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1914》标准方程

13、青铜段位李介然

　　眼见这么多书，陶铮哪里按捺得住，脚步跟着旺盛的求知欲一起飘了出去，李介然没管她，继续翻看手里的这本旧书。

　　日记从离家投奔堂叔开始，一个纯粹的武将日记中，早年所记尽是直白的流水账，等到后来抗战爆发，少年郎成为独领一军的汉子，亲见国破家亡的惨像，感悟才多了点。
　　日记的前半部分信息不多，有时短短几行字，李介然却从中找到了颠覆她认知的东西。

　　“民国三年九月廿四，小雪
　　总督夫人来，与师长相谈甚欢，推杯换盏，余在外警戒站岗，耳闻关于吕副长卖官事，夫人属意师长依规酌情办事，莫要为难。

　　民国三年，九月廿五，阴
　　总督至，宣讲大总统第一号军令，有训令十条。晚宴，师长等对元大公子包办模范团、插手军务一事颇有微词，总督多方安抚。

　　民国三年，九月十四，晴
　　吕副长宣判已出，兵士多有为严刑不满者，不敢言。”
　　她想起来了岑镇山的身份，又赶紧仔细看了几遍日记上的文字，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陶铮是如何向岑镇山求情的？她真的求了吗？按照副官无意间的偷听，她显然是没求，让岑镇山“莫要为难”的言下之意，岂不是随他心意办案就是，不必考虑吕勰？不仅如此，她还和人家推杯换盏地喝了一身酒气回来。
　　那么陶铮当晚跟她说的“该做的都做了”到底做了什么？

　　朱燮椿大总统十一日下的训令，他当日前往纯一斋，第二天去保定，怎会做到对吕勰下黑手呢？
　　以他的身份，派人抓捕吕勰当然可以，但吕勰兢兢业业，老老实实，除了缎库胡同的一套房子外再无其他私产，家中一妻，别说妾室了，漂亮点的丫鬟都没有，公德私德皆无可指摘，对他下手，相当于朱燮椿自打自脸，自毁人设。

　　李介然手里捧着书，眼神定定的看着铅字，神思已经从字里行间飞出去了。
　　她的脑子开始不够用了，朱燮椿位高权重，弄个秘书处处长有什么难，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搞了人，再全身而退。
　　李介然发现自己的思绪全放在朱燮椿身上，看似是在分析他是否会因为吕勰向陶铮求情就对他痛下杀手，实则是在无意识地为陶铮开脱。

　　李介然暗想，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承认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呢？陶铮在玩文字游戏，她没有尽力去救吕勰的表侄，朱燮椿忙着伺候大总统、忙着在那群因元氏给长子特权而寒心不满的北洋派将领之间周旋，没时间急急忙忙地想方设法杀个处长。

　　至于大清查，那是元氏直接统辖的京师警厅、军政执法处等机构的活，他用不着跟警厅抢活干。
　　陶铮让李介然去通知叶祯等人离境有道理，可她为什么多此一举地让她去通知吕勰跑路呢？
　　青铜段位的李介然想不通，她不理解。
　　她唯一知道的是，陶铮对她说了谎，她利用她传话，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李介然说不清心底的情绪是失落还是气愤，许是二者皆备，她借了这本书，等到省图闭馆，送周缘回家后，她在地铁上一路无言。
　　陶铮换了长衫大裙，穿上宽松的现代家居服，出了卧室门正好撞见李介然抱着双臂堵在门口。
　　她忍不了这口气，一定要当面问她。
　　“你去保定回来那天，为什么骗我？”

　　陶铮慢慢褪下镯子和戒指，说道：“我没骗你，我当时的确不好出府，身边可以任意进出而不被朱燮椿怀疑的人只有你了，毕竟你是客人，他就算监视你，也不敢明目张胆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并没有尽力去救吕副长，是吧？”李介然拿出那本日记，把三条日记念出来，质问道，“你明明没救，却说自己尽力了，这不合适吧？”

　　陶铮回望过来，眼中刹那的惊讶很快隐没在冷静之中，她玩味道：“时代优势果然不可轻视。”
　　她这种态度彻底把李介然的火给撩起来了，她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怒焰的炙热：“你阴阳怪气什么呢？陶铮，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那你想问什么呢？我那日绝没有骗你，光凭着一个站在外面的副官片面之言，你就指责我在故意欺瞒，这才不合适吧？”
　　李介然哼了一声，道：“别停啊，继续解释。”

　　陶铮仿佛一个任劳任怨还不被理解的委屈妻子，继续道：“吕副长的事，本就是没法救的，事情已经公开，朱燮椿为保高级将领，只会把卖官的罪责全部推到他身上，朱燮椿是靠高级军官关系来管理军队的，他不会得罪岑镇山，我既然救不了，那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多活一阵子，安排好身后事，见见父母妻儿而已。至于我骗你……我确实尽力了，只是各种细节无暇多说，‘骗’这个字，你不觉得罪名太过了吗？”

　　“所以朱燮椿到底有没有杀掉吕勰的心思？”
　　陶铮移开目光，侧身从李介然身边的空隙中挤出去，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尾一挑，似怨还嗔：“这重要吗？朱燮椿本就不是好人，你看那个姜衡的态度，真是把什么脏的臭的都泼给我了，要不是朱燮椿背地里污蔑我，后世怎会捕风捉影地写出那些违背事实的材料呢？你这么在意朱燮椿是否要杀吕勰……是不是在为他开脱呀？”
　　“你在转移话题。”

