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15、灵薄深渊（一）

　　天一亮，光羽和若释便丛崦嵫山出发了。出发前，阿茱给他们准备了一些麦饼做干粮，还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个水袋。光羽带上了他那把扶桑木做的弓和羽箭。阿茱穿上了那件红色长裙，依依不舍地送别他们，直到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曦中。
　　灵薄深渊位于大荒草原的北面尽头，他们决定从崦嵫山一路向北过去，这样可以避开族人生活的地带。
　　因为，他们要去的乃是神之禁地。
　　一路向北，走过崇山峻岭，走向望不到尽头的大荒草原。
　　一路向北，寂静而漫长的旅途，只有他们两个相依相伴，偶尔看见几只麋鹿，也很快就消失在草丛间。
　　光羽和若释并肩走着，想起昨天晚上的梦境，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踏在梦中的草原上。他看了一眼边上的若释，却见他神色凝重，似在想着什么。若释发现了他的目光，神情即刻变得温柔。
　　“是不是走得累了？”若释问。
　　光羽摇头道：“不累。”
　　若释向前望了望，道：“前面不知还要走多久，先在这里歇会儿，吃点东西再走吧。”
　　“嗯。”光羽点点头。
　　两人席地而坐，若释从身上背的袋子里取出了阿茱给他们准备的麦饼，两人就着清水吃了起来。
　　光羽忽然想自己就是在这片草原上将若释带了回来。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本应在这里自生自灭，却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让这人留在了这片草原上。
　　他一时有些感慨，便对若释说道：“你是个幸运之人。”
　　若释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微笑着道：“那是因为你。”
　　光羽却道：“一切都是天神的安排。”
　　若释道：“也许天神也被我感动了，所以才允许我留下来。”
　　光羽抬眼望了四周，只觉苍茫天地，自己和若释于这片茫茫无际的大草原，犹如沧海一粟，何其微不足道，不禁叹道：“苍茫兮天地，渺渺兮予怀！”
　　若释应声道：“四时兮无穷，人生兮何求！”
　　“人生兮何求……”光羽重复着他的话，问道：“若释，那你所求又是什么？”
　　若释两眼看着光羽，缓缓道：“我所求，我的那片草没有纷争，永远和平。我所求，我所爱之人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那片草原上。”
　　那真诚而又带着淡淡忧伤的目光触动了光羽的心，他柔声道：“天神会听到你的祈求。”
　　风吹过若释那张俊朗而饱含风霜的脸。他对光羽道：“这片草原像极了我和阿羽的那片草原。”他望向前方，感慨道：“要是此刻有马就好了，我真想像以前那样奔驰在草原上！”
　　也许是昨夜的梦境忽然清晰地出现了光羽的脑海中，又或许是此刻草原上刮起的风吹醒了沉寂的心，光羽忽然站起来，对着若释大声道：“为何一定要有马？没有马，我们也能奔跑在草原上！”他伸手指向那一望无际的尽头，露出一个恣意的笑：“若释，我们跑吧！”说完，也不等若释回应，便飞奔着向前跑去。
　　他感到自己成了脱缰的马、离弦的箭，又像是化作了一阵风、一颗流星，去往不知尽头的远方，没有束缚，没有牵绊，他就是他，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是荒山的一粒砂砾、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微不足道却无限自由。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有一个人紧紧追逐着他的脚步。他看不到那人脸上露出的是怎样一种笑容，更看不到那人心中隐藏的是怎样一份爱意。
　　“光羽！光羽！”若释呼唤着他的名字。很快，便追了上来。
　　两人并肩跑着，时而你在前，时而我在前，始终彼此逐步，不曾远离、不曾停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了下来，都是满头大汗，都是大口喘着气。两人大笑着，各自往后一仰，躺倒在草地上。
　　光羽微微喘着气问：“你以前有这样过吗？”
　　若释侧着头看着他，同样喘着气，笑着道：“不曾，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奔跑在草原上。”
