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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踌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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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央,有人醒着,有人陷在梦中而不自知。
若释道:“天吴王在金石宫给我安排了一处宫殿,但我很少住在宫里,因为我并不喜欢那种四面都是墙的地方,我更喜欢草原的毛毡房。那以后,我和阿羽见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每一次我从外归来,阿羽也总是会到草原上来找我。他虽然住在金石宫,但天吴王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阿羽也很喜欢草原,我们常常一起策马奔驰在大草原上。”
“听上去很不错。”光羽道。
“那种感觉很自由,天地之大,任人翱翔。”若释感慨道。
一阵微风恰从窗边吹来,带着一股清新和自由的味道,令人有些迷醉。
“对了,我记得你说过天吴王还收养了一个女儿,叫……”光羽一时忘了她的名字。
“苍姝。”若释道。
“天吴王为何会收养一个女儿?”光羽问道。
若释沉默了一会儿,道:“苍姝成为天吴王的养女,其实是因为阿羽。”
“哦?”光羽好奇道。
“有一日,我和阿羽走在草原上,他忽然对我说,想要一个妹妹。我问他为何?他道,他一个人住在金石宫很闷,如果有个妹妹,便能和他住在一起,他还能照顾她。他还说要是有个妹妹,那他便不再是我们几人中最小的了。”若释道。
“也许他觉得有些孤单吧。”光羽轻轻叹道。
“我们虽然都是天吴王的养子,却成不了手足。”若释有些伤感道。
“后来呢?”光羽问。
“那时我未完全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以为只是少年人不甘寂寞想找个玩伴罢了。直到有一次,我奉天吴王之令,去草原西南处布兵。那里因为是天吴部和东明部的交界处,常有战乱发生,所以遍地都是流民孤儿。那一日,我在那里遇到一个女孩,约莫十来岁,父母刚死于两部间的一场战乱,她让我觉得有些特别。”
“如何特别?”光羽问。
“别的流浪孩子看到我们走过时,都怕得躲了起来,唯独她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袍,恳求我给她一点吃的。”若释回忆道。
“这些孩子真可怜。”光羽心生同情道。
“嗯,”若释的声音里似乎也充满了同情,“她对我说,她正在给她死去的父母挖坟,挖到一半,实在太饿,没有力气了。她希望我能给她一点吃的,好让她有力气安葬好父母,而不是让他们曝尸荒野,任由草原的猎鹰啃食他们,她说她愿意给我做奴婢。”
“她是个很有孝心的孩子。”光羽道。
“我看着这个面黄肌瘦、一身破烂的女孩,忽然便想到了阿羽对我说的话。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苍姝。我对她说,我此刻身边没有吃的,但我愿意帮助她安葬她的父母,我不用她做我的奴婢,但希望她能做我弟弟的妹妹。”若释道。
“她答应了?”光羽问。
“她想了一会儿,问我,‘做你弟弟的妹妹,那也就是你的妹妹了?’我点点头,然后她便答应了。”若释道,“苍姝那时还不知道她即将成为天吴部的公主,草原上最强的霸主,天吴王的养女,直到我把她带回了金石宫,带到了天吴王面前。”
“那天吴王也答应了?”光羽问。
“还记的我跟你说过吗?天吴王十分宠爱阿羽,当他知道这是阿羽的心愿时,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他来说,不过是多养一个人在宫里罢了。之后,我把苍姝带到了阿羽面前,阿羽一看到苍姝,便喜欢上了这个美丽温柔的女孩。此后,苍姝就在金石宫里住了下来,阿羽也十分照顾她,就像哥哥那般。”
“那苍姝也一定很喜欢阿羽这个哥哥吧。”光羽道,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妹妹阿茱的模样。
若释没有回答,又接着道:“也许阿羽真的是天吴王的吉星。他十八岁那年,天吴王亲自出征攻打东明部,想要趁此收服草原西部,但东明部本就是大部落,兵强马壮,这场战役打了几个月都没有胜负。长期战斗,已让士卒十分疲惫,再加上没多久就入冬了,天寒地冻,将士的手都冻裂了,连刀枪都拿不稳,战力急剧下降。”
“后来怎么样了?”光羽问。
“我劝说天吴王先撤退,等来年春天再战,但仲容却极力反对,认为东明部的战斗力亦在减弱,此刻正是收服西部的最佳时机。正当天吴王在进退间犹豫不绝之际,天舒却带着一纸药方来到了军中。”
“药方?”光羽疑惑道。
“是阿羽托他带来的,是不龟手药膏的药方。原来,阿羽很早便注意到天吴部的士兵到了冬天手会冻裂一事,便向天舒借了药典,又自己去山间寻觅草药,调制出了这不龟手药膏。天舒说阿羽已经命人着手制作药膏,不日便可送到军营,天吴王闻之大喜。后来,天吴部的士兵因为事先涂抹了不龟手药膏,在和东明部交战时,士气和战斗力强出许多。也是在那年冬天,天吴王终于打败了东明部,把他们一路逼到了北面巴青部。至此,除了北面以外,草原的东南西三面已尽归天吴王。”若释说道。
光羽听着若释的叙述,心情却有些沉重,他道:“不龟手药膏虽然帮助天吴王取得了胜利,但同样也让很多人因此而死了,他这件事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若释不禁侧头看着他,低沉道:“阿羽没有做错,他只是想帮助这些士兵,他从来都不曾想过要害人。”
“也许吧。”光羽说着,打了个哈欠,顿觉睡意上涌。
若释温柔道:“早点睡吧。”
光羽轻轻应了一声,翻过身去,刚闭上眼,却觉身旁的人似乎在动,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若释一只手伸向漆黑的半空,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光羽奇怪,问道:“你在干什么?”
