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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岁宴海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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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光羽和若释迎着曙光,告别了阿茱,向着崦嵫山南边的那片大海出发。二人一路前行,除了中间偶尔停下来喝水、吃干粮,几乎不曾停歇。
光羽默默地走在前面,他感觉若释始终紧跟在自己身边,但他不敢看他一眼。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还未让他从惊慌失措中走出来。他的脚步一刻不停地在前行,可他的心却始终徘徊在迷惘中。
随着海浪声渐渐临近,他知道马上就要走到终点,可那个终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起点?他的心如同沉浮在海上的孤舟,何处才是他能停靠的彼岸?
他们到达那片大海时,已过了晡时。风冷浪息,残阳斜照,如染血色。光羽站在岸边眺望远方,见一孤岛如长练,将这海面分成了两半,而长练两头却尽不见底。
“那座孤岛就是岁宴海岛了吗?”若释走上前问道。
及年岁之未宴兮,时亦犹其未央。岁宴,却是为时晚矣。
光羽点点头,道:“那座孤岛是大荒草原上的另一个禁忌之地,也是南边的尽头。”
“你会在那里找到天解寤寐吗?”他转头问道。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看向若释,问出了心中想问的话。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人俊朗的脸庞上,化去了眉目见的深沉,平添了几许柔和。
“我也不知道,也许你们的天神会给我指引吧。”若释对着光羽说道,眼睛里满是光辉。
光羽微微眨了眨眼,看着身后林中的樗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尽快搭好木筏,好赶在明日一早出海。”
若释点点头,二人便走向后面的那些参天樗树,从行囊中取出斧头、麻绳,挑选了几棵树干粗壮的樗树,便开始行动起来。
这樗树虽然高大,但二人都是练武之人,真的砍起来倒也不费劲。不到一个时辰,两人便砍了约莫七八棵树,去枝去叶,只留树干。又用了一个多时辰,将这些树干用麻绳固定捆绑,待到定星高悬时,一个木筏便做成了。
二人在岸边不远处升起一堆篝火,将阿茱为他们准备的麦饼就着火烤了烤。彼此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
波涛涌动,星光摇曳,天地寂静。
一阵海风吹来,吹得火焰跳动了几下。
若释神情关切,问道:“冷吗?”
“不冷。”光羽一边回答,一边拿起身边的牛皮水袋喝了一口水。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那片茫茫大海,心中却忽然迷惘起来。
若释是为着他的弟弟来到这里,那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他好像在寻找一个答案,却又不知自己要找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答案。
若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在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看了眼若释,道:“没什么。”又道:“对了,后来又发生了何事,你弟弟因何会中咒术?”
若释的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道:“这要从天吴王攻打巴青部说起,这当中又发生了许多事。”
光羽道:“没事,你就说说吧。这会儿离天亮还早得很。”
若释点头,道:“那好,我就慢慢说。你要是听累了,我便不说了。”
“嗯。”他轻声应道。
“车唐公主投毒之事,让天吴王无比震怒,对那些归降的部落和首领更是加重了戒备,镇压手段也日渐残酷。他一面加重这些部落的进贡,一面又暗中派人盯着这些首领,一旦他们有任何违逆他的言行,便立即诛杀和连坐与此相关之人。草原上一片腥风血雨,人心惶惶,敢怒不敢言。”
光羽听着若释的述说,觉得心中一阵压抑,如这夜色般沉重。
“经过一年多的修整,天吴王的野心再也压制不住,他要征服北面的巴青部,实现他一统草原的梦想,成为草原上有史以来最强大、也最伟大的霸主。但巴青部以不危山为屏障,易守难攻。这也是许多年来天吴王一直不能征服巴青部的关键所在。”若释道。
“那天吴王亲自出征了?”光羽问。
若释微微摇头道:“没有。天吴王虽然勇猛,但并非莽夫。在没有摸清巴青部的真正实力前,他不会贸然亲征。他派了五千士兵给我,让我先行北上打探虚实。”
“后来呢?”光羽问。
火光在若释的脸上微微跳动着,他垂了下眼眸道:“我带着五千士兵驻扎在不危山的另一边,与巴青部隔山而望。那时正值冬日,时有降雪,两方也都未有行动。天吴王原本也是这样打算,过了冬日,便准备攻打巴青部。就这样约莫过了半旬,在一个风雪消停的日子,从不危山的另一边飞来一只苍鹰,它给我带来一样东西。”
“是什么?”光羽问。
“是巴青部手首领韩城的一封亲笔书函。”若释道。
“啊?”光羽微微惊讶道。
若释抬头看了光羽一眼,继续道:“韩城在信中历数天吴王在草原犯下的杀戮,在他逐鹿草原各部落的几十年间,战火不断,流血四野,人们颠沛流离、受尽奴役。他希望我不要再助纣为虐,徒添杀孽,并在信中约我不危山下相见。”
“那你去了吗?”光羽问道。
若释点点头,道:“我去了。”
光羽带着一丝疑惑看向他。
若释笑了笑,神情有些凝重道:“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何会去见他?”
