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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灵薄深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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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城墙下。遍地都是尸体,浓浓的血腥味令他想要作呕。一些士兵像扔废物似的将这些尸体扔到二轮木车上。
也许连草原的天也动了恻隐之心,降下白雪作寿衣,覆在那些被厌弃的尸身上。
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竟未发觉自己的白色斗篷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一只手伸向他,将那斗篷上的雪轻轻掸落了去。他转过头,才发现原来若释一直站在自己身后。
若释走上前,对他道:“阿羽,下雪了,跟我回去吧。”
他没有动。忽然,他看见有两个士兵了正在搬那公主的尸体。他向前走去,两个士兵见到他,立刻站到一旁,对他恭敬地行礼。
他看着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实在想不出那公主生前究竟长着怎样一副面容。但无论是何种面容,从今往后都不会有人再记得。他伸出手,将那双带着怨恨和悲伤的眼睛轻轻合上。那公主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双手、双腿都裸露在外。
那原本也是一具纯洁无暇的少女身躯啊。
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白色斗篷,覆在了那公主的尸身上。站在旁边的两名士兵露出惊讶的表情,却什么也不敢说。
若释看着他做的一切,安慰道:“阿羽,走吧。”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光羽,你在做什么?”
是仲容的声音,只见他走上前,瞥了一眼那尸身上的斗篷,不满道:“你是在同情这些人吗?”
他什么也不想回答。
仲容冷笑了一声,道:“吾父要是知道他拼了命救回的儿子,竟然同情他的敌人,该作何想?光羽,你既没有上过战场杀敌,又没有为天吴部做过什么贡献,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不龟手药,吾父就把最大的功劳给了你,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知道仲容一向心胸狭窄,所以从未与他亲近。吾父虽然宠爱他,但他从未恃宠而骄,对于仲容的敌意他懒得回应。但他的沉默显然激起了仲容的愤怒,他指着自己眉心处的那道疤,道:“我为吾父上战场,流血杀敌,连命都没了,到头来,吾父却将你视作他最好的儿子!可笑!我才应该是他最值得骄傲的儿子!”
“说够了吗?”一旁的若释大喝一声,语气冰冷道:“仲容,你难道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吾父的儿子吗?你忘了吾父他是谁?他是天吴部的王,是草原的霸主,他想要宠爱谁,疼爱谁,谁能左右?是阿羽吗?还是你?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别妄想你得不到的东西。”
仲容冷哼一声,对着若释道:“若释,别说得你满不在乎一样?你和我还不是一样?就算为吾父流干了血,他也一样没有把你当儿子!”
若释冷冷一笑,道:“你错了,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儿子。还有,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该专心做好吾父交代的事,而不是在这里惹怒他最喜欢的人。”
“你!”仲容气极,却又不敢对他们做什么,不满地哼了一声,对着旁边的士兵大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搬!”
那两个士兵一听,连忙动了起来,将公主的尸身搬到了车上,仲容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若释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道:“阿羽,跟我回去吧,要下大雪了。”
他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他以前觉得草原上的雪洁白又美丽,但此刻他才觉得再美的雪,也还是雪,冰冷刺骨才是它的真面目。就像是吾父,在他眼中是慈爱的父亲,在别人眼中却是绝情冷酷的屠戮者。
他问向若释:“若释,你同情那些人吗?”
若释看着那些车上的尸体,道:“同情又如何?我们救不了他们。”
“那我能做什么?”他虽然是在问若释,却更像是在问自己。
若释望着远处的茫茫草原,许久才回答道:“要么拯救所有人,要么无一人得救。”
他诧异地看着若释,很久也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雪愈渐愈大,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若释的怀中。
“光羽……”
“光羽……”
昏昏沉沉间,光羽听到有人在叫他的的名字。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在怀中,那熟悉的气味、令人眷恋的温暖,驱逐了他心中的恐惧。他缓缓睁开眼,在幽光中,看见了那张他熟悉的脸,那双眼睛和梦中一样,深邃而沧桑。
“若释。”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
若释见他终于醒来,脸上的担忧立时退去不少,却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光羽,你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道:“就是觉得头有点昏,刚才迷迷糊糊地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好像看见很多人死在我面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若释,又道:“我好像还看到了你。”
若释扶着他慢慢坐起来,道:“没什么事就好。”
光羽坐起来才后,才发现他们在一块平地上,便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若释道;“你前面从崖壁上掉下来,我抓着你便一起掉在了下来。原以为会直接摔到渊底,不想这崖壁下面竟生出一块平地,我们此刻便在这块平地上。”
光羽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探出头向上望去,只觉他们掉落的地方离上面已有百丈远。若释在身后道:“这里离渊底应该很近了,我方才去看过,只要顺着藤蔓在走一段,应该就能到下面了。”
光羽对若释道:“既然快到了,那我们就赶紧下去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说的天解寤寐。”
若释担忧地看着他,问道:“你还能往下走吗?”
光羽点点头,道:“能。”
两人喝了点水,稍稍修整了下,便重新找了崖壁上一根粗壮的藤蔓,又顺着往下爬去。这一次,若释几乎每下一步,都要确定光羽跟上了,才继续往下爬。这一次,光羽没有再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了。
两人顺着藤蔓往下爬了数百步,终于到了灵薄深渊的渊底。四周闪着一些绿莹莹的幽光,若释取出了身上的火折子,借着这些位微光,光羽看见渊底除了一些岩石、藤蔓之外,并无别的东西。
他有些失望道:“看来,这里并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若释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道:“再找找看吧。”
光羽见他往前走去,也跟了上去。走了没多久,光羽便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脚步也慢了下来。若释察觉他没有跟上来,立即回头走向他,问道:“光羽,你怎么了?”
