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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灵薄深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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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父穿着一身过膝褐色锦袍,上面用金丝绣着龙纹,腰间系着兽面纹金蹀带,其中一个古眼上挂着一把莲花柄的羊角匕首。吾父生性警觉,龙鳞弯刀是他战场上的武器,脱下战袍,也必定随身佩戴兵器。
吾父边笑边走向他的床榻,若释起身,叫了一声“吾父”,行礼后便站在一旁。吾父大笑着坐在他的床榻边,连带着眼角起了皱纹,他注意到吾父的络腮胡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白须,两鬓也添了白丝。
他刚要起身恭迎,吾父的左手便落在他的肩头,对他道:“阿羽,你刚醒来,不要起来行礼了,让吾父看看你怎么样了?”
说着,便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微微皱眉道:“果然这毒还是解得有些晚了,你看你脸色也差,身体也虚,还是要让大巫咸真再来一次,看看毒是不是全都清了。”
他听着吾父的话,又看着吾父垂在一边的右手,心中越发感觉愧疚,便开口道:“吾父,对不起,是阿羽害你受伤了!”
吾父看了一眼身旁的若释,道:“怎么?若释都跟你说了?”若释点了点头。吾父接着又大笑一声道:“区区一个迷雾瘴林,算的了什么?什么无人之地?我天吴王乃是草原的王,在这草原上就没有我不能征服的地方!”
“可是,吾父,你的右手……”他不忍道。
吾父举起右手,握紧了拳头,又放开,对着他不甚在意地说道:“咸真说了,以后就是阴雨天会有些痛罢了。战场上比这更重的伤都受过,哪一次不是死里逃生,这点痛算什么!就算没了这只右手,我左手握龙鳞弯刀,照样能让那些人怕得发抖!”
吾父越是不在意,他心中就越是愧疚。
“可是,吾父……”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吾父微微一笑,神情也充满着慈爱,道:“听我说,阿羽,吾父知道你心中愧疚,但吾父愿意为你这么做,因为你是吾父最疼爱的孩子。别说是一只右手,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吾父……”他不知该说些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心中的感激和敬意。
吾父接着道:“你是上天赐给我、赐给天吴部的吉鸟。你的到来,让草原的风雪都停止了呼啸,而这一次,你又替我喝下了毒酒。孩子,其实该感谢的人是吾父。”
“吾父,你怎么能感谢我?”他惶恐道,“是吾父把我这个无父无母的人带了回来,让我成为草原上最勇猛之人的儿子,享尽荣华富贵。我就算替吾父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足报答吾父对我的恩情!”
他的话语真诚而恳切,就连一旁的若释也为之动容。
吾父笑着道:“阿羽,吾父要你活着,好好活着,你的忠诚将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吾父,阿羽发誓,永远都不会背叛吾父!”他神情坚决地说道。
“好!很好,我的阿羽!”吾父拍着他的肩膀,脸上露出父亲般慈爱的笑容。
“对了,吾父,下毒的人找到了吗?”他问。如果不是这个下毒的人,吾父不会为他受伤,想到这个人想毒害吾父,他不觉背脊发凉。
吾父的神色即刻暗沉了下来,冷声道:“是一个婢女。原是尹宋部的一个公主,前两年我们天吴部收服了他们尹宋部,男为奴,女为婢。那公主原是那尹宋部首领的女儿,被安排在金石宫中的后院做了婢女。”
吾父眼中烧着怒火,道:“我一念仁慈,饶她性命,她竟想要害我!””
