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20、妄念（一）

　　光羽与若释两人顺着那些藤蔓从灵薄深渊爬出来时，恰是曙光初临。放眼望去，草原在淡淡的金光中显得格外宁静，又充满勃勃生机。
　　若释回头看着光羽，道了句：“天亮了。”
　　光羽点点头，见若释只穿了一件灰色中衣，这才想起来他的外袍还穿在自己身上，便连忙要脱下来。若释却伸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又将衣服重新给他披上。
　　“天才亮，正是寒气消散之际。衣服你先披着，等日头上来了，再脱下来。”那人的话语温柔，如同草原上的草那般柔软。
　　他难以拒绝。
　　若释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向西方走去。那是崦嵫山，他们要回去的地方。他原本应该告诉若释，他已经不冷了，不害怕了，不用再握着他的手了。但当若释牵起他手的一刻，他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人的温柔中倾塌，有什么东西似要从心中奔涌而出。

　　二人回到崦嵫山时，已近日暮。山间的那间茅草屋已近在眼前。
　　一阵银铃般的叫唤从那里传来。
　　“哥哥！”
　　“哥哥！”
　　那是阿茱的声音。在听到叫唤的一刻，光羽猛地把手从若释手中抽了回来。若释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哥哥！”阿茱又叫唤了一声。
　　光羽赶紧扯着嗓子喊道：“阿茱！我们回来了！”他一边向阿茱挥着手，一边快步向前走去，若释紧跟在他后面。
　　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到了茅草屋。阿茱穿着一身红衣，额间的秀发被风微微吹乱，看上去已经等候他们多时。
　　阿茱迎上前去，脸上的担忧还未全都退去：“哥哥，你们总算回来了！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山间的暮色把阿茱那张原本就美丽的脸映照得更加动人了。
　　光羽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同样美丽却冷漠的脸。究竟哪张脸才是真实的脸，他一下出了神，愣了片刻。
　　“哥哥，你怎么了？”
　　听到阿茱在问他，他才回了神。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还有脸上灿烂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是他的妹妹，爱他敬他的妹妹，而那张冰冷的面容属于另一个人。
　　“没什么。”光羽笑着答道。
　　阿茱又看向站在他身旁的若释，柔声问道：“若哥哥，你们找到神草了吗？”
　　只见若释摇摇头，道：“没有。”
　　阿茱脸上露出些许失望，随即又笑着安慰道：“别担心，若哥哥，我相信你一定能替你的弟弟找到神草的，天神会指引你。”
　　若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光羽道：“阿茱，我们先进屋吧。”
　　“嗯，”阿茱点点头，笑着对他们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就等着你们回来吃了。”
　　“谢谢你，阿茱。”光羽感激道。
　　光羽向着茅屋走去，却听阿茱在身后道：“若哥哥，起风了，你赶紧把衣服披上吧。”
　　光羽想起来在回来路上，他把衣服脱下来给若释，若释因为赶路觉得热，便随意将衣服系在了腰间，就这样一路回到了崦嵫山。
　　他停了停脚步，没有回头看，直接走进了屋子。

