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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宴海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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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在殿中跪了多久,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光羽,起来吧,人都已经走了。”
对他说话的人是天舒。
他麻木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仍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问天舒:“你也相信若释他背叛了吗?”
天舒平静地道:“背叛?只有信仰过,才可以说背叛。”
他不解地看向天舒,却见天舒看向那空无一人的宝座,道:“他既然未曾信仰过那人,又谈何背叛?”
天舒的话再次冲击着他。
“什么叫未曾信仰过?你、我、若释、仲容还有苍姝,我们难道不都是吾父的孩子吗?没有吾父就没有我们,难道我们不应该信仰他?忠诚于他吗?”他有些激动地问道。
“若你的信仰只能给草原带来永无止境的战争和杀戮,你还会坚持你的信仰吗?若你的忠诚只能换来草原上无数人的流血和流泪,你还会坚持你的忠诚吗?”
天舒的质问和吾父的质问一样都令他无法回答。他已经迷失在忠与孝、善与恶、是与非的泥潭中,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何处去。
“我……我不知道。”他痛苦地说着,眼中流露迷惘。
“光羽,总有一天你也将面对命运,作出选择。”天舒对他道。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如果这样就能逃避一切,他宁愿永远受困在自己的世界。但此刻,他还是睁开了眼。
“那你会做什么选择,天舒?”他问,就像个溺水之人迫不及待地寻找着浮木,而此刻,天舒就是他的浮木。
“你想听我讲个故事吗?”天舒神色宁静道。他知道天舒虽是吾父的养子,其实一直跟随大巫学习占卜和医术。
他点点头。
天舒缓缓道:“有一年,我奉大巫的命令,跟随军队征伐南边的几个小部落。在两军交战之际,军队里忽然发生了未曾见过的疫病,不少士兵染疫身亡。但一开始,人们并不知道这是疫病,双方的将士依旧上在战场上厮杀,而那些人又将疫病带到了他们所在的部落。疫病就这样蔓延开来,到最后,仗也打不成了。玉带河两岸,每天都燃着熊熊的烈火,焚烧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即便这样,天吴王仍旧命令若释不得撤退,大巫也在信函中让我务必找到医治疫病的方法。”
“那后来如何?”他问。
“我和若释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疫病的源头,但却研制出了医治疫病的方法,便是将几味特别的毒草按一定的剂量调和。之后我又调制了一味补中益气的药剂,让没有染病的士兵喝下,防御疫病。之后,染疫的士兵渐渐痊愈,每日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少,军队逐渐恢复了士气。”
他只知道天舒钻研医术,却并不知道天舒的医术曾救了整个军队。
“你和若释之后便赢了那场战事。”他说道。若他没有记错,天舒口中的这场战役应该就是几年前吾父命若释攻打南边方齐、柏梁、汤陈几个小部落。最后,若释得胜归来,吾父极为满意。他以为只是一场小战役,却不想这当中竟然还发生过如此严重的疫病,攸关到整个军队的生死存亡。
天舒看着他,始终平静的神色忽然出现一丝悲色。
“我们有了对付这疫病的办法,但玉带河的另一边,死去的人却越来越多,火光冲天,日日都能闻到河对岸尸骨的焦臭味。就在一日深夜,巡逻的将士抓到了对岸的一个士兵。这个士兵趁着夜色,趟河来到我们的军营。他被押到营帐时,手里正拿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的是药渣。”
“药渣?他是来偷药方的?”他问道。
天舒点点头,道:“药方他当然找不到,所以只能将这些药渣偷回去。”
“凭药渣最能只能判断用了哪些草药,但如果没有药方,根本就无法配出真正的解药。”他道。
天舒点头道:“没错。所以若释便请求我将药方写出来交给那小兵。”
“什么?”他不禁诧异道。
天舒仍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和你一样觉得不可思议。若释对我说,就算给了他们药方,他们也不是天吴部的对手,但这药方却可以救草原上那些无辜的百姓。”
“那你怎么做?”他问。
“我将两剂药方写好交给了那小兵。那小兵看着药方,脸上难以置信。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没想到最后不仅没有死,还拿到了药方。最后,若释命人将他送走,那小兵恍惚间说了声谢谢。”天舒顿了顿,道,“其实他何必感谢我们,因为最后他还是要死在战场上。”
“你为何要将那药方写出来,是因为若释吗?”他犹豫着,最后却还是问了出来。
天舒微微摇头道:“不完全是因为若释的命令,但我能看出来,若释他想救的不仅仅是那些部落的百姓,而是草原上的所有人。而我之所以交出药方,是因为我和他一样,想要救那些人。”
“救人?就算是救自己的敌人?”他问。
天舒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要看透他的心。
“敌人?如果没有战争,哪里来敌人?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救还是不救?”天舒问。
