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26、岁宴海岛（四）

　　天色晦暗，雷声涌动。
　　身后是无定河的滚滚波涛，前方是若释率领下的盟军，过了无定河便是天吴部的地界。
　　两方人马对峙，只听仲容指着若释大骂道：“若释你个叛徒！巴青部的韩城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能让你背叛吾父！”
　　他目光直直地望向若释，想从那人的眼中得到答案。但若释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完全不理会仲容的话。
　　此时，一道年轻而从容的声音从若释身旁响起。
　　“我许他的是草原的安宁，部落的自由！”
　　说话之人正是巴青部的韩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韩城，相貌堂堂，英气中透着威仪。他此前就听说过这人年轻有为，有勇有谋，行事果决，再看他与若释并骑而立，正如他人所称那般，二人犹如草原双雄，不可一世。
　　“呸！”仲容重重地向那人吐了一口，又大喝道：“韩城，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们要的还不是这草原和草原上的财富？”
　　吾父从方才起便不发一言，但他感觉到吾父内心的愤怒，这愤怒之火越烧越旺，最终化成一声震天怒吼：“若释！为何要叛我？”
　　在这一声怒吼之后，若释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吾父，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他看到若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随即毫不畏惧地对上吾父的怒火，道：“这些年来，你四处征伐草原上的部落，使得战火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你横征暴敛，掠夺这些部落的财富，强迫他们进贡。你残杀暴虐，稍有不满，便夷其族，金石宫的城墙上，鲜血淋漓。你说我背叛你，那便是背叛了吧。如果我的背叛能换来这草原的安宁，部落的自由，那我便背叛到底！”
　　“哈……”吾父仰天大笑，举起龙鳞弯刀对着若释大骂道：“若释，若不是我当年救了你，你早就和你的父母一样死在了战场上！我天吴王一生无儿无女，你是我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没想到却是叛我的第一个人！这些年，我纵然没有把你当做亲生儿子，却也对你委以重任，不想竟是养虎为患！你今日公然勾结韩城叛我，他日我必要你死在我的刀下，金石宫的城墙上也必将挂上你的头颅！”
　　对面的韩城不屑道：“天吴王，恐怕没有日后了，今日这无定河就是你的埋骨处！”
　　“住口！”仲容对着韩城大喝道，对吾父道：“吾父，让我替你杀了若释和韩城，把他们两个的头颅带回去挂到城墙上！”
　　战马在嘶吼，两边的将士挥舞着长矛与利剑，只等一声令下。
　　“滴答”“滴答”……
　　伴随轰鸣而来的雷声，还有从天而降的雨水，一滴滴落在他的铠甲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
　　“杀！”
　　“冲！”
　　……
　　两方的将士一涌而上，如两股翻腾的怒涛，碰撞出无数的水花。那些水花在他眼中渐渐染成了红色，溶成一片血的海，将他淹没其中。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砍向马下的一个士兵。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将吾父带回去，除非他死！
　　他举目望去，见前方若释与吾父在马上缠斗，而不远处，仲容与韩城正在交战。他勒紧缰绳，身下的战马如破浪般直奔向吾父而去。
　　眼见若释的长刀就要砍向吾父，他立即抽出一支羽箭，只听“嗖”的一声，若释挥刀挡箭，却仍是被刺破了右臂。
　　他挡在吾父身前，另一只箭已搭在紫檀木的弯弓上，正对着若释。他射箭的本事是这个人教的。有那么一刻，他似乎从这人的眼里看到了悲伤。
　　“阿羽。”若释开口叫道，纵然他的箭始终对着他，但若释的长刀从见到他的那一刻便放了下来。
　　“别叫我！”他几乎咆哮着道，“你既已背叛吾父，从此以后，你我便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若释望着他，一张脸已经被雨水浸湿。
　　吾父在身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回头看去，只见鲜血不断从吾父的右手滴落，龙鳞弯刀也在不住地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地。
　　“阿羽，杀了这个叛徒！”吾父命令道。
　　他下意识地拉紧弓弦，直对若释的心头。若释骑在马上，一动未动，像是一个受死之人。箭在指尖轻颤，是他的心在抖。
　　“杀了他！”吾父的命令再次丛身后响起。
　　他闭上眼，“嗖”一声，把箭射了出去，弦声刺耳。
　　“当！”
　　他睁开眼望去，只见韩城举着长刀挡在了若释的身前，那支箭已被砍断，没入草丛中。