　　光羽望着天空，道：“我也不曾。”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也渐渐平稳下来。
　　若释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从前的阿羽也是自由的啊！”
　　“从前？”光羽问。
　　见若释不答，光羽又忍不住问了句：“他后来是被囚禁了吗？”他对若释口中的这个弟弟越来越好奇了。
　　光羽转头去看那人，见若释两眼望向天空，目光深远，平静地说道：“有时囚禁我们的并非是他人，而是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光羽嗤笑一声，道：“人怎么可能自己囚禁自己呢？”
　　若释低沉着声音道：“人的心若是被困住了，那无论身在哪里，都不再是自由的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悲伤，“困住阿羽的恰恰就是他与天吴王之间的父子之情，还有他对天吴王的忠诚、感激和敬畏。”
　　“阿羽对天吴王也有很深的感情吗？”光羽不禁问道
　　“阿羽是我们几人之中，唯一真切感受过天吴王父爱的人。有时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像天吴王这般冷血之人，竟然也会为了一个人甘心涉险。”若释道。
　　“天吴王为他做了什么？”光羽问。
　　若释回忆道：“光羽十八岁那年，天吴王大败东明族，已然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一方霸主。但这一仗打得异常艰苦，从秋天打到了冬天，天吴王和我们负伤归来，军队也元气大伤，这也是天吴王没有选择继续北进攻打巴青部的原因。”
　　“为了巩固他在草原的霸权，对于那些不肯屈服之人，天吴王都一概诛杀，连他们的家人也不放过。所以，草原上的人一面惧怕他，一面又憎恨他。但总有一些不怕死的人想方设法地想要杀了他，只可惜，这些人没有伤害到天吴王，却伤害到了他最喜欢的儿子。”
　　“阿羽吗？”光羽问。
　　“嗯，”若释点了点头，依旧望着天。那澄澈的天空仿佛倒映出他深藏的记忆。
　　他缓缓道：“那一年，天吴王带着我们凯旋归来，阿羽一早得了消息，带着人在金石宫前迎接我们。天吴王见到阿羽，自然十分高兴，连连夸赞阿羽送来的不龟手药。之后，金石宫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各个部落的首领和军中的将领都前来赴宴。宴席上，车唐部的首领向天吴王奉上了珍贵的羊羔美酒。天吴王将这酒赐给了阿羽，阿羽喝了一口，便立即倒了下去。”说到这，他语气陡然凝重起来，皱紧了双眉，面露痛苦之色。
　　“他怎么了？”阿羽问。
　　“阿羽中了毒。”若释叹了口气，接着道：“所幸阿羽因为不胜酒力，只喝了一小口，所以才没有当即毙命。大巫咸真取来了护心丸，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天吴王大发雷霆，将车唐部的首领抓了起来，宴席上的宫女，侍卫，还有各部落的首领、将军一干人等也全部被关进大牢，一场庆功宴转眼成了人人自危的酷刑审判。”
　　“下毒之人是那车唐部的首领？”光羽问。
　　若释摇头道：“不是他。大巫咸真和天舒后来仔细查验了那羊羔酒，酒并没有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
　　“是酒杯。”若释微微叹了口气，道：“咸真和天舒分别查验了天吴王和阿羽的酒杯，最后他们在天吴的王酒杯上，发现杯口被人涂上了一层夏枯草汁。夏枯草本身没有毒，但如果遇到羊羔酒中的青木香，立刻就会变成剧毒。阿羽正是因为接过了天吴王递给他的酒杯，所以才会中毒。”
　　“那这毒能解吗？”光羽问。
　　若释神情黯然道：“能解，但缺少一味药，是熊胆。熊在草原本来就很少见，而那时又值冬末，缺少的这味药几乎没有寻到的可能。阿羽命在旦夕，天吴王万金悬赏能贡献熊胆之人。人人都垂涎这万金奖赏，可偏偏无一人拿得出天吴王想要的东西。当我们快要放弃之际，天舒告知我们草原上可能还有一处地方可以找到熊胆。”
　　“是哪里？”光羽紧张地问道。
　　“是草原最南边的一处迷雾瘴林，曾有人说在那附近见过熊的踪迹。迷雾瘴林因为常年瘴气环绕，被称作无人之地。天吴王带着我，还有二十名天吴部最勇猛的士兵连夜向着无人之地赶去。虽然出发前，已经做了万分的准备，但那里的瘴气就像是一张巨网，厚厚地笼罩在整片深林，就算穿上了铠甲，戴上了几层厚的面巾，也没多大用处。没过多久，我们几人就都已经头脑昏沉。无人之地，暗无天光，我们带来的火把在这重重瘴气和迷雾中犹如萤火微光，难以视物。我带着天舒给我的司南罗盘，勉强辨认方向。”
