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问神》坐望云起

11、身世（二）

　　星光下射，树影婆娑，虫声低吟，夜色深沉如秋水。
　　光羽听若释语调悲伤，安慰道：“如今你能留在这大荒草原，便就有希望救他。”
　　若释低声道：“是，我一定会救他。”
　　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决，光羽觉得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决心。
　　“你的弟弟究竟怎么了？让你千里迢迢来为他寻药。”光羽不禁问道。
　　见若释不语，光羽便道：“若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若释沉默了片刻，道：“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光羽道：“那就从他怎么做了天吴王的儿子说起。”
　　若释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再次响起，带着无限的回忆。
　　“那一年寒冬我十岁，草原上接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雪。很多部落因为没有存粮，陷入了饥荒，到处都是冻死和饿死的人。天吴部却幸免于难，因为大巫咸真早在几个月前，便从星象中推算出雪灾，天吴王依照大巫说的，提早做好了屯粮和御寒的准备。就在其他部落因这场雪灾而陷于生死存亡之际，天吴部却安然无恙。天吴王便趁此时机又收归了几个小部落。”
　　“那天吴王定然很高兴。”光羽道。
　　“一开始的确如此，但这场雪灾持续的日子远比大巫和天吴王以为的要久得多，整整三个月，这场大雪都没有停。即使天吴部早有准备，到后来也不得不面临粮食耗尽的危机。族人和军中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到最后，不要说去攻打其他部落，连自身都岌岌可危。”
　　“那后来怎样了？”光羽问。
　　“就在那时，有几个先前被天吴王收归的部落趁此叛乱。天吴王一怒主之下，不顾粮尽兵弱，硬是带着数千士兵冒雪而行，誓要将这些部落赶尽杀绝，而我也在那次出征中。这是他对叛者的惩罚，亦是对其他归降部落的震慑。天吴王要让所有人奉自己为草原的王和神，他不允许有人背叛他。”
　　“神是不允许他的子民背叛他的。”光羽想到了那崦嵫山上的罪人，不禁感叹道。
　　若释似乎叹了口气，道：“但他是人，不是神。”他接着又道，“那些叛变的部落低估了天吴王的愤怒。天吴王震怒之下，带领他的军队，很快就将这些部落剿灭干净。但这次强行出征确也让天吴王损失惨重，加之回程路上我们又遭遇了几次暴风雪，到最后仅余寥寥百人。”
　　“但你和天吴王都活了下来。”光羽道。
　　“嗯，”若释道，“我那时跟在天吴王的后头，眼前除了一片白蒙蒙，什么也看不到。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渐小了，而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狼嚎。”
　　“是狼群？”光羽问道。
　　“嗯，约莫有数百头狼。那狼群也许从很久前便开始一路跟着我们了。狼群一直在觅食，见风雪小了，便来袭击我们，咬伤了很多士兵。我当时手脚被冻得冰冷，挥着长刀，动作也不利索，就在一头狼扑向我时，一把弯刀砍断了它的脖子。天吴王对我说，‘你越是怕它们，就越是死得快。若想活下去，就要比它们更狠、更凶！握紧你手中的刀，狠狠一刀下去，别管是死是活！’我听了他的话，一边大叫着，一边狠狠地挥着刀。到最后，我只觉得眼前飘着的雪都成了红色。那时，我才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天吴王能成为草原上人人畏惧之人。”
　　“为什么？”光羽问道。
　　“因为他心中无所畏惧，连死都可以不顾的人，还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若释道。
　　“后来呢？”光羽问。
　　若释继续道：“最后，我们灭了狼群。天吴王命令士兵将狼皮剥下来带回去，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啼哭。我和天吴王走近了去看，见到其中一只死去的母狼身后竟拖着一个竹筐，竹筐里是一个两岁大的孩子，瘦小的身上裹着一些稻草和兽皮。”
　　“竟然有个孩子！”光羽惊讶道。
　　“嗯，”若释的语气里透着怜惜，“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应该是被狼群捡到并收养了。”
　　“那这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光羽忍不住问道。
　　“天吴王本来想杀了这个孩子，但就在他挥刀的时候，那个瘦弱的孩子竟然对他笑了。那笑容就像是来自草原上的风，吹进了人的心。”
　　若释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过了很久才道：“天吴王放下了手中的刀，就在这时，风雪渐停，阴霾散去，光明重现。天吴王将这孩子高高举过头顶，仰天大笑道，此乃天赐之子！他把这孩子称作是草原的吉鸟，为他带来光和希望的吉鸟。他给这孩子取名叫……阿羽。”
　　若释讲到这里便停下了，光羽感叹道：“这个孩子就是阿羽，他后来也成了天吴王的儿子？”
　　若释点点头，声音似带着倦意：“故事很长，你若还想听，我明天再接着讲。”
　　光羽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顿觉睡意上涌，便道：“嗯，明天你接着讲。”说着，便侧过身去，听着身后若释平稳的呼吸声，渐渐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之人在他入睡后，也悄悄侧过了身，对他轻声道：“睡吧，阿羽。”

　　光羽知道自己又走进了一个梦境。这里不再是他那个简陋的茅草屋，而是金碧辉煌的大殿，高高的穹顶上方是有用石绿、青金石、赭石这些珍贵颜料精心描绘的一幅幅图像。
　　穹顶太高了，他看不真切，似乎是祥云、骏马、草原，还有壮观的军队。殿内有八根粗壮的红色柱子，上面镶嵌着耀眼的宝石，像巨人一样稳稳托起这座宏伟的宫殿。
　　翡翠雕刻的宝座上坐着一个魁梧高大之人，穿着一身黄金打造的铠甲，一把刻着龙鳞的弯刀挂在这人的腰间。宝座下面站了很多人，那些人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正在虔诚跪拜。
　　“吾王！”
　　王者俯视众人，神情威严。
　　忽然，那凌厉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他，光羽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敬畏。他怔怔地看着那位王者，却陡然发现那把龙鳞弯刀上竟映出一位少年模样。那原本令人畏惧的目光也在王者的笑容中渐渐变得温柔。
　　王者像世间所有慈爱的父亲那般对他说道：“阿羽，过来。”

　　曙光初透，清风徐来。光羽醒来时，看见若释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窗下木架上摆放着的那个陶盆。他走下床，准备换衣服。
　　若释听到动静，回过头，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那人微微一笑，道：“你醒了？”
　　心跳得有些快。
　　光羽垂眸道：“嗯，醒了。”又问道：“你总是起这么早吗？”
　　若释背靠着窗棂，道：“习惯了。从小就跟着天吴王行军打仗，往往天不亮就要拔营出发。”
　　“哦。”光羽应了一声，继续换衣服。过来一会儿，他抬起头，见若释仍旧看着自己。
　　若释指了指窗边的那个陶盆，问道：“这里面种了什么？”
　　“一颗种子。”光羽回道。
　　“什么种子？”若释问。
　　“不知道。”光羽道。
　　若释微微惊讶道：“不知道？”
　　“嗯，”光羽一边说，一边穿上靴子道：“有时会给它浇浇水，不过到现在也没开花。”
　　“是你种的吗？”若释问。
　　光羽想了想，道：“记不清了，反正放在这里很久了。”
　　若释眼中闪过一丝不明之意，又道：“既然不开花，为什么还留着？”
　　光羽看了一眼那陶盆，道：“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它就开花了。”
　　若释沉默了片刻，而后对着那陶盆，低声道了句：“心有所期，花自会开。”
　　光羽微微一愣。
　　心有所期？可他的心中在期待什么呢？他忽然感到一阵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