　　“若释，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他差点就杀了你！”韩城对着若释吼道。
　　韩城举着长刀向他这边冲来，却见若释从身后策马过来挡在了韩城的面前。
　　若释看对着身后的韩城道：“放他们走！”
　　“你说什么？”韩城震惊中带着怒气道：“若释，你疯了吗？今日放过天吴王，来日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若释依旧坚定道：“放他们走！今日之前，他们是我的父亲、兄弟，今日之后，我和他们就是敌人了！”
　　若释始始终挡在前面，未有丝毫退步。韩城满脸不甘地看向他们，最后仍是转身对着身后的一众将士，道：“撤退！”
　　雨水浸湿了他的盔甲，令他眼前一片迷蒙，他看不清那人的目光里究竟藏了什么。但无论藏着什么，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就只剩这片战场了。
　　只听那人最后对他道：“带着天吴王走吧。”
　　“走！阿羽！”吾父对他道。
　　就在他们转身撤退之际，只听得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
　　“若释！我杀了你！”
　　是仲容！他举着带血的长刀，正欲劈向若释。
　　“若释！”在这人生死之际，他不惊大声叫道。若释听到他的声音，看向他，竟没有举刀抵抗！
　　就在这时，一只羽箭从仲容背后射来，直穿心脏，刀停留在了半空，最后连人带刀摔下马去。
　　是韩城的羽箭。
　　吾父看了一眼倒地的仲容，脸上露出一丝悲色，却很快消失，对着他道：“走！”
　　仲容的尸体倒在一片泥泞中，那不甘而愤恨的双眼仍旧睁着，似乎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愿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他护着吾父，带着几百残兵，纵马跃进那湍急的无定河，冰冷的河水和滂沱的大雨交织成一片汪洋，似要将他淹没其中。

　　光羽蓦地睁开眼，不住地喘着粗气，冷汗淋漓。
　　脚边的篝火静静地燃着，若释安静地躺在篝火的另一边，柔和的火光映照出那张俊朗而宁静的面容。可就在刚才那个噩梦中，他将那羽箭对准了这人，他们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你死我亡。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如雷声在轰鸣、战马在嘶吼、士兵在厮杀，令他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光羽忽地站起来，越过那篝火，直冲到若释面前。若释睁开一双睡眼，惊讶地看着他，还未及开口，光羽便倾身吻向他。
　　光羽闭着眼，双手捧住那人的脸，感受着手指下那温热的皮肤。用力地吻着那人的唇，不断侵入，直到口齿交缠，呼吸错乱。
　　炙热的体温，起伏的胸膛，柔软而充满诱惑的双唇，他埋首在若释的颈间，清楚地听到那人从喉间发出的轻微呻吟。这才是他的若释，而不是那个在噩梦中与他兵刃相见的敌人。
　　他的吻凌乱而疯狂，向所抱之人宣泄着内心的恐惧与不安，仿佛唯有这样，他才能从那噩梦中解脱出来。而若释却始终温柔地回应着他，不断安抚着他，令他渐渐平静下来。
　　忽然，若释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他们的双唇终于分开。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若释，既不解释，也不挣扎。
　　若释看着他，双唇微肿，泛着水光，目光温柔又深情。
　　“光羽，你怎么了？”若释问。
　　他不知道回答什么，连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怎么了，他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光羽。”若释又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双手抚上若释脸庞，抚过那深沉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柔软的双唇。
　　他问道：“若释，我究竟是谁啊？”
　　若释握上他的手，神情怜惜道：“你是光羽，是你自己。”
　　“我若是我自己，那为何在梦里我要与你为敌，甚至还要杀了你……”他感到一阵阵的痛苦，“可我觉得自己的心很难受，很痛，分明我一点也不想与你为敌啊……”
　　若释怜爱地抚上他的脸庞，无比温柔道：“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就像我一样。”
　　“跟着自己的心走？”他喃喃问道。
　　可他的心要去向何处？何处才是他的心之所归？
　　“对，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比现在。”若释道。
　　他疑惑地看着若释。
　　若释的嘴角一弯，带出一个温柔的笑，随即低下头来，轻轻地吻上他的唇。比起他疾风骤雨般的吻，若释的吻犹如草原上的和煦晚风，带来无尽柔情，抚慰着他的不安，平息着他的恐惧。
　　他闭上眼，感受着唇齿间的爱与欲，也许这就是他的心之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