　　“那你们找到了吗？”光羽问。
　　若释道：“找到了，是在一个树洞里找到的。我们进了瘴林之后，每看到一个树洞，天吴王就派人进去察看。到最后，因为瘴气，我们带去的二十个士兵只剩下了三个人。那时，我也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我听到天吴王对我说，这次由他亲自去到树洞里，如果他发现了熊，就会把它从树洞引出来，到时，由我们几人合力一起制服它。我当时也不明白为何他不让我去？在我眼里，他从来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如此冷酷残暴之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人去冒生命危险？但看着他拿着那柄龙鳞弯刀，缓缓走进那树洞时，我忽然意识到，阿羽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他是真的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儿子。”
　　若释从前说到天吴王时，语气向来平静，但这一次，光羽却从他低沉的声音里感到一种别样的情绪，是同情，是悲伤，亦或是别的。这种情绪似乎也感染着光羽，让他的心底隐隐泛起一股忧伤。
　　他轻声问道：“后来呢？”
　　“也许草原真的有神明在护佑着阿羽。没多久，从树洞深处传出一阵野兽的嘶吼。我立即站了起来，只见天吴王挥舞着龙鳞弯刀从树洞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体型硕大的黑熊。在那瘴气迷雾中，那黑熊的两眼闪烁着幽幽绿光，它的胸前淌着血，显得异常暴躁与愤怒。黑熊本就是凶残的野兽，见到活人之后，更是凶性大发。它的咆哮和怒吼，让这片深林都在颤栗。”
　　随着若释的讲述，光羽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紧张起来，头顶的那片云，此刻在他看来似乎也变成了若释口中的那头黑熊，正面目狰狞地看向他。
　　若释接着道：“那黑熊力大无比，很快就打死了那三个士兵。黑熊的皮毛很硬，我的弓箭对它根本没有用。天吴王的龙鳞弯刀被它一掌打飞了出去，他的一只胳膊也被打断了。但此时，我们两个都没有后路可退，如果不能杀了它，就只能沦为它过冬的食物。天吴王拖着一只断了的胳膊，单手与黑熊搏斗。人们只道天吴王凶狠残暴，战场杀敌从不手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并非只有凶狠残暴，更是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勇气和无畏。就像那年我们在大雪中遇到那狼群时那样，他怒吼着对我道，要是不想死，就跟我一起宰了它！”
　　若释道：“那时，那些瘴气已经快要让我失去意识，是天吴王的一声怒吼，让我顿时清醒过来。我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刀，刺骨的疼痛让我能保持清醒。”
　　听到这里，光羽不自觉地倒吸一口气。若说那天吴王不是常人，这若释在他看来，也绝非是寻常人。
　　只听若释继续说道：“我和天吴王一前一后围攻那头黑熊。那头黑熊也越发凶狠，咆哮着不断反击。在后来的搏斗中，我发现那熊似乎怕火，便拿起仅剩的几个火把攻击它，那熊果然开始后退。天吴王趁此机会，捡起龙鳞弯刀，腾空一跃，狠狠插入那黑熊的心脏，顿时鲜血喷涌。那黑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终于倒了下去。天吴王没有犹豫，手起刀落，取出了熊胆。我帮天吴王接好断了的臂膀，但因为伤势过重，再加上瘴气的影响，从此以后，他的右臂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这件事，只有我、阿羽、大巫咸真和天舒知晓。后来，我和天吴王靠着司南罗盘，连夜走出了迷雾瘴林，赶回金石宫殿，光羽也因此得救了。”
　　光羽还沉浸在惊心动魄的故事中，若释却已经站了起来，对着他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光羽原本还想问些什么，但听若释这般说道，便也站了起来。他抬头望了望渐渐暗沉的天空，应了一声，便和若释继续向着草原的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