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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灵薄深渊(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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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苍姝递给他的药。药汁黑漆漆的,散着一阵浓郁的苦味。他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喝了下去。苍姝又为他递来一杯清水来,声音清脆却有些冷淡道:“喝点水吧,这药看上去很苦。”
他倒了声谢,便喝了下去,顿觉口中的苦味淡了很多。
苍姝叫来婢女收拾东西。他此刻倒也不想马上就躺下去,便靠着床榻,随意地看着。忽然,他觉得这个婢女脸生得很,并不是之前在他宫中侍奉的那个。待那婢女退下后,他便问道:“苍姝,我宫中的婢女怎么换了?”
苍姝此刻跪坐在一旁的矮几边上,正低头摆弄着上面的茶具。她抬起头看着他,神情淡漠,对着他道:“岂止是哥哥宫中的婢女,这宫中差不多一半的奴仆、婢女都换了。”说着,用茶匙从一旁的小罐子里刮了几片茶叶到茶壶中。那是草原上其他部落进贡的青砖茶。
他皱眉问道:“为什么?”
苍姝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低头将茶壶放到矮几的炉火上,然后不甚在意地说道:“若哥哥没有告诉过你吗?”
他问:“若释他没告诉我什么?”
苍姝抬起头,一双美丽的眼睛看向他,但这目光却让他觉得有些冷。
“哥哥你中毒之后,吾父就命令将当日晚宴上的所有人都投入了大牢,后来仲容在一个婢女的床头发现了几根夏枯草的叶子,才找出了这个下毒之人。”她顿了顿,又道:“听说,原来也是某个部落的公主,想替他父亲报仇来着。”
“是尹宋部的公主。”他道。
苍姝嘴角一笑,道:“原来哥哥你知道啊。”
“这是刚才吾父对我说的。”他道,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安。
苍姝道:“原来吾父已经来探望过哥哥了。但他们都没告诉你,恐怕也是不想吓到你。”
“吓到我?”他问,“什么事会吓到我?”
苍姝小心地掀开了壶盖,将一勺酥油慢慢倒入已经沸腾的茶壶中。她的眼前蒙了一层雾气,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只听苍姝缓缓道:“吾父说,在哥哥没醒来之前,所有投入大牢的人每天都要严刑拷打,无论是高贵的首领、将军,还是那些低贱的奴仆、婢女,都一样。好在哥哥你这些天一直昏睡着,不曾听见那些来自地牢的惨叫声,尤其是到了夜里,那些叫声真是令人心惊胆战,噩梦连连。”
他觉得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苍姝抬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哥哥果然是被吓到了。也是啊,哥哥你一直被吾父护佑着,何曾见过世间的悲惨。熊熊燃烧的毡房、尸横遍野的战场、流离失所的孩子,这些你都不曾见过。”
在那若隐若现的水雾中,浮现出苍姝那张美丽却又悲伤的脸。她说:“可是,这些我都见过。”
“吾……吾父为何要这样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苍姝将茶壶从炉火上取下,一边将茶慢慢倒入杯中,一边问:“你是问他为何要拷打这些人,还是问他为何要在这草原上掀起一次又一次的杀戮?”
他不知。
苍姝见他不语,轻轻一笑道:“其实答案都是一样的。因为他想要做这草原的霸主,而所有人都只能是臣服在他脚下的奴隶。既然是奴隶,又怎能背叛主人?那些背叛之人,都只能有一个下场。”
她举起茶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道:“查出那下毒之人后,吾父便令仲容放了其他人,又赐了金银财宝给那些首领、将军,算是安抚。至于那些宫人,死的死、伤的伤,全都被遣散了出去,要么继续为奴,要么就自生自灭。那些留在宫里的,也要重新核查身份。现在哥哥你明白了吧,为什么你宫里的婢女被换了。”
苍姝的声音很软,可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一样冷。
他不知为何苍姝要对她说这些,这个妹妹忽然令他觉得很陌生。
不,他们本就是陌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苍姝,你恨他吗?”
苍姝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恨?哥哥你说的好奇怪,我为什么要恨他?若释哥哥把我带了回来,让我成为他的女儿,成为草原上最尊贵的公主。你看这,玉宇辉煌,锦衣华服,美味珍馐,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恨他?”
她的话真实却冰冷,他忍不住道:“你虽不恨他,却也未将他当做父亲。”
苍姝看着他,冷冷道:“他也未将我当做女儿。我说了,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只是奴隶。哦,不对,”她笑了笑,道:“哥哥你不是。”
他想为吾父辩驳,却说不出一个字。他不得不承认,苍姝说的都是真的,吾父的绝情冷酷是真的,对自己的疼爱也是真的。
苍姝站了起来,将一杯茶递到他的面前,温柔道:“哥哥,何必为此伤神呢?那些人是死是活,与你又有何关?我和你都应该庆幸,我们成为了天吴王的儿女,而不是像那尹宋部的公主那般,成了别人的奴隶,不是吗?”
