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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灵薄深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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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殆尽,前方再无去路。
他们的脚下就是灵薄深渊。深渊的另一边被重重迷雾所笼罩,望不到尽头。
光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立刻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所侵袭。那深渊之下,什么也看不见,是比夜还要深的黑暗,是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那不是深渊,是可怖的地狱。他仿佛听到了那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叫唤着他的名字,诱惑着投进深渊的怀中。
他的右脚刚踏出一步,就立即被人拉了回来。他回过神,只见若释一脸紧张地看向他,右手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胳膊。
“光羽!”
他听到了若释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微微晃了下头,方才那些声音顿时从脑海中退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才感觉到自己的额上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光羽,你怎么了?”若释仍旧抓着他的胳膊,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光羽此刻已经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
“真的吗?”若释不放心地问道。
光羽觉得若释抓得自己有些疼,伸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轻轻拂开,又道了一句:“真的没事。”说着,他环顾了下四周,问道:“这里应该就是大荒草原的尽头,灵薄深渊了。可我们要怎么下去?”
若释见他恢复了清醒,便指着脚下的一块地方,道:“我刚才看了看,发现那一处崖壁上长了些粗壮的藤蔓,也许我们可以顺着这些藤蔓下到深渊。”
光羽朝着若释指的地方看去,果真看见那陡峭的崖壁上长着比人的手臂还要粗的藤蔓,盘根错节,一直延伸到深渊尽头。
光羽道:“那藤蔓看上去还挺结实,就不知道能不能助我们到深渊底下?”
若释走过去,俯下身仔细端详了一阵儿,道:“这些藤蔓似是从深渊地底长出来的,应该可以。”
光羽也走了过去,看了看那些藤蔓,对若释道:“那我们便下去罢。”
若释神情犹豫,对光羽道:“光羽,你在上面等我,我一人下去。”
光羽愣了一下,随即道:“我答应阿茱帮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可是……”若释还想说什么,却被光羽粗暴地打断道:“还是你觉得我会拖累你?”
“当然不是!”若释慌忙道。
“那就别啰嗦了,赶快走!”光羽冷冷说道。
沉沉暮色中,若释看向他的双眸里映着晚霞般的温柔。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着若释生气,也许是因为内心对深渊的恐惧,让他急于去找一个宣泄口。但那人投向他的目光是如此温柔,抚平了他的焦躁和不安,也令他生出丝丝歉意。
他抬头望向东方,喃喃说道:“若释,我想天神并没有阻止你进入禁忌之地,也许你要找的天解寤寐就在这灵薄深渊之底。”
若释轻轻拍了拍光羽的肩头,低沉着声音道:“是天神允许我和你进入禁忌之地。”
说罢,若释俯下身拉了拉最近的那根藤蔓,对一旁的光羽道:“等会儿我先下,你跟着我。”说着,便翻身攀在了那崖壁藤蔓上,光羽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向着深渊而去。
光羽抓着藤蔓,双脚踩在藤蔓上,一步步沿着若释的足迹缓缓向下。不知过了多久,光羽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夜空。借着月光,光羽勉强能看到脚下的情形,但在往下,却什么也看不见了。这灵薄深渊究竟有多深,他无法想像。他能感受到自己内心对这深渊的恐惧,可同时,他又被那隐匿在黑暗中的神秘所吸引,驱使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听到若释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光羽,抓紧那些藤蔓,不要往下看!”
……
“光羽,跟着我走,不要走别的地方!”
……
“光羽!”
“光羽!”
若释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也离他越来越远,他的周围渐渐充斥起那些来自深渊地底的声音。它们叫嚣着,狂吼着,似哀嚎,似呻吟,混杂一片。
“来啊,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下地狱?”
“殿下,救救我吧!”
“屠戮者的儿子!你有何无辜!”
……
他紧紧地抓着那些藤蔓,使劲摇晃着头,想要把这些声音赶走,可却是徒劳。
若释!若释!他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人的名字,可他既发不出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他不敢再往下走一步,只要再走一步,他就将跌入那万丈深渊。
“光羽……”
“光羽……”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低沉而又暗哑,充满着罪恶与魅惑。
“光羽……放手吧……”
“你拼命抓住的不过是你过往的悔恨,你犯下的杀戮无可原谅,你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你拯救不了任何人!”
……
“为何还不投向这万恶的深渊,为你的过往赎罪?”
