罢,都已湮没在这黑夜中了。无定河边,当他手中的弓箭对准那人时,他们之间的一切牵绊便都被斩断了。从今往后,他们是敌是仇,相见即生死。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喃喃念道,心中无限悲戚。比起生离死别,情断义绝才更加令人痛不欲生。
他低下头,像是个失魂之人,走进这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