他接过茶杯,心中一片茫然。
苍姝道:“哥哥,喝了这杯茶,好好睡一觉吧。”
青砖茶混合着酥油,醇香可口。他慢慢饮下,随即,一阵倦意袭来,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他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金石宫的城墙上。站在最前面的是吾父,虽未穿盔甲,手中却握着他的龙鳞弯刀。那炙热的阳光照在那把银色弯刀上,泛出阵阵寒光。他的身旁站着一名高大之人,手执杖藜,身披黑色斗篷,那背影是大巫咸真。
他的右手边站着若释,穿着一件束身的骑射服,身姿挺拔,神情严肃。他左手边站着的是天舒,身着紫色长袍,明明是比若释还要年轻的面容,却透着深沉与神秘。
若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头小声对他道:“你不应来这里,阿羽。”
他道:“我只是想来看看,那个下毒想要谋害吾父的公主。”
若释似乎叹了口气:“已是将死之人,又有何可看?”
他没有再回答若释。苍姝的那些话,还盘旋在他的脑中,他想亲眼看看他敬爱的吾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王。
他向前望去,只见城墙下方,慢慢走出一队人,这些人个个戴着手铐脚铐,沉重的铁链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刺耳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那群人完全走了出来,站在了城墙下面。
他们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全身是数不清的鞭痕。他望了一眼,至少有百来个人。
四周站着数十名手持长刀的士兵。一个穿着银色铠甲之人从后面走了上来,那人抬起头,眉心处是一道狰狞的疤,是仲容。
“吾父,这些人全都来自尹宋部。尹宋部首领当年誓死不降,他死后,他的妻儿被贬到宫中和军中为奴为婢。那日在晚宴上想要谋害吾父的便是她,尹宋部的公主。”仲容手中的长刀指向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女子。
他虽然站在高处,却也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手上脚上和所有人一样都戴着着粗壮的铁链,身上的衣服已被鞭子抽打得几乎全烂了,仅剩几片破布勉强遮掩,到处是鞭痕,狰狞可怖。冬日的草原,寒风刺骨,那女子正瑟瑟发抖。
只听吾父大声喝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敢对我下毒!”
那女子闻言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见那张丑陋不堪的脸时,被吓到了,那张脸满是血污与鞭痕。这根本已经不是一张人的脸了,那是地狱幽灵的脸,带着她的满腔仇恨而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阿羽,别看了,我带你走。”若释道。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不,若释,我不走。”他本就是为了见到真实而来,如今真实就在他面前,就算它再丑陋再恐怖,他也要面对它。
吾父用着威严的声音道:“尹宋部的公主,你可知谋害我,是什么下场吗?”
只听那公主的喉间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光。
“天吴王,你是草原的噩梦,是草原上最可耻的杀戮者!你屠戮我的部落、杀害我的父亲、掠夺我们的财富、让我的族人沦为奴隶!从你的铁蹄踏入我们部落的第一天起,我就想杀了你!”
从那瘦弱的、已经奄奄一息的身躯之中正发出一声声怒吼和控诉。那公主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吾父怒道:“你将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身后的这些人和你一样都是来自尹宋部,本来他们可以好好活下去,现在这些人因为你,全都要死!你不后悔,不害怕吗?”
“哈……”那公主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随即带着无比的憎恨道:“后悔?害怕?天吴王,你以为人人都惧怕你吗?你以为人人面对你的弯刀,都只有屈服吗?我只是怨恨苍天,为什么喝了那杯酒的人是你的儿子,而不是你!”
“住口!”吾父大喝一声,“你们差点杀了我的儿子!我要让你们尹宋部一族为此付出代价!”
“仲容!”吾父命令道:“把这些尹宋部的余孽统统杀了!把他们的尸体扔到草原的高原上,让最凶狠的鹰、最凶猛的野兽啃食他们的身体!”
“吾父!”他忽然大叫一声。若释诧异地看向他,所有人都看着他。
吾父转过身,那慈爱的神情差点让他忘了刚才下了杀令的正是吾父。
“阿羽?”吾父叫着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说了这样的话:“吾父,阿羽请求您放了他们。”
吾父的神情先是震惊,接着是愤怒:“什么?阿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难道忘了他们想要杀了我?忘了你差点死了吗?你现在竟然要我放了他们?”
“饶过那些尹宋部的族人吧,他们是无辜的,吾父。”他道。
吾父怒斥道:“无辜?你看看他们满身的伤、看看他们那充满怨恨的眼神!今日我放过他们,明日他们就会像那公主一样,想尽办法来杀我!我的仁慈已经害了我一次,我怎么还能放过他们!叛我者,死!”
说罢,对着仲容再次下令,道:“杀!统统给我杀!”
“是!”仲容一挥手,那些手持长刀的士兵便一个个冲了上去。那漫天的惨叫声让他止不住地颤抖。若不是若释始终握着他的手,他想他恐怕已经倒下。
不到片刻,那些人便惨叫着纷纷倒了下去。最后,仲容举刀,对着公主。
那公主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的族人的尸体,那始终倔强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露出了深深的悲伤。她抬头望向城墙,说了最后一句话:“屠戮者的儿子,你有何无辜!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受尽这万般痛苦!”
仲容一刀下去,那飞溅的鲜血洒落了一地。他终于还是闭上了眼,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