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妄念（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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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时分，光羽、若释和阿茱三人从崦嵫山出发，去往族人所在之地。远远地，便能瞧见祭坛四周燃烧着数不清的篝火堆，熊熊火光，把这夜空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阿茱兴奋地走在前面，一袭红裙招展，身姿曼妙，脚步轻盈。她头上戴着洁白的杜若花环，回眸一笑，如花开月明，美得无与伦比。
光羽也换上了那件青绿色齐膝大袍，一根金线勾纹黑色腰带勾勒出他英挺的身躯。
若释安静地走在他们边上，好奇地看着周围。
阿茱指着若释身上的那件青灰色大袍，笑着道：“哥哥的衣服，穿在若哥哥身上，也很好看呢！”
临出门时，光羽将这身衣服找了出来给若释换上。听阿茱这般说着，也不禁看向若释。若释本就生了一张英气的脸，此刻这新袍称得他更加英姿焕发。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族人中亦有不少年轻女子盯着若释看。
族人们三五成群，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竹管声、排箫声、击鼓声、歌声，与明亮的火焰交织碰撞，星汉灿烂，到处是欢声笑语。人世的生老病死哀忧惧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唯剩欢愉与自由。
光羽的心中也觉得很快乐。阿茱已经和几个年轻的少女围着篝火跳起舞来，耳边是她们的歌声和笑声。
若释静静地看着，问道：“这就是天佑部的篝火节吗？”
“嗯，”光羽回道，“你看，这里的人笑得多开心啊！”
“那你感到开心吗？”若释问。
光羽转头对上若释那双深沉的眼睛，微微一笑，道：“开心啊！”
听到光羽的回答，若释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眼里闪着火光，道：“那就好。”
光羽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前面欢歌笑语的阿茱，那额上的红莲圣印也随着火光舞动起来。
“在我们的那片草原上，也有这样的节日。”若释忽然道。
光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问道：“哦？和这里一样吗？”
若释点点头，带着回忆道：“是啊，到了那一日，草原上会点起无数的篝火，人们唱起歌，跳起舞，喝着酒，烤着肉，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那你也会觉得快乐吗？”光羽问。
若释望着前方载歌载舞的人群，道：“是的，我很快乐，阿羽也很快乐。”
听到阿羽的名字，光羽不禁问道：“你们经常在一起过节吗？”
若释摇摇头，道：“只有一次。阿羽住在金石宫里，不常来草原。有一年，我出征前，他来找我，正好遇到草原上的篝火节。”
“哦。”光羽应了一声。
这时，阿茱向他们招手，大声喊着：“哥哥，你们快来啊！”说着，便同几个年轻的女子将他们二人也拉了过去，一同唱歌跳舞。
光羽不怎么会唱、会跳，但此刻的他，也同那些族人一样，跟着乐声，随意地唱着，跳着，透过那重重火焰，他看到若释脸上也洋溢着笑容，正看向他。
……
三人回到崦嵫山时，也已深。若释手中举着火把走在前方，光羽和阿茱走在后面。
阿茱忽然悄悄问道：“哥哥，你替我问过若哥哥了吗？”
光羽的脚步一顿，他的慌张恰被这夜色遮掩。
“我还没问他。”他的语气听上去很自然。
“哦。”阿茱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随即又道：“那哥哥要记得这件事。”
“嗯。”他点点头，始终没有去看阿茱的脸。
若释在前面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二人。
光羽道：“我们快走吧。”
“嗯。”阿茱应道。
三人继续朝着山间的茅草屋走去。
夜晚的崦嵫山很安静。光羽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点点火光渐渐熄灭，那些喧嚣与热闹也慢慢沉寂在夜色中。
明日他和若释两人就准备出发前往岁宴海岛。光羽特地准备了一些粗粗的麻绳，打算在岸边扎一个木筏，若释也一起帮着准备，二人忙碌完，已是深夜。
光羽先上了床，不久若释也吹熄了酥油灯，在他边上躺下。
自从那夜过后，光羽就尽量和若释保持距离，两人之间始终隔了约半臂的距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光羽仍然没有睡意，便翻了个身，对着墙。但如此一动，身上的那块长毛兽皮被扯动着滑向他。那兽皮本来就不大，若释几乎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外面。但他仍是一动也没动，既没有拉扯被子，也没有挪动身体。
身后是若释匀称的呼吸，他知道若释也没有睡着。
他背对着那人道：“若释，你靠过来些吧。”秋夜里的山间，已有些寒凉了。