　　阿茱给他们准备了一桌的好饭好菜，光羽早已是饥肠辘辘，坐下来端起饭碗便吃了起来。阿茱往他的碗上夹了许多菜。
　　光羽边吃边夸道：“阿茱，你做的饭菜是越来越香了！”
　　阿茱笑着道：“哪有啊！只是哥哥你饿了，才会觉得特别好吃。”
　　“不是，不是，是你真的做得特别好吃呢！”光羽说着，又塞了一大口的饭到嘴里。
　　一会儿，他的碗上又多了一大块鱼肉。他刚抬头，想对阿茱说谢谢，却发现，那夹菜给他的人是坐在他边上的若释。
　　他微微一愣，随后道了句：“多谢。”
　　说着，又低头吃饭去了。只听若释对他道：“饿了，就多吃点。”
　　他点点头，也不去看若释，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你也是。”
　　他闷头吃着饭，感觉自己的脸都要埋进碗里了，却听阿茱道：“若哥哥你也多吃点，这两天你和哥哥在外面，肯定也没吃好。”
　　只听若释轻轻地“嗯”了一声。
　　光羽觉得若释对阿茱的态度有些冷淡。阿茱如此明媚动人，草原上哪个男子会不喜欢她？莫非若释心中已有喜欢的人？
　　他心中有了猜测，不禁抬头看向眼若释，却见那人正低头专心吃着饭。
　　眼前的这个人眉目俊朗，又正值壮年，以他这个年纪就算已经婚娶也不足为奇。若释虽然没提过他是否婚娶，但光羽心中已经暗暗肯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想，心头忽地涌上一阵失落，像是为阿茱又像是为自己。
　　忽然，那低头吃饭的人抬起了头，一道目光猝不及防落到他眼里。若释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而他就像是一个突然被发现的偷窥者，不知要躲向何处。
　　他故作镇静道：“你吃饱了吗？”
　　若释愣了一下，而后微微一笑，道：“嗯，吃饱了。”
　　“哦，那就好。”他道。
　　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
　　过了一会儿，三人都吃好了，阿茱要收拾，光羽说让他来。
　　若释却站起来，道：“还是我来吧。”说着，便拿过光羽手中的碗，利索地收拾起来。阿茱道了句谢谢，又让若释帮忙将饭碗端到茅屋后的溪水边。
　　屋子里只剩下光羽和阿茱。光羽想着前些天采的草药，还剩一些没有整理，便又将装了草药的竹筐取了出来，阿茱则在一旁擦着桌子。
　　“哥哥，你觉得若哥哥这人如何？”身后传来阿茱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羞涩。
　　他拿着紫草的手停了停，没有去看阿茱，低着头道：“还行吧。”边说边把夹在紫草中的野草抽了出来，放在一边。
　　“我觉得若哥哥他人很好啊！正直，又讲情义，还很勇敢。”阿茱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说着，“他是我见过的草原上最好的男子。”
　　听到这一句，光羽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过头看着阿茱。
　　“阿茱，你是喜欢他吗？”他看着这个草原上最美的女子问道。
　　阿茱白皙的脸庞渐渐浮上淡淡的红晕，那娇羞的模样能令世间所有的男子都为之心动。
　　“是的。”阿茱轻声地回答道。
　　对于阿茱的回答他一点都不意外，作为她的哥哥，他从她见到若释的第一眼便能察觉出她眼中的爱意。所以此刻，他并没有觉得多少震惊和意外。他说不清自己是何种感受，他原本应该为妹妹找到心仪之人而感到高兴，可他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阿茱见他沉默不语，小心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阿茱，”他叹息着道，“若释他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他要离开的。”
　　阿茱垂了下眼眸，道：“若他愿意留下来呢？况且，我们的天神不是也允许他留下来了吗？”
　　“天神留下他，是为了让他找神草。一旦他找到了，就回离开，回到他来的地方。”他劝说道。
　　“也许他还会回来呢？”阿茱倔强地说着。
　　他不想伤阿茱的心，但有些事情他必须说明白，他不想日后阿茱更伤心。
　　他用温柔的语气对她道：“阿茱，若释他很好，但他不适合你。况且，天神早就为我们指定了姻缘。明日，我就下山去找大巫，让他替你占卜，好吗？”
　　“哥哥，”阿茱摇着头，道：“我不要大巫占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就是若哥哥，我只想嫁给他！”
　　“阿茱！”他的语气有些重，阿茱似乎被吓了一跳。
　　他见阿朱的眼眶含着泪水，心头一下便软了。他向阿茱走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阿茱，我只是不想你将来伤心。”他不知道他该不该说后面说的话，但他仍然选择说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若释也许已经有喜欢的人，或者他有可能已经婚配了？”
　　闻言，阿茱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但随即，用平静的声音道：“哥哥，若他已经婚配了，那我也就不想了。但若他没有，阿茱希望哥哥能同意我和他在一起。”
　　她的眼神里带着祈求，更带着一股坚决，令他无从拒绝。
　　他点了点头。
　　阿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哥哥，那你能帮阿茱一个忙吗？”阿茱恳求道。
　　“什么忙？”他问。
　　“替我问问若哥哥，他是否已经婚配？”阿茱道。
　　他想拒绝，因为他心中并不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好。”他答应道。
　　看着阿茱在笑，他的心底隐隐觉得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