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1914》标准方程

12、本当如此

　　吕勰住在缎库胡同的一套三进宅院里，桌上的座钟钟摆慢慢摇动，细微的机械声按照既定的规律一步一步响着，他心里惶悚万分，总觉得不安宁。
　　他放下写日记的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头还没拟下一个章程，外头的人就慌慌张张地来报：“有位李小姐过来，说是万分火急，要立刻见您一面。”

　　李小姐？
　　吕勰马上反应过来，一定是陶夫人说过的那位精于数算的女秀才，今日刚刚初见过。
　　“请她来！”

　　李介然三言两语将话跟他说了，吕勰额头冷汗直冒，他见过不少风雨，在确定了下一步要怎么走之后，就能立刻镇定下来，安排家人。
　　“多谢李小姐冒险相告，勰不胜感激涕零……”
　　“你赶紧收拾吧，没工夫说这些了！”

　　这些文邹邹的词她今天已经说的够多了，脑细胞已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吕勰的感激之情。
　　给他传完了话，李介然还要往六国饭店再跑一趟，这一晚的惊险压在她心头多日，虽然连夜跑路的不是她，但也跟着提心吊胆的，陶铮的时代不好过，李介然这边也是破事一箩筐。

　　秦处长这头笑面虎又来找她谈话了，原副科长调职，准备提拔李介然为副科长。
　　李介然：婉拒了哈。
　　“周姐刚从首都学习回来，资历能力都比我高，不应该是她吗？”
　　“这是上面的决定，领导看重你的实力，你是有能力的，不要妄自菲薄嘛，哈哈。”

　　“不敢当，我让贤吧。”李介然也不强硬地对着干，反手把大病初愈的母亲搬出来，“我妈之前做卵巢手术，虽然是出院了吧，但您也知道，挨一刀身体亏，得靠人照顾，她又是妇科病，有些事我爸不好帮忙，不都得我来干么，我要是做了副科长，照顾我妈的时间就少了。”

　　秦处长打着哈哈，道：“很好啊，孝心可嘉啊，这样吧，现在还在考察期，不管最后怎么样，你还得好好努力啊！”
　　李介然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感谢父母的社会地位能拿得出手，能做一个漂亮的挡箭牌。

　　秦处长这边暂时糊弄过去，周缘见她越级被秦处长召见，也有了心思，中午食堂相逢，她趁着排队，附在她耳边问道：“你把账务问题报上去了？”
　　一句话犹如炸雷，李介然差点脱手摔了餐盘，她稳了稳，小声回答：“回头再说。”
　　“下班私聊。”

　　周缘今年三十三，资历能力确实在她之上，这次查账成立的省厅小组本应该由秦处长挂名总揽，周缘实际主导，但就在成立前一周，天降机遇砸到了她头上，被送去首都学习，副组长的位置顺位到了李介然头上。
　　为什么不是科长？科长他没用，总揽不够格，实操没能力。

　　要不是因为她需要在最后报告上签字，李介然就算是看出账务有问题，她也不会多事去上报的。
　　账务要查要清，赶在这么一个奇怪的时间，又把最出挑的火眼金睛给调出去，李介然早怀疑上面是怕周缘发现什么，所以才来这么一套，让万事不管的科员李介然顶上去，他们没想到她也能在庞杂的账务中抽丝剥茧，发现问题，并且为了不背锅，很负责任地及时上报。

　　最为难办的是，李介然不会被小恩小惠打发捂嘴，那么只有把她拖上这艘船，才能保证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省的她在家族聚会上跟谁谁一说，那就麻烦了。
　　背后主导人很会分析利益关系，但这个人不了解李介然，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切以省事为生活准则，跟家庭是非必要不联系，放生她才是最好的选择，硬拖她上船只会引起她的反感。

　　周缘这两天可以说是寝不安眠。
　　一个敬业的科员，即便没参与查账，也会在结束后重去补课，打开内网系统，把缺漏的工作回顾一遍。
　　她确实比李介然技高一筹，天生对数字的敏感性让她节省了很多时间，她不需要一条一条的细算，只是把项目和银行借贷款粗对了一下，就发现了漏洞。
　　她还不知道具体哪里有错，但她确信，这个账不对劲。

　　俩人下班后等着天黑，跟特务接头一样，直接乘地铁一个小时跨到另一个区，找了家咖啡店坐下。
　　“我还以为你说的私下谈是指在微信上聊。”
　　“不见面说不明白。”周缘摘下口罩，点了杯冷萃。
　　“说工作之前，我先问你一下，之前春林大学女厕流氓那事，是你翻隔板抓的？”
　　“是啊。”
　　“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李介然懵逼：“啊？谁？”
　　“省警厅王副厅长。”周缘面露同情，道，“你当时要是混在人群里，别那么出挑就好了。”

　　春林大学自1945年建校，至今已经走过七十七个年头了，它有自信有能力再走七十七个年头，能把王副厅长的继任也送走，所以即便校方知道肇事学生的身份，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人开除，王父就算真的想报复学校，他也搞不动。

