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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雪夜闲话 ...

  •   “我就说以我们俩的交情,你怎么会找我跨年。”谌律时斜乜身旁同穿着浴袍坐下来的谢顷,伸手夹了一块木炭放进灶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顷将晚餐的地点放在了橘园的后院,比起前院景观与建筑设计的相得益彰,后院除了东南角的一座单檐木亭和一眼汤池外别无人迹。
      天色暗下来,飞甍边缘的影抵着山峭,触目可见的绿色几乎没有,就只一株倒折下去的山边大树,斜歪着送出一星白下的青来。
      谢顷面上稍感不自在地坐下来,没想到什么话来反驳,只弱弱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我们俩还没好呢。”
      与前廊如出一脉的雕鏤槅子隔开外界风雪,亭内堪堪卡着一“回”字型的半陷型暖炕,“回”字中心桌台上小小的炉胎烧得殷红,火舌怕被寒气扑碎似的,在泥炉与灶台的缝隙中骤探又缩回。
      黄酒的甘被中温完全激发了出来,琥珀色酒液在竹提中盈盈生光,谌律时将酒倾入谢顷面前的木碗,又给自己打了一碗:“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洛桑现在正大二在读?”
      本只想着小酌一口的谢顷一听这话,一口闷了半碗:“嗯。”
      言尽于此无需再言,谌律时浅抿了一口:“看样子你心里有数。”
      雪落到现在依旧没停,但肉眼可见小了许多。它好像比空气还轻,现在已然不能用单纯的“落”字来形容,倒像是被风从地面卷起来的。
      “有个屁数……”谢顷极少见地冒了句脏话,他往后一瘫,小小一颗泪痣在灯下隐而复现,“这个学期开学后我打算辞职。”
      谌律时正视了他一眼,“你家里能同意?”
      “不同意呗。”谢顷闭眼,笑了笑:“不过都在我预料之中。毕竟从小到大,任何只要不在我父母掌控范围内的,都是歪门邪道。”
      说话间雪片仿似活了过来,拥人窗槅拥得格外殷勤。
      谢顷挥手推开一隙,雪豆子一时不防跌进亭内,沸沸扬扬如夏天黄昏时成群的蚊蚋,又像春季流蜜时期的蜜蜂。
      “确定了?”谌律时给提酒给谢顷满上,问道。
      这话有点没头没尾,但谢顷肯定是听懂了,“他?还不确定。”
      “一时冲动?多巴胺?”
      “应该吧……”谢顷坐直了身体,嘬饮一口温酒,“但我确定我接下来的人生不能像以前那样过了。”
      世间万物的生活和成长步调都不一致,有人花一分钟点外卖,就有人用一小时备菜;有花三月里露蕊,就有花冬雪里才开;有些鱼生食最佳,但也有鱼得炖成丝羹才算精彩……
      人或许终其一生都在追寻最适合自己的那个角色,虽不知谢顷现下找到的是不是最适合他的,但起码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刻,他脑海中孕育出了这个角色的雏形,并产生了为之努力的冲动。
      比起以前那个不知其内心所想、做下一步、有何感受的不可预知个体,谌律时内心更喜欢这个谢顷。
      只可惜社会对苏醒的个体往往容忍度更低。
      “有需要就吱声。”长篇累牍不是谌律时的作风,他言简意赅道。
      谢顷举碗轻轻磕上好友的,不置可否:“收到!”
      “行了,不说我了。”谢顷放下酒碗:“你最近怎么样?相处得可还行?”
      左等右等都不见那两人出来,谌律时撤了几块炭火,“还行啊。”
      谢顷看他手腕上晃晃荡荡的低劣手链,了然点头:“那就行。”
      说完他按亮手机又想,又突然想起什么:“你说我现在是受多巴胺控制,那你呢?”
      以前讨论“多巴胺和当下因子”那套理论时,谌律时可是对前者嗤之以鼻的。谢顷满以为这人会否认,谁知谌律时顿了顿,却说道:“我也有。”
      “唉……”谢顷深深叹气,不知道是为在场的自己和兄弟还是那还尚未到场的两人。
      黄酒后劲不小,谢顷微红了脸,说话也比清醒时直接:“但左昶肯定早过了多巴胺的那个阶段了,多年暗恋……说得难听点,也是陈年沉疴。他是不是随时随地都待你小心翼翼的?时刻担心只是黄粱一梦?一场空?”
      谌律时倏尔想起左昶耳鸣时下意识想自我解决的逃避、睡梦里被触及初愈手臂时的条件性瑟缩、还有每次点餐桌上都只摆满符合自己口味的菜系……
      这些还只是铺在明面上的,那暗地里还有多少呢?
      谌律时不知道,他撑了撑额角,觉得这些只是彼此还未深入了解导致的偏差:“这才几天?以后互相了解后应该就不会了。”
      他看向谢顷,说的对象针对自己:“知道越多,爱也应该越多,知与爱成正比。”
      “你也知道是应该?”谢顷和他对视,“就算抛开这个,我们假设这个结论绝对。有暗恋的前提在,左昶对你以后的所有认知只会带着滤镜,与此同时,你却是用审视男人的眼光来了解他,这对他公平吗?老谌。”
      谢顷说完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这段话里的逻辑相悖。
      这段感情一旦开始,就意味着不公平。
      那又何谈之后的公平不公平呢?
      他们俩诡异地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谢顷自己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自己额头,自搭阶梯:“这酒后劲儿真大,我有点醉了。”
      他拧身将之前自己推开的槅缝彻底敞开半扇,露出小径上朝亭子走来的二人,叹息地道:“感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是我多嘴了。”

      左昶在楼上踌躇不前良久,先是想到在汤池边八目相对的社死场面;后又想到房内不知价值几何、被他摔成无数块的屏风;当然,最让他缩头裹足的,是谌律时走之前那句意味未明的“需要我帮忙吗?”