　　“那你去问他好了。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根据他的行事作风推测他的下一步行动，如果他真的要杀吕勰呢？而我却没及时通知他，岂不是见死不救？”陶铮笑道，随即反问，“照此道理，你拿了我的文章给莫勤升去发在新报上，我是不是也得讯问你一番？”

　　李介然听陶铮还算诚恳地告知缘由，心里的火气散了一半，但小脾气还没消，闻言道：“你问叶祯去，她说让你跪下谢谢她。”
　　“她逃去日本了，我上哪问去。”
　　“没关系，凭他们的身份，差不多半年之后就会被赶回来了。”
　　陶铮笑容凝滞，眼下肌肉微微抽动两下，严肃道：“你说什么？”
　　“我估计的。”

　　1915年签《二十一条》，其中就有“严厉驱逐南党及中国留日学生”，不用查就知道，叶祯在日本待不了多久。
　　双方你来我往的一套质问下来，让本来和谐的关系有些冷落，李介然继续翻看着旧日记，陶铮懒得去读身后事平添烦恼，便留在客厅摆弄平板电脑。

　　这些不用幕布的新式戏剧在她看来别有趣味，男女老少站在屏幕里头吵吵嚷嚷的热闹，陶铮用这些东西填满脑子，免得它想东想西。
　　她只对李介然坦白了一半，她让吕勰离京，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自己，她想借机再卖吕勰一个大人情。
　　她可不想老老实实地背污名，如今不能明着拆朱燮椿的台，总要先做打算。

　　朱燮椿这个好好先生的样子只有高级军官买账，他对中下层军官和被层层盘剥的士兵基本视若无睹，军法严苛，毫不讲情，甚至连人性都不讲了，不然吕副长为何突然短了上司的贿赂金份例？那是因为军中生活维系起来太困难了，伤病缠身的老兵在军队连口糠都抢不上，各地又频发水灾旱灾兵灾，来投奔碰运气的军属也不少，吕副长不像朱燮椿那样高高在上，他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身在文职的吕勰对行伍中事知之甚少，平时又只看朱燮椿那副好脸色，偏他以为朱燮椿真是个好说话的，骤然生变去求人，结果碰了壁，朱燮椿的无情令他有些心寒，这才找到陶铮面前。
　　吕勰心有惶然，对朱燮椿心生畏惧，本就心神不宁，陶铮再推一把，让吕勰确认朱燮椿要因“手下投靠陶铮”而对他杀心大起，就够了。

　　她让李介然传的那句话确实别有用心，令吕勰加深了“陶夫人是个大好人”的印象，从而能在情感上弃朱投陶。
　　在民国三年，陶铮对上朱燮椿，社会地位天然差一等，她除了头脑之外，无法在其他方面与朱燮椿抗衡，所以她必须竭尽所能地拉拢人，把自己低到谷底的名声稍微往回拉一点，免得最后兔死狗烹时，死得太惨。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李介然已经知道了。
　　当时还是小副官的邓将军看朱燮椿的视角是片面的，也是新颖的。朱燮椿最后的落败由多种因素共同促成，他做了一年的大总统才死，在那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代里，已经算官运亨通了，很多关于他的文献都在着眼大局，分析那些北洋支柱们和中外格局的复杂利益关系，而在邓将军笔下，他特别提到了一个人：吕副长的表叔，前总督府秘书处处长吕勰。

　　他提到了吕勰的多方奔走，四处联络，吕勰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却像一只在黑暗中爬行的蜘蛛，不知不觉间吐出的大网已经将所有人裹在了一起。
　　李介然合上日记，走回客厅，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一指禅玩平板的陶铮。
　　“你真不想知道结局吗？”

　　“嗯？什么结局？我的吗？”
　　“不只是你的，还有其他人的。”
　　“大家都是要死的。”陶铮无所谓道，“有什么知道的必要？”
　　“你如果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就可以规避很多错误。”
　　“那么，谁能保证我的第二次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呢？如果我为规避变节后的众叛亲离，当年没有去投靠朱燮椿，那我一定会被关在陶家，过完碌碌无为的短暂一生，这样的选择难道就是好的吗？
　　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出了最妥帖的选择。”
　　“包括变节？”

　　陶铮：“都说了那时我走投无路！老娘缺钱啊！”
　　“现在也缺钱？”
　　“我……”她放下平板，语焉不详道，“事情很复杂。”
　　这是她自己不敢宣之于口的真相，她不仅需要钱，她还醉心于权，可又不是纯粹的追逐名利，她深知改造社会的困难，与其以卵击石，不如主动进入高层，打入内部，从内瓦解对方。

　　她的旧友们称她懦弱，向强敌投降，她却觉得他们不知变通，撞死于枪口下，白白牺牲大好人才。
　　陶铮有时想，也许自己骨子里就是个醉心钱权的庸俗恶人，只不过先前年轻，觉得闹反清刺激有趣，又有一大批才华横溢之人聚在一起，糊里糊涂的就给自己披上了一层革命党的外衣。
　　又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走错了，不应该离家，不应该赴日，老老实实地做何毓珉的贤妻，可能也没这么多事。

　　追溯源头，是她娘亲给她插上了一对稚嫩的翅膀，让她这只思想幼稚的雏鸟在尚未成熟时就脱离家庭，随丈夫远走，从此再无回头路了。
　　陶铮算别人手到擒来，看自己却看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