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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踌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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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收拾完毕,便一道走出了屋子。还没走到外屋,光羽便闻到一阵香喷喷的味道。阿茱见他们来了,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哥哥,你们来了,快坐下吃饭吧。”
桌子上摆满了一盘新做的麦饼,三碗白花花的粥冒着热气。光羽见阿茱头上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替她轻轻擦去,道:“辛苦你了,阿茱。”
阿茱笑着道:“不辛苦,哥哥,你们多吃点就好!”
三人围桌坐下。阿茱坐在若释对面,偶有几次抬头看看他,若释则低着头,似乎很认真地在吃着饭。
光羽对阿茱道:“今日的麦饼做得很不错,怎么还有股淡淡的甜味?”
“哥哥真厉害!这是今年刚收的麦子,磨成了粉,我又加了一点山间的桂花在里头,所以才有甜味呢。”阿茱说道,神情中透着些许得意,又笑着问若释:“若哥哥,你觉得好吃吗?”
若释抬起头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嗯,好吃。”
阿茱听后,粉白的脸上又多了一层笑意。过了一会儿,她指着若释的手问道:“若哥哥,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若释道:“没什么大碍了,昨晚光羽为我上过药了。”
阿茱温柔道:“还是小心点,不要沾到水,伤口溃烂就麻烦了。”
若释道了句谢谢,继续吃饭。
快吃完时,阿茱又问道:“若哥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光羽手中的筷子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若释。
若释放下碗筷,道:“去找天解寤寐。”
“你是说神草吗?”阿茱问。
“是。”若释回答。
“可大荒草原这么大,你要去哪里找?”阿茱不禁问道。
光羽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向他问道:“你真的确定神草在大荒草原吗?”其实,对于若释所说的神草,光羽一直都心存怀疑。
若释看了看他,神情坚决道:“他就在这里。”
“那你想好去哪里找了吗?”阿茱问道。
若释稍稍垂了垂眼眸,道:“前几日,我把大荒草原几乎都走遍了,也没有寻到神草的踪迹,但就在我靠近一处深渊时,却被你们的族人抓住了。我想,神草或许会在那里。”
“深渊?”阿茱惊讶道。
“那是大荒草原的禁地。”光羽神色凝重道。
“禁地?”阿茱有些诧异地看着光羽,问道:“哥哥,大荒草原上有禁地吗?”
光羽沉声道:“有。”
“它们在哪里?”阿茱又紧接着问。
光羽抬头望向屋外的一片天,沉声道:“大巫已经在祭神歌里告诉了我们。”
“是什么?”若释看着他问。
“灵薄深渊、岁宴海岛、灵琐神宫,”光羽道,“没有天神的允许,没有人可以进到那些地方。”
“既然如此,若哥哥你还要去吗?”阿茱有些担忧对着若释问道。
但若释仍是坚定地回答道:“我要去。”他似乎并不为“禁地”二字所惧,又接着道:“天神既然允许我留下,又怎知他不会允许我进入这些禁地?”他这话虽然是对着阿茱说,但眼睛却看着光羽。
光羽被若释的这番话所震惊,在震惊中,又夹杂着一丝愤怒。此时此刻,那人在他眼里与亵渎神灵之人无异。他更感到一股深深的不安,因为自己似乎正成为那人的帮凶。
他忽然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悦道:“我救你,并不是想让你做出冒犯天神的事。你若执意要闯入这些禁地,大可试试,看看是否会如你所愿?”
若释见光羽神色一下变得冷峻,立即起身,满脸歉意道:“对不起,我绝没有冒犯天神的意思。我只是想尽快找到神草救……救阿羽。”
“阿羽是谁?”阿茱在一旁问道,随即反应过来,道:“就是你的弟弟吗?”
若释点点头。
“怎么和哥哥的名字如此像。”阿茱喃喃道,看了看一旁的光羽,小声问道:“哥哥,你生气了吗?”
光羽看着二人,道:“没有生气。”说罢,便拿起放在墙角的一个竹筐,背在身上。他走到屋外,遥望东方。那里云层翻涌,神宫若隐若现。
他不禁叹道:“凡人岂可随意揣测天神的心意。”说罢,便走向那茫茫崦嵫山中。
光羽独自上山采药去了,待他回来时,天已入暮。
山间清风吹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几点星光在晚霞中若明若现。他回到茅草屋时,见门外堆着一捆捆的木柴,一把木梯搭在墙角。他抬头望去,只见屋顶上整整齐齐铺满了白色的茅草堆。屋里燃着灯,门半掩着,从里面传来阿茱银铃般的声音。
“若哥哥,今天辛苦你了。”
光羽刚想踏门进去,耳边却传来若释的声音,脚步不知怎地就停了下来。
“你们一直都住在这崦嵫山上吗?”若释问。
“是啊。”阿茱回道。
“那日,我听到你们的大巫说,光羽是这崦嵫山的守山人。为什么叫守山人?”若释问。
阿茱似乎想了想,才回道:“我也听哥哥说,很久以前,有一个族人想违背天神旨意离开大荒草原,触犯了天神。天神惩罚他,将他用铁链囚在这崦嵫山的山顶,每过十日,天上就会射下箭来,射到他的心口上,但他不会死去。”
“为什么?”