      但再磨蹭也得有个限度,角落座钟“铛铛”敲过七下,左昶匆匆在浴衣外裹上羽绒服,按照手机上谌律时发来的信息进了橘园。
      本想着最后一个到的唯一好处就是路上清净,谁料走到中庭又恰恰遇见了对他横眉竖目的洛桑。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对方如他一般裹着白色浴衣,额发湿透,一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姿态,左昶看着就觉得冷。
      “……嗨!”左昶也不知该拿出个什么态度对他,按年龄来算吧,自己怎么逗能算他半个长辈。但要按他对谢顷的称呼来论,他不是还得叫这位男大学生一声姐夫?
      “嗨!”洛桑脸上倒没有再露出半分汤池旁的那些不悦,笑得活力四射。
      高出左昶半个头的洛桑有礼貌地落后半步,一前一后引着他往后院走,无师自通地叫了一声“哥”,又道:“你饿了吗?我快饿死了!”
      这样看来又挺符合大学生朝气蓬勃的样子,左昶笑笑:“我还行。”
      “嘿嘿!我中午才来,没来得及吃饭,”洛桑笑得牙都在发光,“左哥,你认识我老婆很久了吗?”
      “啊……啊。”左昶从他话里这自然的称呼里反应过来,“还好,大概半年?”
      “哦,那你和谌哥在一起多久了?”洛桑回忆了一下,“上回剧演那个时候我记得谌哥还是单身来着啊?”
      左昶扯了扯漏风的衣领,“半个多月吧。”
      “欸!那和我们俩差不多啊!”
      左昶又愣了:“什么差不多?”
      “我和我老婆也在一起差不多半个月了啊!”洛桑忍不住撞撞左昶的肩膀,“想不到左哥你这么厉害,竟然能摘下谌哥这朵高岭之花!你是不知道,剧团里几百个男的女的,除开我们这种心有所属的,其他的基本上都喜欢他。”
      路汀旁远远能看见亭子里的人影,左昶加快了步伐,“这么夸张?”
      “我可没夸张!不过他来者皆拒,好多男男女女都心碎得哇哇的。”洛桑也看到了谢顷推开槅子的举动,他说着便朝谢顷招手,眼看着下一步就要跳起来了。
      亭里的谢顷本一脸面无表情,但看着洛桑这个举动,也禁不住眉梢舒展,朝他露出一个软笑。
      这就是陷入热恋的情侣之间的互动吧……
      旁若无人、望向彼此的眼神里能滴出水来。
      自觉退出他们俩之间的对视轴线,左昶也试着去槅缝中窥探谌律时的身影,只可惜那槅子嵌的是羊皮纸,雪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不只是叹气还是松了口气,左昶笑笑低下头来,继续往前走。
      沿着驳岸进到亭内,谌律时正低头在锅子里捞着什么,后头看左昶满头白纷纷的样子不禁皱眉,“没看到我给你留的伞吗?”
      “没看到。”左昶在他旁边不远的空位坐下脱外套,露出右手腕上与谌律时同款不同色的碧玺手链,老实交代。
      谌律时已经捞出了整碗的面条,各色码子是现成的,他按照比例给左昶铺上满满一碗,又淋上几勺雪白骨汤,最后抬头招呼左昶:“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你不是说你饿了?”
      “给我的?”左昶迟疑了一下,确实没想到。
      谢顷正拿起酒提舀酒,闻言亦有些意外挑挑眉,但身边哈士奇一般的洛桑已经黏黏乎乎地贴上来,“哇哦,围炉煮酒!好香啊!我要喝十大碗!”
      炉子上的饼热度刚刚好,谌律时夹了两块放进左昶手边的方碟:“嗯,吃吧。”
      “啧!懂不懂礼貌!”谢顷拍开洛桑的大爪子,将酒碗递给左昶,似笑非笑:“上回没喝上,这次可得多喝点。”
      “好的,谢哥。”左昶正嗦了一口面,被谢顷这声说得正要放下手里的筷子,身边的谌律时却很自然微微探身帮他接过,放在桌上。
      自从受伤,左昶已经许久不沾酒了,闻见这阵迷人的酒香也险些把持不住,孰料侧着身给羊肉串翻身的谌律时像是背后长了眼,在他刚伸手端起木碗的一瞬出声:“垫垫胃再喝。”
      谌律时平时确实也有些爱管着左昶的倾向,但从没像今晚这样巨细无遗,左昶看了看他面前空了一半的酒碗,合理怀疑这人有点微醺了。
      “唔~好喝!”那边洛桑才不管垫不垫的,牛饮两碗下去倍感通体顺畅,他一股脑儿夹了一大把千层肚和毛肚下进红锅,嘴里念着口诀:“七上八下,不怕化渣。”
      “少来点,等会儿来不及夹就老了。”谢顷看得心惊肉跳,提醒他。
      “这么多人呢,怕什么!”洛桑说着又夹了一筷牛肉下下去,锅里满满当当挤满食材,汤油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小小的亭子内各味迸发碰撞,食物的香气与热氤氤氲氲扑上雕鏤槅子,大家干脆将四面亭阁悉廓皆开,一时间杯影壶光、笑语蒸扬。
      零落雪豆放肆卷着迂缓的风,或贴上人的肩头、或浅描食材的轮廓、但更多的只是穿堂而过,稀里糊涂在这晕黄灯下的人间曲隅游历了一遭。
      天气其实依旧寒冷,但身体已然复燃,它伸出暖暖的触手潜入这冬夜,与之共舞。
      春,似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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