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21、妄念（二）

　　他回屋子，若释还没有回来。阿茱的事，让他的心头有些烦闷，再加上在外奔波了一天，一阵疲惫感顿时涌了上来。他简单洗漱了下，便换了衣服上床躺下，不久便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身旁有人靠了过来，似乎是为他盖了下被子。有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问道：“光羽，你睡了吗？”
　　他实在觉得太累了，也不知自己回没回答，便又睡去了。
　　这一夜本该在宁静中度过，可他却忘了一件事，今日又是另一个第十日。
　　那来自崦嵫山顶的痛苦哀嚎再次回荡在他的耳边，那些凌乱混杂的声音充斥在他周围。
　　“你这个弑父之人！”
　　“不，不是的！”
　　……
　　“你背叛了他！”
　　“不，我没有！”
　　……
　　“你的手沾满了他的血！”
　　“宽恕我的罪吧！”
　　“到他的地狱去请求宽恕吧！”
　　……
　　那天降之箭仿佛就射在了他的心头，是生不如死的痛，是无止无尽的悔恨。
　　谁能来救他？他又该乞求谁的原谅？如果有地狱，为何还不将他打入地狱！他的身上满是罪孽，他的灵魂早已破碎不堪！
　　他没有背叛天神，为何要受到天神的诅咒！
　　他不是那崦嵫山的叛神者，为何要和他一样受尽惩罚！
　　他已彻底堕入梦的深渊，罪的泥潭。
　　无人可求亦无人来救！
　　放弃挣扎，顺从这些梦魇，才是他最后的归宿。
　　“阿羽！阿羽！”
　　“你醒醒！”
　　……
　　是有人在唤他，是有人不顾一切闯进黑暗来救他。那道声音，仿佛带着光。
　　他微微睁开了眼，看着那人的那双眼睛，里面藏着比星辉还要耀眼的光，比河汉还要深的情。
　　“若释……”他叫着他的名字，像个得救之人。
　　汗水快要将他淹没。
　　“若释……”他再一次叫着这个名字。
　　泪水已经翻涌在他的眼眶。
　　“阿羽……”若释的声音充满着悲伤和怜惜，那双手正替他轻轻擦去滑落的泪水。
　　“别怕，阿羽。”若释说着，将他揽进了自己的怀中。他紧紧地抱住了若释，就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临渊之人抓住了绳索。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止不住地颤抖，他害怕再次坠入那些梦境，他害怕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忽然，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上，那是一个极尽温柔和抚慰的吻。他的唇微微动着，似在回应，又似在求助。头昏昏沉沉，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明知违背世俗，可他不愿停止，一个快要被黑暗吞没的人怎么会去拒绝一线的光明。
　　若释一边亲吻着他的双唇，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
　　在那些亲吻中，一颗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依偎着那温暖而有力的胸膛再次睡去。

　　第二日，光羽在若释的怀里醒了过来。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神情有些呆呆的。
　　他还记得昨天晚上的那些事，记得若释抱住了他，亲吻了他，而他也亲吻了若释。他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就发生了。
　　若释的手环在他的背后，而他还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匀称而有力的心脏就清晰地搏动在他的耳边。曙光透过窗户落在在墙壁的一角，照着他们紧紧相依的身躯。
　　一切都是这么安静，一切又都是这么令人眷恋。这来自天空的光明、山间的微风、草木的芬芳，还有这温暖的怀抱。
　　“醒了吗？”耳边传来若释的声音，有些低哑，似乎还未完全睡醒。
　　“嗯。”他点了点头。
　　若释并没有放开他的手。
　　无声，沉默，唯有时光在流淌。
　　“昨夜，你又做噩梦了。”若释道。
　　“嗯，谢谢你。”他道。
　　“你现在还好吗？”若释问。
　　“已经没事了。”他应道。
　　他感觉若释的手动了动，便顺势从他怀里起来。之后，谁也没再提昨晚的事情，好像那崦嵫山顶的哀嚎从来不存在，那温柔缠绵的亲吻也只是一场秋夜的梦境。光羽始终低着头，换衣服、穿鞋子、绑发带。他知道若释也正做着这些事，但他没有抬头看那人一眼。
　　因为只要一眼，他的镇定自若就将不复存在。他希望一切都能如常，一切都未改变。
　　“嗯，我去溪边洗把脸。阿茱，应该备好早饭了，你先去，不用等我。”他背对着若释道。
　　“好。”身后响起若释的回答。
　　他系好腰带，打开门走了出去。
　　若目光能如笔墨落纸成印，那从方才起，他的身上恐怕早已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人对他的柔情。

　　光羽回来时，若释已经吃好早饭。阿茱见他来了，赶紧道：“哥哥，快来吃啊！”
　　他接过阿茱递给他的粥，就着麦饼吃了起来。
　　若释坐在他的对面，神色平静。
　　他决定将昨夜的那些事暂时忘却。
　　“对了，若哥哥，既然灵薄深渊没有你要找的神草，那接下来你要去哪里？”阿茱问。
　　若释想了想，道：“我想去岁宴海岛。”
　　听到若释的回答，光羽咬着麦饼的嘴停了一下。
　　“岁宴海岛是南面大海上的一座孤岛，从没有人去过那里。若哥哥，你真的要去那里吗？”阿茱担忧地问道。
　　“嗯，”若释点点头，道：“天解寤寐也许会在那里。”
　　“要到岁宴海岛，必要渡海，可海上时常会有暴风雨，太危险了。”阿茱面露忧虑，又把目光投向在一旁吃饭的光羽。
　　光羽抬头，恰巧迎上阿茱那双美明亮又水汪汪的眼睛。昨夜，也是这双眼睛噙满了泪水，向他诉说着心中的情思。
　　一股歉疚涌上心头。
　　光羽道：“我和你一起去。”
　　阿茱露出喜色，若释却是一愣，道：“你想好了吗？”
　　“嗯。”光羽点点头，道：“既然已经陪你去过一次了，也不在乎多去一次。”
　　若释温柔地看着他，道：“多谢你，光羽。”
　　阿茱笑着道：“若哥哥，有哥哥陪你去，这次你一定能找到救你弟弟的神草！”
　　若释点点头，光羽则低头继续吃饭。
　　快吃完时，阿茱忽然问道：“哥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光羽抬头看了眼若释，听他道：“就这两日吧。”
　　“哥哥，明天就是大荒草原的篝火节，是不是可以等过完篝火节，你和若哥哥再出发？”阿茱说着，眼里充满着期待。
　　“篝火节？”若释问。
　　篝火节是大荒草原上天佑族人的一个节日，每年在九月的最后一日举行，是天佑族人感谢天神赐予他们火种与光明的节日。
　　“若哥哥，篝火节可热闹了。那一日，所有的族人都会盛装出席，是和祭神节一样隆重的节日。人人手持火把，点燃篝火，载歌载舞，感谢天神赐予火种与光明，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族人无病无灾。”阿茱兴奋地说着。
　　光羽想了想，对若释道：“那就等过完篝火节再走？”
　　若释点头道：“好。”
　　“真是太好了，这样若哥哥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了！”阿茱开心地几乎跳了起来。
　　光羽也笑了，对阿茱道：“那你可要好好打扮，我的妹妹是草原上最美的女子。”
　　“说什么呢，哥哥！”阿茱娇羞地说了一句，又偷偷瞥了一眼若释。
　　却见若释微微笑着，正看着自己。
　　光羽像逃似地低下了头，听着阿茱的笑声，心头的歉疚似乎又多了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