“因为十日之中,心口的伤就会渐渐愈合。到了第十日,天神之箭又会再次射向他的心脏,如此轮回往复。这就是天神对他的惩罚,永无止境的痛苦。大巫派哥哥做崦嵫山的守山人,就是要看住那人,并且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山顶。”
很久之后,光羽才听到若释喃喃说道:“天神的惩罚……永无止境的痛苦……”
“若哥哥,你真的决定要去灵薄深渊了吗?”阿茱小心地问着。
“嗯。”
“若那里没有你要找的神草呢?”
“那就去岁宴海岛,还有灵锁神宫。”
光羽听到阿茱叹了口气,道:“若哥哥,你的弟弟究竟怎么了?为何你一定要找到神草?”
绯红色的晚霞渐渐退去,天色变得黯淡。若释的声音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中了一种巫术,一直昏睡着,只有找到神草,才能让他苏醒过来。”
“你待他这般好,天神也会感动的。” 阿茱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在抚慰一个难过的人。
过了一会儿,光羽才听若释道了一句:“我对他不好,没有照顾好他。”
“若哥哥别这么说。若你的弟弟听到你这般自责,也必定会难过的。”阿茱安慰道。
光羽听到阿茱 “唉”了一声,有些失落地说道:“只可惜我是个女子,不然我肯定会陪着你一起去找神草救你弟弟的。”
若释道:“不必,我一人去便好。”
阿茱似在摆弄桌上的饭菜,只听她道:“这么晚了,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只听“吱”一声,门开了。阿茱笑意盈盈地看着光羽道:“哥哥,你总算回来了,快过来吃饭吧。”
光羽将背上的竹筐放了下来,带着歉意对阿茱道:“对不起,回来晚了。”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若释。昏黄的酥油灯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染上一层柔光,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光羽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对着他道:“吃饭吧。”
若释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离开,又看一眼那竹筐,问道:“你经常去山上采药吗?”
光羽把竹筐放下来,道:“嗯,采回来的药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拿到山下去换一些东西。”
“哥哥,赶紧坐下吃饭!”阿茱一边说着,一边已将碗筷摆放好。
阿茱今天准备的晚饭很丰盛。既有山间的野菜,又有溪里的白鱼,还有一盆腌制了很久的熏肉。光羽就着麦饼吃了很多,边吃边夸赞阿茱的厨艺。
阿茱娇羞地笑了,又偷偷看了好几眼低头吃饭的若释。
阿茱对光羽道:“哥哥,你白日不在家,若哥哥帮着做了很多活儿,劈柴、打水、修屋顶。”说着,一脸感激地看向若释。
光羽对若释道:“多谢了。”
若释微微笑着,道:“不要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谢谢你们收留我。”
“若哥哥,不用客气。我和哥哥都很欢迎你,是吗,哥哥?”阿茱笑着问向光羽。
光羽夹着野菜的筷子停了停,看着阿茱那双扑闪的大眼睛,点了点头,道:“嗯。”
只见若释看向他,道了句:“谢谢。”
吃完饭,光羽要去洗碗,若释却道光羽上山采药累了一天,洗碗的活儿就交给他。光羽想着还要整理采回来的药材,也就随他去了。阿茱留下来,帮着一起收拾药材。
阿茱手里抓了一把紫草,开口道:“若哥哥明天就要去灵薄深渊了。”
光羽不慌不忙地将龙须草从竹筐里拿出来,低着头道:“嗯。”
阿茱从他手里接过龙须草,又说道:“哥哥,你一点也不担心吗?”话里透着一丝埋怨。
光羽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有些冷:“我应该担心什么?担心他去不了禁地?担心他会送命?还是担心他找不到那个叫天解寤寐的神草?”
阿茱被光羽的连声质问吓到了,愣了一会儿,才有些失望地说道:“我以为哥哥已经把他当作我们的朋友了。”
朋友?当光羽骤然从阿茱口里听到这两个字时,微微愣住了。
若释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这些都只是那个人自己在说。他凭什么去相信他?又凭什么要去帮他?他们怎么会是朋友?这未免有些可笑。
但在阿茱看来,他一次又一次为了这个人违背族规,违背天神的旨意,也难怪她会以为自己把若释当做了朋友。
他想解释,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或是欲盖弥彰。
他不甚在意道:“他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也不想去管。”又劝阿茱道:“阿茱,听哥哥的话,他的事,你别管,我们都别管,好吗?”
阿茱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美丽的脸庞藏不住少女的深情。她请求道:“哥哥,若我求你帮他呢?你能答应我吗?”
光羽犹豫了。他无法拒绝那张美丽的脸,“可是阿茱,你要明白,虽然天神允许他留下来,可他毕竟不属于大荒草原,一旦他找到了神草,就会离开,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阿茱道:“我知道的,哥哥。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帮他。”她握上光羽的手,恳求道:“哥哥,你能帮帮他吗?其实,你也愿意的,是不是?”
愿不愿意,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的心一向都很软,更何况是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
光羽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好吧,阿茱,明天我陪他一起去灵薄深渊。”
“真的吗?”阿茱忍不住高兴地叫出了声,一下扑进光羽的怀里,欢喜地说道:“太好了,哥哥!谢谢你!”
光羽见阿茱如此高兴,忍不住笑了一下,可心中却觉五味杂陈。
他真的只是因为阿茱的恳求吗?还是他只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去帮那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