“为何还不放手?你早就该堕入这万恶深渊!”
……
“来啊!与我一起,永困这黑暗深渊……”
他已放弃抵抗,心已完全被蛊惑。他慢慢松开了手中的藤蔓,整个人向着深渊坠去!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阿羽!”
嘶声力竭,刻骨铭心。
他本应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可当他朦朦胧胧间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而舒适的床榻上,耳边有人正断断续续地叫着他的名字。
“阿羽,你醒了吗?”那说话之人的声音很温柔,他曾不止一次听到过这声音。那张脸很快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他面前,是若释。可他的样貌有些奇怪,他似乎在刚才的睡梦中,见到了若释几年后的模样,比他现在见到的模样要沧桑了许多。
他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沙哑,“若释……”他试着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若释见他醒来,赶紧让身边的婢女倒来一杯水,扶着他慢慢喝下。
喝过水,他觉得嗓子舒服多了,但仍觉得身体有些虚弱,只能靠着床榻的一侧,勉强坐了起来。
他的头还是有些昏沉,似乎有点不能确定自己在哪里。他抬头环顾了下四周,这里应该就是自己的寝宫,离床榻不远处树了一道云母屏风,依稀可见后面站着几名宫人。屋子里应该烧着暖炉,周围很暖。
若释关切地问道:“阿羽,你醒了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问道:“我……这这是怎么了?”
若释担忧地看向他,神情仍旧凝重道:“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摇头。
若释叹了口气道:“三日前,在宫中的庆功宴上,车唐部的首领向吾父献上了羊羔酒,你接过了吾父的酒杯,喝了酒,便倒了下去。”说着,伸手拂了拂他额前的头发,温柔地问道:“想起来了吗?”
庆功宴,羊羔酒,中毒……
他口中喃喃说着,一些画面快速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记起来了,吾父说他的不龟手药立了大功,所以要把第一杯酒赐给他。他还记得那用牛角杯盛的美酒,色泽白莹,甘香四溢。他浅唱了一口,果真是味甘色美,但随即一丝苦涩感令他心口灼烧,疼痛难忍,连手中的酒杯都掉落在了地上,之后的事他便不清楚了。
“所以,我是中毒了吗?”他问道。
若释点点头。
“怎么会?”他疑惑道。宫中的守卫一向很严,所有进到宫中的人都会查验,宫宴中所有吃的和用的也都会一一验过,怎么可能会有人下毒?
若释道:“下毒之人很聪明也很谨慎。他并没有直接将毒下在酒里,而是在酒杯的杯口上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夏枯草,这夏枯草遇到与羊羔酒中的青木香立刻就会变成剧毒。”若释舒了一口气,道:“还好,你平日不喜欢饮酒,只是饮了一小口,所以才没有立即送命。否则,就算大巫医术再高,也无力回天。”
“是大巫救了我?”他问道。
若释看着他,缓缓道:“大巫虽然精通药理,但真正救你的人却是吾父。”
“吾父?”他诧异道。
若释点点头,接着道:“大巫虽然知道解毒之法,但解药中却缺了一味熊胆,吾父知道后,便带着我还有天吴部的士兵去往迷雾瘴林,为你寻找熊胆。”
“什么!?你说你们去了瘴林?无人之地?”他再次诧异道,坐直了身体。
若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让他靠回了床榻,道:“阿羽,你别担心,吾父已经为你寻得熊胆,否则你也不会醒来。只是……”
他见若□□言又止,不禁担忧地问道:“只是什么?是你们受伤了吗?”
若释道:“我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但吾父的右手被那只黑熊折断了,虽然后来接了上去,但大巫说伤势过重,再加上瘴林的毒气,右手很难恢复从前。”
他听后,心中一阵难过。他很早便知吾父待他和其他几位养子不同,自小就将他带在身边,建金石宫时,特地为他辟了一间院落。若释、仲容他们很早便上了战场,但吾父只是教他武艺,却从不让他上战场。
人人都道天吴王威严不可冒犯,但在他眼中,天吴王却是慈爱的父亲,那一声“吾父”,他是发自真心的。在过去十几年间的岁月里,他感受着吾父的爱,今日,他又再次感受到那深沉的父爱。
在听到若释说吾父的右手受伤后,他就再也躺不住了,急切地对着若释道:“若释,快带我去看看吾父!”
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踏着铿锵的脚步走向这边。
“阿羽!我的儿子,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