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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踌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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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羽回到自己的屋子时,见若释坐在桌边,正在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光羽忽然想到,这人手上的伤口还没好,他和阿茱竟然都忘了,任由他帮忙去洗碗,心中顿觉过意不去。
若释见光羽进来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笑着问道:“草药都整理好了?”
光羽也不回答,径直朝他走去,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见伤口处稍稍沾了些水。
若释道:“放心,伤口没怎么沾水。我刚准备洗,阿茱便来了。”
光羽一下明白了过来,怪不得阿茱同他说完话之后,便急着走了出去。原来,他的妹妹始终关心着这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手指蘸了蘸药膏,轻轻地涂抹在那人的伤口处,用着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明天我同你一起去灵薄深渊。”
“什么?”若释诧异道。
光羽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阿茱希望我陪你去。”
若释看着他,目光柔和,道:“不用,我一个去人就行。”
光羽没有回答,直到为他涂好药膏,缠上绷带后,才冷冷说道:“我答应了阿茱,你若实在不愿意我相陪,就自己对阿茱去说。”说着,便站了起来,刚要迈出步子,若释也跟着站了起来,神情急切道:“不,不是的,我没有不愿意。”
光羽见他神情紧张,仿佛做错了事一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仍旧一副冷冷的模样,只听若释又接着道:“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闻言,光羽心中一愣,见若释神情真切,不似作伪,心头隐隐生出一股柔情。
此刻,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能听见若释有些急促的呼吸,又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快速地跳动着。他一时慌张,想要转身离开,谁知,脚下被绊了一下,险些向前摔倒。
“小心!”若释伸手去扶,一把将他揽进了自己怀中。
身体紧紧地贴着那人的胸膛。究竟是谁的心在这安静的夜晚慌乱地跳动着。
下一刻,光羽便推开了若释,故作镇静道:“谢谢。”他又理了理衣服,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若释关切地问道:“有撞到哪里吗?”
光羽摇摇头,道:“没有,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而已。”又道:“今夜早些休息,明日天一亮便出发。”
“好。”若释点头道。
之后两人各自宽衣,光羽见若释仍旧穿着自己那件不合身的白色里衣,忽然想到他原来的那件衣服被自己收了起来,便将它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他将衣服递给若释,道:“这衣服洗干净了,给你。”他又指了指若释身上的那件,道:“把我的那件换下来吧,不合身。”
若释接过衣服,感激道:“谢谢你,光羽,一直替我收着。”光羽一下觉得脸有些烫,语气有些生硬道:“要谢就谢阿茱吧,是她替你洗的衣服。”说完,便转身向床榻走去,不再看那人。
昏黄的酥油灯静静燃着。他闭目躺在那里,却丝毫没有睡意,耳边时不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都怪这夜晚太安静了,都怪那人离自己太近了,就连屋檐下的虫鸣声都没有这声音来得这般清晰。
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的那片昏黄渐渐黯淡下去。那人熄了灯,像之前一样轻轻地掀开长毛兽皮的一角,在他身边躺下,仍旧是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半臂距离,不敢触碰半分。
光羽听着若释的呼吸声,知道那人同他一样没有睡着。他忽然睁开眼,对那人道:“若释,再说说你的故事吧。”
黑夜中,响起了若释温柔的声音:“你愿意听吗?”
“反正也睡不着,你就讲讲吧。”光羽道。
若释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渐渐响起。
“天吴王一直都有称霸草原的雄心。在之后的几年里,我和仲荣一直跟随天吴王征战四方,天舒有时亦会跟随大巫咸真行军。几年间,天吴王便陆续征服了车唐、伊宋、乌元这些大部落。除了西北一块,草原的东部和南部已尽归天吴王所有。之后,天吴王在草原东部的一片高地上,用了万两黄金和数千人,造了一座宏伟的宫殿。他要建千秋之业,流金石之功,所以,把这座宫殿命名为金石宫。阿羽从那时起,便一直跟随天吴王住在金石宫里。”
“金石宫……”光羽口中轻轻念着这三个字,又道:“你们几人一直跟着天吴王南征北战,虽然不是亲兄弟,也算得上是情谊深厚了。”光羽道。
若释沉默了片刻,道:“并不是。”
光羽诧异道:“为何?”