过了片刻，他感觉到若释往他这里挪动了些，但仍然没有碰触到他。明明二人早已相拥相吻过，此刻，却还是如同两个陌生人那般，仿佛那些亲密的触碰真的只是一场梦幻。
“若释，你成亲了吗？”光羽最终还是问了这个问题，虽然他并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他是在为阿茱问，心中有个声音这么对他说。
“没有。”若释的回答简单干脆。
他能感到自己松了口气，又问道：“为什么没有成亲？”
“我常年在外行军打仗，没什么时间考虑这些事。”若释回答道。
“也没有人催促你吗？”光羽问。
“没有。天吴王因为大巫的预言，从未娶妻生子，至于我们几个他领养的儿子，也不需要我们传宗接代，所以我们的婚事他也不过问。比起我们是不是成婚生子，他更关心我们是不是能替他在战场上赢取胜利。”若释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这些话。
“那……”光羽心中挣扎了一番，还是问道：“那你又喜欢的人吗？”
背后的沉默让他心中感到一阵难过，他有些后悔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他无法确定那沉默代表着什么。
“有。”若释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光羽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沉到了海底，不过也好，早些知道，好让自己早些断了那些妄念。
“我喜欢的人就在我的身边。”若释的一句话，让他那颗原本已经沉没的心再次跳动起来。心在猛烈地跳动，他一动也不能动。他或许该问清楚，或许该就此拒绝，但他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心中凌乱之际，若释却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在这寒冷的秋夜，他的心已经变得滚烫，那山下的篝火似乎还未熄灭，正在他心中熊熊地烧着，这火名之曰爱、名之曰罪。他无从抵抗、亦放弃抵抗，就让这卷着爱与罪的火焰将他烧成灰。
一股深深的倦意袭来，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来到了一片草原，像是大荒草原，又像是他本就熟悉的一个地方。放眼望去，草原上错落着数不清的毡房，又燃着无数的篝火，黑夜如明昼。
人群围着篝火在欢快地唱歌和跳舞，耳边传来的是悠扬轻快的乐声和自由不羁的歌声。他的心也跟着那些飞舞的火光飘荡起来，似要飘向那无边无际的浩瀚夜空。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羽，你来了吗？”
他回头看去，明亮的火光照出眼前这张俊朗的脸庞。
他试着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若释。”
那人点头回应着，随即拉上他的手一起走向那欢歌悦舞的人群。鼓声、竹管声、排箫声此起彼伏地交错，他们和那些人一样，也围着篝火手舞足蹈起来，跟着乐声，随意地哼唱着。他从没有感觉到如此自由、如此畅快。
也许明天就将迎来撕心裂肺的离别、残酷漫长的战争，所以此刻，正是尽情欢歌和尽情放纵的时刻。
这样的疯狂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草原上的篝火渐渐熄灭，直到天河中的星辰渐渐沉落。
他们静静地坐在毡房前的一片草地上，若释举起酒囊将最后一点酒也喝了，而他早就已经醉得有些昏昏沉沉了，头枕在了若释的肩膀上。
一个年轻女子的歌声伴随着寒风飘来。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
日之夕矣，羊牛下括。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
这歌声哀婉凄凉，又情意深重，听得他心中莫名悲伤起来。
他迷糊地问着：“若释，你何时才能归来啊？”
“等打完仗就能回来了。”若释带着醉意道。
“那何时才可以不用打仗啊？”他叹息着道，“为何这草原上总是要有战争和离别。”
若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带着无限的怜惜道：“阿羽，当有一天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奔跑在草原上而不受到奴役和欺压时，便是战争结束之时。”
他不太懂若释的话，但又觉得他说得对，于是笑着道：“但愿我能等到这一天。”
“会的。”若释肯定地说道，说着，将一样东西放到了他的手心。
他借着星光低头看去，是一粒黑色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种子。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一粒种子。你把它种下，当花开之日，便是我归来之日，也是光明重回草原之日。”
那人说罢，便低头吻住了他的双唇。那柔软的双唇贴着他，像是天空的云，柔软而缥缈。在唇齿缠绵间，那醉意愈来愈浓，蔓延在他的每滴血液中，令他再也分不清是梦是醒。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妄念（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