他的心在挣扎着,他不敢回答天舒的问题,也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天舒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继续道:“那小兵离去后的第十日,双方便重新在玉带河发动攻势,结果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
他从天舒的脸上见不到一丝赢得战争的喜悦,那神色看上去更像是带着一种厌恶。
“治好了疫病有什么用?给了那小兵药方又有什么用?那些人纵然没有死在疫病中,也还是死在了战争中,到最后,我救活的人还是逃不过一个死的结局。占卜也好、医术也罢,无非是为世人求个‘安’字,但如果兵戈不止,纵然求神问灵、妙手回春,也是枉然。”天舒神色凝重地说道。
“光羽,若释已经选择了一条他想走的路,我也将作出我的选择,那你呢?”言罢,天舒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看着天舒离去的背影,他心中一片茫然,最后干脆闭上眼,任凭这股茫然翻涌成海,将他彻底淹没。
飘风玄云暗雪山,铁蹄如雷尘飞扬。
他再睁开眼时,已是身披甲胄,带着天吴部的三千骑兵奔向西北战场。他不曾想到自己第一次出征竟会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刻。
十日前,吾父调集五万精兵准备征伐西北盟军,誓要拿下若释和韩城的人头。不料,南方柏梁、方齐、汤陈几个降部忽然在此刻起兵叛变,吾父为平息叛乱,率领其中的两万精兵南下,而派仲容带领三万精兵先行西进。
吾父到了南边后,只见到了一小部分叛军,柏梁、方齐、汤陈的首领早就带着大部分军力北上投靠巴青部。仲容率领的三万精兵在西北被盟军大败,吾父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怒不可恕,立即传信大巫咸真,命他令西北部的胡虞部首领调集兵力支援,一旦吾父到达西北,便倾尽两方兵力攻打盟军。
谁料,大巫咸真派去的传令官迟迟未归,大巫以蓍草、龟片占卜,得大凶之兆,断言胡虞部已经叛变。若不能及时将这消息告诉吾父,到时前有盟军,后有叛军,便是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大巫咸真找到他时,将一切告诉了他,随后目光晦暗地问道:“吾王如今有性命之忧,殿下可愿意去救他?”
他没有犹豫:“吾父有难,我义不容辞。请大巫即刻派兵给我。”
大巫站在宝座旁,手执杖藜,用犀利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他究竟有多少真心和诚意。
他一动不动看向大巫,目光坚毅。
大巫垂下眼眸,神情肃穆道:“天吴部不可无人镇守,我替大王守在这里,请殿下即刻带领三千骑兵救援大王。”
话音落,一旁的宫人将一套银色甲胄递给他,他接过后,便转身走向殿外。
忽听得身后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大巫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如今人人都背叛他,殿下是否也会同那些人一样?”
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殿外是深沉的夜色,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他回答道:“人人都可以背叛吾父,唯有我不行。大巫,我一定会将吾父带回来,除非我死。”
他带着天吴部最精锐的三千骑兵,连夜疾行,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待他赶到时,吾父和仲容已被盟军包围。只见旌旗在风中狂舞,漫天箭矢如雨下,厮杀声与战鼓声震破天际,流血遍野。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战场,远比他想象中要惨烈得多。但此刻,容不得他有丝毫畏惧和退缩,这战场就算是炼狱他也要入,也要闯。
他将三千骑兵一分为三,分别从左、右、前三方进攻,击散盟军主力。他手持羽箭,例无虚发,在前锋掩护下,以电闪雷鸣之势冲入盟军包围圈。在那里,他看到那身穿金色铠甲之人,被众人包围,黑色龙鳞弯刀上不断飞溅出鲜血,在吾父身后的还有仲容。
他大叫一声:“吾父!”随即带人冲了过去。
吾父回头,满脸杀气,眼里还带着震惊,挥舞着龙鳞弯刀,回应道:“阿羽!”
“吾父,我来了!”说着,他一箭射向吾父身后的一个持刀士兵。吾父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刀,一个又一个敌人倒在那把弯刀下。
他与吾父终于会面,此刻后方缺口已现,正是撤退的最佳时机。
“吾父,我们先撤!”他疾呼道。
吾父脸上沾满了血污,战甲有损,明显已经受了伤。他见吾父看着盟军所在的前方,眼里满是愤恨和不甘,却只能咬牙道:“撤!”
“不行,我还没有杀了若释和韩城!”仲容骑着马冲上来,不甘心道。
“先撤!”吾父命令道。
天吴部残兵在吾父和他的率领下,终于冲破盟军的包围,向东撤去。
然而就在他们撤退之时,若释和一个身穿铠甲之人带着一众士兵向他们追来。两方人马最终在无定河岸相遇。
他这次出来只是一心想救吾父,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在战场上遇见若释。就算刚才厮杀在战场上,他也仍然不敢相信若释已经背叛。直到此刻,他看见若释手握长刀,身骑战马,与他直面而立,才终于确信那个他崇拜敬佩、教他射箭、同他策马奔腾在草原上的人已经成了他的敌人。
若释也正望着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用力地握着手中的弓箭,心中满是失望与怨恨。他恨不得开口问他一句,究竟为何要背叛吾父,为何要与他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