“尹宋部的公主?”他诧异地看向若释,只见若释微微向他点头。
吾父冷“哼”了一声,道:“你中毒之后,我便将那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关进了大牢。”
“所有人?”他喃喃道。
若释在一旁道:“是那些部落首领和军中将领,还有宫女奴仆。”
“我让仲容给我一个个去查,仔仔细细地查。最后就查出了这个尹宋部的公主。她得知车唐部会在庆功宴那晚献上珍贵的羊羔酒,便偷偷潜入了膳房,在我用的牛角杯上涂了夏枯草,她是想为他死去的父亲向我报仇。真是天不亡我!竟让我儿喝了那杯酒!”吾父叹息一声,接着道:“那些想要害我的人,我绝不会轻饶他们!”吾父眼里流露的冷酷和凶狠竟让他心中一抖。
吾父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恢复了那慈父般的笑容,起身对他道:“阿羽,你好好休息,吾父过两天再来看你。”
吾父又命令若释道:“若释,好好照顾阿羽。”
若释恭敬道:“是,吾父。”
看着吾父离去的背影,他心中却不由生出一股悲凉。他知道他不该同情那公主,更不应该同情想要杀害吾父的人。
他问若释,吾父将如何处置那公主?其实,他是多此一问。
若释平静道:“杀了她。”
他叹息一声,靠在床榻上,有些无力道:“你说那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释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悲伤,重新坐回了他的身旁,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温柔道:“阿羽,不要想这么多,仇恨是这世上最难放下的事。对那公主而言,也许死反比活着更好。”
他听着若释的话,心中却越发惆怅。他抬头看着若释,问道:“你说有一天,吾父会不会也杀了我?”
若释的一双眼睛就像草原的天空那般深邃,此刻正看着他,道:“不会。”
“那你呢?”他问道,同样看着若释,像是要从那深邃的眼神中找出答案。
可他还未等到若释回答,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风铃般动听的声音。
“若哥哥,光羽哥哥醒了吗?”
从屏风后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袭湖绿色长裙,长发及腰,额前佩戴着一颗红玛瑙。虽然稚气未脱,但白皙的皮肤、灿若星光的双眼,已经可见日后的绝美容貌。
他立刻笑着道:“苍姝,你也来了。”
苍姝走了过来,看了看他身边的若释,柔声道:“若哥哥,你一直守着光羽哥哥吗?”
若释点点头,淡淡说道:“吾父让我照看光羽,直到他醒来。”
听若释这般说,他才反应过来,若释并非是来看他,而是一直守在他身边,直到他醒来。心中顿时既感动又愧疚。
他还未及开口,便听苍姝怜惜道:“若哥哥,你的伤还没好,还是让我来照顾光羽哥哥,你回去休息吧。”
“若释,你的伤还没好吗?”他着急地坐了起来,两手也伸向若释,想看看他到底哪里受伤了。
但若是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又把他摁了回去,道:“只是一点皮外伤,早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倒是你,刚刚解了毒,还是要好好修养才是。”
苍姝又道:“若哥哥,你守在这里已经好多天了。既然光羽哥哥已经醒了,你就回去休息吧。”苍姝的神情和话语里充满了对若释的关心和担忧,这让他更觉愧疚:“是啊,若释,听苍姝的,你先回去吧。放心吧,我没事了。”
若释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道:“那好,你好好休息。我这几日都住在宫里,若有什么事,你可直接让人来找我。”
他笑着道:“好,我知道了。”
若释从他床榻上站了起来,又对苍姝道:“苍姝,你先照看下光羽,我明日再来。”
苍姝乖巧地点了点头,若释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若释离开后,苍姝吩咐人去煎药,又命人端来热水,替他擦了擦脸和手。屋里除了几个奴仆,便只剩他和苍姝。但苍姝自若释离开后,便不怎么同他说话,只是很尽责地照顾他。
他其实很喜欢苍姝这个妹妹,自从若释将她带回来之后,他便像个哥哥一样照顾她,给她添置衣服、首饰,常常关心她的吃穿用度,有时还会带着她一起去草原。苍姝在他面前也很乖巧懂事,但不知为何,无论他怎么待她,苍姝似乎永远都与他保持着一种距离。她似乎和那些宫人一样,只是把他当成天吴王的儿子,而非是她的哥哥。
他曾对她说,他会做一个好哥哥,关心她、爱护她,她笑着说“好”,可过后仍旧是一副疏离客气的模样。时间长了,他也就随她去了。
他原以为苍姝也许就是这般心性,但后来他渐渐发现并非如此。比如,她见到若释时,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就连那一声“若哥哥”,都显得分外亲切和由衷。正如她此刻待在这屋子里,也让他觉得她更像是为了若释而来,而非是为了他。
苍姝坐在一旁,正低头为他搅拌药汁,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哥哥,又或许唯有像若释那般的哥哥,才是女子所渴望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