若释笑了一下道:“我想抓住光。”
光羽睁大了眼睛看向若释伸手的地方,那里除了窗外洒进来的几点星光,什么也没有。
“你是在抓星光吗?”他笑了一声,带着倦意道,“光又怎么抓得住?”
若释默默地把手放了下来,喃喃道:“真的抓不住吗?”
光羽伸手拍了拍若释的手背道:“好了,睡吧。”说完,便侧过身去,渐渐睡去。
黑夜里,若释抚过方才被光羽拍过的手背,默默道:“我已经抓住了。”
光羽知道自己又跌进了梦境,不过相比之前的无措,这次他从容了很多,眼前略过的是同一片草原,这是若释口中的那片草原。
这一次,是在那座宫殿的大门外,他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是数不清的士兵和仆从。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宫殿,果真是金碧辉煌,宏伟壮观,这就是若释口中的金石宫殿罢。
在他前面一位身穿黄金铠甲之人,危坐在黑色骏马之上。那人转过身,是那张熟悉而又粗犷的脸。那人看着他,威严中透着慈爱,光羽想那人应该就是若释口中的天吴王了,而他似乎成了那故事中的阿羽,天吴王最宠爱的儿子。
天吴王大笑着对他道:“阿羽,若释他们又打了胜仗回来了!哈哈……”
他听到自己对天吴王道:“吾父,我愿意像若释他们一样,为我们天吴部战斗!”他叫那人“吾父”,他能感觉到阿羽心中的敬意。
天吴王哈哈笑着,道:“等你再大些,我的阿羽。”
不远处,大军浩荡归来。
他向前望去,为首三人骑着骏马,中间一人身穿银色铠甲,眉若苍峰,神情冷峻。虽然相貌看上去年轻很多,但光羽仍然一眼便认出了这人就是若释。
在他右手边的那人,同样身穿银色铠甲,眉心处却有一道狰狞长疤,使那张年轻的脸上透着一股狠厉之气。那人应该就是仲容。
左手边那人,身披紫色长袍,目光深邃,神情冷淡,浑身透着神秘,想必那人就是天舒。
若释一挥手,后面的大军即刻停了下来。光羽见若释身体向后仰,连向着天空射出三支羽箭,箭鸣铮铮响彻天际。眨眼那三支箭便没入云端,不见踪影,唯余回声徘徊在上空。那是若释向天吴王发出的凯旋之音。
天吴王拍手道:“好!若释,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光羽看着眼前的若释,英姿勃发,豪气冲天,令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崇拜之情。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射箭技艺,那一刻他仿佛终于知道阿羽为何要习箭。除了天吴王,若释便是阿羽心中的草原英雄。
梦里,他又来到一个射箭场,正拉开紫檀弓,对着前面的靶子。
“嗖”一声!又没射中靶心,他心中有些失望。
这时,他听到旁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了句“还不错”。他诧异地回过身看去,竟然是若释。他脱口而出那人的名字。
他看到若释有些惊讶,然后笑着,叫了他的名字:阿羽。
他点点头。若释竟然说要教他射箭,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他把紫檀弓递到若释的手中。正午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开不眼,那人却丝毫没受影响,引弓射箭,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若释对他道:“心随箭动,人箭合一。”他照着若释的话去做,这一次竟然射中了靶心。他高兴极了。若释让他勤奋练习,他便记住他的话,日日夜夜,无论寒暑,只为有一日能和那人并肩站在一起。
梦里不知岁月几何。
他站在草原的一个毡房外,门帘被掀开,里面走出来的人是若释。
那人笑着对他道:“这么快便知道我回来了?走,我带你骑马去!”那人拉着他的手,向着前面的草原走去。
草原的风融进阳光里,融进他们飞奔过的每一片草地。他紧紧跟着若释,奔向那不知尽头的远方,奔向那尽头的朗月和繁星。
他们翻身下马,肩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里,汗水混着青草味,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是自由的味道。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逍遥、如此畅快!他甚至想把自己就此埋葬在这一片草原上!
梦里不知身是客。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光羽还是阿羽,他握着若释的手,发现那人的手上因为寒冻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透着丝丝血迹,他抚过这些伤口,问道:“疼吗?”
若释不甚在意道:“不疼,这点伤口不算什么。”
可他的心却有些疼。
秋风起,青草黄。若释一身戎装,与他告别。那人要跟随天吴王去西边打仗,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他也想跟着天吴王、跟着若释上战场,但天吴王不允许他去。
他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他想到了那人一到冬天就会干裂的手。于是,他去找了天舒,问他拿来了药典,按药典所说,去山上寻白芷、升麻这些草药,又尝试着用离火去熬制,终于制成了不龟手药膏。
他将药方写在一张纸上,又命宫中的人照着他的法子去制药。当他把药膏和药方交到天舒手上时,一向冷淡的天舒也带着一丝诧异问他,为何会去做这不龟手的药膏。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后来天吴王凯旋归来,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他仍旧没有回答。
这是阿羽心中的秘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