他冷得不禁哆嗦了一下,道:“若释,你不觉得冷吗?”
若释疑惑地看向他,道:“不冷。”又问,“你究竟怎么了?”
光羽道:“我有些冷,若释。”
若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立刻将自己的那件灰色外袍脱了下来,裹在他的身上,道:“先披上我的衣服,我们到前面歇一下。”
光羽道:“走吧。”又把若释给他的衣服往自己身上紧了紧。
若释点了点头,却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立时他感到一阵暖流从掌心处传来。
“你的手也有些冷,这样会暖和点。”若释温柔地说道。
光羽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握上了若释的手。在这黑暗冰冷中,他像一个迷途之人攫取着身边仅有的一点微光和温暖。
若释带着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深渊的尽头,前方再无去路。耳边又传来那些哀嚎和痛吟声,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它们在叫着他的名字。
“光羽……”
“光羽……”
一声声,来自这幽深黑暗之地,呼唤着他,诱惑着他。
“若释,你听到声音了吗?”他神情痛苦地问向若释。
若释担忧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道:“你听到了什么,光羽?”
“你听不到吗?那些声音,”他指着那些游荡在四周的幽光,大声道:“它们在叫我的名字,它们好像在哭、在叫,像是要死了一样……”他闭上眼,双手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想要阻止那些声音。
忽然,若释紧紧地抱住了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道:“光羽,别害怕!那些声音只是你内心的恐惧。”
若释不断地轻怕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用着温柔的声音抚慰他。
他渐渐找到了呼吸,睁开了眼,那些声音也似乎逐渐离他远去。慢慢地,那些微光渐渐聚拢,竟隐约可见一个人的轮廓。
他惊慌道:“若释,你看!那里!”
若释松开了怀抱,望向前方,右手却仍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光羽,别松开我的手!”若释几乎是哀求道。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信任,此刻此地,他已经把若释当做自己唯一的依靠,这个忽然闯进他世界的人,竟然成了唯一能拯救他的人。
幽眛的光,逐渐清晰的轮廓,虽看不清容貌,却依稀可辨是一个男子的身影。
深渊中,那人发出暗哑低沉的声音。
“为何要来这禁忌之地?那深渊之上的草原不美吗?那草原上的人不可爱吗?”
“你是谁?”若释对着那道身影问。
“我是有罪之人。”那人答道。
“何罪之有?”若释问。
“看到这些光了吗?”那人问道。
光羽看到数不清的微光萦绕在那道身影周围。
“生命为灵,枉死为薄。这灵薄深渊下的每一点光,就是一个死去的生命。他们皆因我而死,而我本可以救他们,这就是我的罪。”那人悲伤地说道。
光羽听若释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中亦是充满悲伤。
“所以你把自己困在这里,囚禁在这深渊?”
“若不如此,我又该如何赎罪?”那人道。
光羽觉得若释握着自己的手似乎又紧了许多。
“光羽,你想救他吗?”若释忽然问他。
他虽然看不清那道身影的样貌,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内心的悲伤和痛苦。
那人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可以被原谅?
他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但若释已经带着他慢慢靠近那道身影,他微微颤抖着向前走去,就像走进自己的命运一般。
“你不该来这里。”那人道。
光羽不知那人口中的“你”,究竟是指谁?是他?还是若释?
只听若释对那身影道:“曾有人也像你一样经历这些事。数百人横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为此伤心、难过、自责。可这些人的死,并不是他的错。”
“为何不是他的错?既然他可以救那些人!”那人忽然激动地说道,连着他周围的微光都跟着跳动起来。
若释道:“他救不了。”
“你胡说,他明明可以救?”那人发出一声怒吼。光羽不自觉想要后退,若释却坚定地握着他的手,没有退却半步。
若释忽然伸出手,像是在抚慰一个受伤之人,连那些跳动的微光,也变得安静下来。他语气温柔道:“这些人的死真的与你无关。决定他们生死之人是如此强大,你又有何能力去反抗他?那操作生死的强者真的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改变他的决定?不会的。所以别再把这些人的死归在你自己的身上。就算你真的能救这些人,那其他人呢?你又该如何拯救?”
那人似乎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喃喃道:“该如何拯救……”
只听若释回答道:“要么拯救所有人,要么无一人得救。”
要么拯救所有人,要么无一人得救。。
光羽的心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听过这句话,可他什么也想不来。
若释接着道:“你把自己囚禁在这灵薄深渊,当成愧疚,当成惩罚,有何用?若你不能勇敢地站起来,反抗那操纵生死的强者,这灵薄深渊的亡魂只会越来越多。”
那人沉默着,连那些微光都静止不动了。
“那我该怎么做?”那人问道。
“离开这里,去你想去之地,做你想做之事。”若释道。
幽暗中,光羽仿佛听到那人发出一道重重地叹息声。
“我该早些明白你说的。”
“不是你明白得太晚,是我来得太迟了。”若释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悲伤。
“去吧,”若释伸手指向深渊的上方,上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无边无际的天空,“那里是你的家,还有等你回家的人。”
那些微光渐渐向上飘去,那道身影也渐渐消散,最后消失在了淡淡的月光中。
随着那些微光的消散,那些可怖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他那焦躁不安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如释重负,就连身体也不觉得冷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若释道:“你还没问他天解寤寐是不是在这里。”
若释两眼望着他,神情既怜惜又温柔道:“不用问了,天解寤寐不在这里。我们恐怕要到下一个禁忌之地去找了。”
他还想说什么,便被若释拉着往回走。
“走吧,我们回去吧。”若释道。
他本想挣开若释的手,却不知怎地,心中竟不想放手。
他握着若释的手,道:“嗯,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