　　“怎么？他还想搞我啊？有那功夫不如好好教育一下自己的亲亲男宝，往女厕钻算什么事？思乡思错地方了吧，他那里才是好大儿最初的故土啊！”李介然阴阳怪气完，又不无担忧道，“不过，我抓人是九月末的事，这都十二月了，他也没什么打击报复的举动啊？”
　　“你平常不上网吗？他儿子因为被你当众踹出来抑郁了，不知道是不是王家买的水军，骂你太咄咄逼人了，一个优秀的学生就因为这点小事被开除学籍，实在惋惜。不过没关系，网友帮你骂回去了，他最近应该在家里头疼儿子呢，没工夫管你。”

　　“没事啦，别担心我，他堂堂副厅长，不会计较这些的，错在他儿子，他不会不知道吧？”
　　周缘放下咖啡，双唇微动，最后吐出一句话：“你……禁止天真。”

　　“咱俩生长环境不同，我爸开出租我妈干保洁，我体会过的生计多艰比你多得多，没人脉，办事难就不多说了，街面行业里那些潜规则和涉黑团伙最要命，这几年扫黑除恶好多了，可我们家里人私下都说，怎么姓王的屹立不倒，他可不是个善茬，假如那天把他儿子踹出去的是我，我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李介然知道社会存在阴影，但这是第一次看见阴影就在自己身边，她对自己的家庭有很清醒的认知，她并非那种受了父母隐形恩惠而天真不自知的人。

　　“怎么？他还会把我工作搞丢？还是动我妈？我爸？”
　　“谁知道呢？我今天说这些就是让你长个心眼，你大学毕业后直接考进来，估计没经过这种事，你一定多留证据，他弄掉你工作倒没什么，就怕……他往你身上泼浑水，把你送进去，所以我中午的时候急着问你是不是上报账务问题了。”
　　“我只是个普通科员，他们上头要是互相通气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回去告诉你父母，他们兄弟姐妹总有个能说上话的。”
　　“我爹妈从来不搞这些的！想让他们为了我放弃原则，可能不现实。”
　　“我也没说让你家里人去明着贿赂啊，”周缘哭笑不得，“想办法探探消息，看看对方态度而已，要是能私了，那就再说。”

　　李介然情绪低落，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对了，这个账的具体情况，我备份了，你看看。”
　　她拿出U盘和笔记本，调出文件，周缘掏出眼镜盒，带上银边眼镜，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周缘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摘下眼镜，揉揉双眼，神色凝重道：“挪动公款借贷的事，我早有耳闻，但单位的账一直没问题，我想，可能是早先有借有还的，所以没出错，这回不知怎么，要么是没收回来，要么是没商量好，玩脱了手。”
　　李介然吃惊道：“啊？是挪用公款？！”

　　“我不敢断言，但很大可能……没错，就是挪用公款。”
　　“那咱们怎么办？”
　　“咱俩就是普通科员，能怎么办？什么都别办，你保存好证据就行了。”
　　以她们俩的级别，伸头就是一刀，不如好好闭嘴，保护自己，以后万一事情暴露，还有机会提交证据。

　　李介然收好电脑U盘，把盘子里剩的最后一口提拉米苏吞掉，随口问道：“你回家？”
　　“我先去一趟省图书馆，还个书。”
　　“现在？这都几点了？省图还开门？”
　　“一看你就没去过图书馆，冬天市图五点关门，省图九点半闭馆。”
　　“谁说我没去过，就是这几年不常去了而已。”李介然为自己找补过后，道，“那我陪你去一趟吧，那边挺偏的。”

　　放在平时，她肯定不担心，但今日说了这么多，她就心里不安，总觉得会被人灭口，她不放心周缘一人行动。
　　晚七点，省图书馆依旧灯火通明，数米宽的旋转阶梯连接大厅和二楼，周缘办理完还书手续之后还要再寻几本，李介然身处这种氛围，也来了兴致，二人兵分两路，各自寻找感兴趣的分区。

　　李介然看书看得杂，这边走一圈，那边逛一逛，最后驻足在历史区的架子前，眼睛情不自禁就往近代史的标签上走。
　　透过排列整齐的书本，李介然看见下一排书架同层书上，横放着一本有些年头的旧书，那本书好像是一把用来钓强迫症的香饵，李介然没有强迫症，但她好奇。

　　她过去拿起书，封面简洁古旧，内页的印刷看上去至少是八九十年代的风格，李介然翻了一下，这是一位抗日名将的日记初刷版，难怪像是个老古董。
　　将军姓邓，于1943年牺牲，上世纪八十年代被评定为烈士，李介然随手看了一下序章，发现这位将军初入行伍时，在堂叔手下做个小副官。
　　他的堂叔曾是北洋时直隶的军官，后来北洋军改制，堂叔成为师长，他依旧做副官。
　　将军的堂叔姓岑，名叫岑镇山。

　　李介然头皮一炸，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她绞尽脑汁地回忆，一时间忽略了身边传来的阵阵香风。
　　“你在看什么？！”
　　李介然几乎被吓的心脏骤停，当场出殡。
　　“诶呦我的妈呀！”她拍拍胸口，顺顺气，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双唇中央，道，“嘘！小声点，这里是图书馆。”

　　“图书馆？”陶铮转头看着本区成千上万本书籍，面露震撼，“我知道，这就像是前清的四库七阁，光绪三十四年，直隶图书馆在津门创立，只是藏书不多，读者……也不多。”
　　陶铮的双目舍不得从那些书上离开，眼中满是惊羡，赞叹道：“这么多书，这么多人，学识殿堂，世人平等，本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