光羽沉默地点了点头。
若释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派人暗中调查巴青部和他们的新首领。老巴青部首领是韩城的父亲,在死前将巴青部交到了他的手中。韩城年轻有为,又颇具将才,他一面巩固不危山的守山之势,一面屯兵屯粮,短短几年间,就将巴青部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之地。更为难得的是,此人颇有仁义之心。当年我与天吴王攻打东明部,东明部的首领誓死不降,带着残兵一路北逃,也是韩城收容了他们。”
光羽听后,有些疑惑道:“若你所言,这韩城应和天吴王势不两立,他明知你是天吴王的义子,去还以书信相邀,不是太奇怪了吗?”
若释摇摇头,道:“我既然可以暗中调查他,又怎知他没有暗中调查我?”
光羽露出了更加疑惑的表情。
若释接着道:“我虽为天吴王义子,却与他性情迥异。十多年来我跟随他征伐草原,却从不屠杀百姓,更是一向反对奴役受降的百姓和诛杀部落王室之人。也是因为如此,比起仲容是他的忠犬,我在他眼中,更像是难以驯服的苍鹰。但为了征服草原,他还需要像我这样的勇士。”
光羽相信若释的话,一个能为自己的弟弟出生入死之人,绝不是冷酷无情之人。
“所以,天吴王并不信任你?”光羽问道。
若释以沉默代替了回答,又接着道:“韩城既然想要对付天吴王,自然会暗中查探天吴王和他身边的人。他找到我,也与东明王不无关系。当年攻打东明部时,东明王曾暗中向我求助,我便指引他北上去投靠巴青部,只是那时我并不确定韩城会出手,直到我看到巴青部的军旗出现在不危山的山巅。从那时起,我也隐约感觉到了巴青部这个年轻首领的豪气和胆色。我料想,东明王也肯定向韩城道出了实情,韩城不想与我为敌,故此才会让苍鹰带信,约我见面。”
光羽侧耳倾听,显得凝神而专注。他问道:“他是想拉拢你?”
若释道:“与其说是他想拉拢我,倒不如说我一直在找一个能与天吴王对抗的人,而韩城也许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想反抗天吴王?”光羽不禁问道,“可他毕竟养育了你。”
若释的神情显得有些难过,但他的眼中仍旧透着一股坚定:“光羽,我并不憎恨天吴王,正如你所言,他对我有养育之恩。可是,我更爱这片草原,但只要天吴王活着一天,他的野心就永远也不会停止,黑夜也将永远笼罩草原。我想要做的无非就是还草原一片光明和安宁。”
光羽听着若释的话,心正如夜色中的波涛起伏着,他沉默地听若释继续说下去。
“我依照信中约定,深夜独自一人前往不危山的半山腰,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巴青部的首领韩城。那日大雪过后,山道中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韩城身着一身戎袍,披着斗篷,只带了两名随从前来。那日虽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却彼此都有种很相熟的感觉。”
“为什么?”光羽问。
若释道:“也许是因为我和他都有共同想做的事。韩城向我直言已经暗中和几个部落的首领联盟,共同对抗天吴王。我便问他,既然他已有同盟,为何还要约我见面?”
“他如何回答?”光羽有些好奇。
“他说,他还缺少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之人。韩城向我说,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难以率众对抗天吴王,他还需要一个像他一样能渊谋远略、统御军队之人,而我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若释缓缓道来。
“那你答应他了?”光羽问。
若释微微摇头,道:“我并未立即答应他。我虽然欣赏韩城,也钦佩他的勇气和胆色,但我想要的是一个为草原和平而战的人,而不是一个会成为下一个天吴王的人。我并不隐瞒心中的疑虑,便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光羽问。
“我问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天吴王。”若释道。
“那他如何回答?”光羽问。
若释淡淡一笑,道:“他不屑一顾地笑了,说他从未有征战草原的野心,对做草原的王不感兴趣。他之所以要起兵对抗天吴王,是为了他们巴青部数万人的性命,也是为了草原上所有人能免受战争之苦。他说他不喜欢战争,也厌恶战争,但是如果只有战争才能平息草原上的战火,他会义无反顾冲上战场,为和平而战,为自由而战。”
“为和平而战,为自由而战……”光羽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心头有一丝沉重。他抬头问向若释:“你相信他的话?”
若释点点头,道:“我相信。因为他在说这些话时,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诚。”若释忽然笑了一下,而后道:“后来,他也反过来问我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天吴王?”
“啊?”光羽诧异道。
“我对他说,我要是第二个天吴王,今日他就已经成为我的刀下亡魂了。因为天吴王是绝不会容许有和他一样强大的人活在这片草原上的。”若释道。
“看来你们两个也算是志同道合。”光羽道。
“韩城拿出准备好的两只青铜杯,我与他以雪作酒,歃血为盟,定下伐天吴之约。”若释道。
光羽稍稍动了动身体,单手托腮,看着对面的若释,似乎在等他继续讲下去。
若释忽然有些悲伤,道:“我这番话从未来得及对阿羽讲。我没想到的是,之后我再见阿羽,已经是在战场上了。”
光羽问道:“那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烟火升腾而起,犹如往事重现。
若释沉默了一阵,又开始徐徐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