“天吴王虽然收养了我们,但与其说他把我们当儿子,倒不如说他想把我们豢养成他麾下最勇猛、最忠诚的将士,而战场便成了对我们最严酷、也最有用的试炼。我们几人中,天舒很少上战场,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跟着大巫身后,学一些占卜和医术。”
“这倒和我们的大巫很像。”光羽道。
“嗯,”若释接着道,“大巫在草原上本就是一种神秘的存在,人人都知他会是未来天吴部的大巫,再加上他本就性格沉默,所以平常人都不敢随意靠近他。但我知道,他生性悯人,和大巫咸真并不一样。”
若释顿了顿,又道:“至于仲容,出身军营,一直奉天吴王为尊,也继承了天吴王的狠辣凶残,他一心想得到天吴王的认可,又一直把我当做最大的竞争对手,每一次我活着回来时,都能从他眼中看到毫不掩饰的失望。”若释说得波澜不惊,但在光羽听来其实很沉重。
“那天吴王对你们都是如此吗?”光羽问。
若释沉默片刻后,道:“并不是,除了阿羽之外。”
“为何?”光羽不禁问道。也许是因为阿羽这个名字同自己的很像,光羽对若释口中这个叫“阿羽”的人总有些好奇。
若释道:“也许是阿羽的出现比较特别,天吴王一直把他当做是天赐之子,草原上的吉鸟,所以,从小便很爱护他。天吴王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和武艺,却从不让他上战场。相比我们经历的那些,天吴王和他统治下的那片草原,在他眼中就是美丽的天国,或许就和这里的大荒草原一样。”
“这里的确很美。”光羽由衷道,眼前不由浮现出那片宁静广袤的草原。
“我常年在外征战,一年也回不了几次金石宫,就算回去,停留的时间也很短,所以最初那些年,我和阿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若释道。
“那后来呢,你们怎么又变成好兄弟了?”光羽问。
“好兄弟?”若释道。
光羽听若释口中重复着这三个字,心疑自己难道说错了话?但转念又想这人为了自己的这个弟弟,连生死都可以不顾,难道不是好兄弟吗?
念头一闪而过,他听若释说道:“那一年,我从战场上回来,天吴王召我去金石宫。我在宫中经过一处射箭场,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独自在那里练习射箭。那少年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骑射服,正拉着一把紫檀弓。时值正午,我见他已经满头大汗,却仍旧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他射中了?”光羽问道。
若释轻笑了一声,道:“没有,射偏了。我见他神情失落,便随口道了句‘还不错’。”
“他都没射中,你竟然还说不错。”光羽也不禁笑道。
若释的语调也变得轻快起来,道:“他虽然没有射中靶心,但弓拉得够开,手臂也足够有力,所以我才说不错。他听见我说话,转身过来,一眼便认出了我是谁。我当时微微有些惊讶,毕竟我们不常见面。”
“后来呢?”
“他看了看前方的靶子,说自己射得并不好。我便对他说,你的动作都对,唯一不对的是心。”
“不对的是心?这是何意?”光羽有些好奇,毕竟他也常年握弓,倒想听听那人对射箭一道的心得。
若释缓缓道:“他当时也这么问我。我说,他的眼里只有靶子,没有箭。心中无箭,又怎么能射中靶心。他又问我怎么做到心中有箭?我对他道,把自己当作箭,箭随心发,人箭合一,自能百发百中。”
“箭随心发,人箭合一……”光羽喃喃念着,觉得这几个字似乎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又问:“那后来他射中了吗?”
“我拿过他手中的弓箭,给他演示了一番。阿羽悟性很高,试了几次后便掌握了诀窍。我见他有些得意,便又啰嗦了几句。”若释道。
“什么话?”光羽问。
“我对他道,要想成为好的射箭手,领悟是一回事,但要做神箭手,例不虚发,还是要在一朝一夕中勤练才是。我没想到,他竟认真地记下了我的话。此后勤学苦练,一年后,等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是天吴部最厉害的弓箭手了。”若释道。
“他竟这么厉害!”光羽微微惊叹道。
“你也很厉害。”若释忽然道了一句。
光羽微微一愣,想到自己射他的一箭,忽感心中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