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1914》标准方程

14、老娘是他先人！

　　家族聚餐是李介然最讨厌的集体活动，单位团建都只能屈居第二，她唯一能心甘情愿参加的聚餐就是奶奶的生日宴。
　　奶奶带到她三年级，后来因为成绩不理想，才被父母接到身边亲自抚养，父母于她而言，是上司、是监工，唯独不像爹妈。

　　今年是奶奶大寿，趁着老人家身体硬朗，李家自然大办了一场，连一些老人的门下学子也来了一二，魏教授也算奶奶的半个学生，又是李介然母亲的同窗挚友，老早就混进宴会厅里当娘家人了。
　　李介然身为长孙，业务熟练，父母只要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是要倒酒还是敬酒还是上去说祝词了，一套流程下来，成串哄老人开心的赞美就在耳边炸开。

　　“不愧是老教授带大的，真孝顺啊！”
　　“可不是可不是，从小熏陶咱们中华传统美德，不错！”
　　“这套词说的，真有才华！”
　　祝寿词的词作者陶铮不动声色地坐在下面，深藏功与名。

　　一个识时务的李介然知道什么时候下台，把主要的风头留给那些“社会精英”“中流砥柱”们，她觉得跟大人混在一起还不如带着孩子们对瓶吹可乐，于是这个大姐头坐到了孩子那桌。
　　她左边是陶铮，右边是正在啃红烧猪蹄的堂妹李鹤亭。

　　李鹤亭是她三叔的女儿，上个月市联考总成绩排名第八，学习成绩优异，钢琴绘画业余十级，奖状无数。三叔在那边拐着弯的自夸，兜售成功教育理念，三婶笑眯眯地过来给这桌匀一盘油焖大虾，转眼看见李鹤亭毫不顾忌形象地啃猪蹄，脸色一僵。
　　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用极小的声音命令道：“注意仪态，别吃这些。”

　　李鹤亭深深地咬着猪蹄，咔嚓一声咬断了筋骨，当着她妈的面，呲出一口洁白的小米牙。
　　三婶不轻不重地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背，以示惩戒。
　　李鹤亭翻了个白眼，不管不顾，我行我素。
　　李介然连忙转开话题：“怎么样？夏天就高考了，有心仪学校没？”

　　“有，去广州，越远越好。”李鹤亭见她妈走远了，更加叛逆道，“我爸让我考春大，我疯了才继续呆在春林受折磨。我妈让我学艺术，要把我按照名媛闺秀的方向培养，怎么想的？我家就一暴发户，哪来的闺秀？说是为了以后方便帮着家里生意，拉倒吧，就是方便商业联姻啦！”
　　“咳！”李介然给家里挽回一点面子，“好歹也算是书香世家啦……”

　　“我说我爸是暴发户，你瞅他，又在那当成功人士，他管过我一星半点吗？装什么教育家呢。”
　　女儿可以吐槽自己爸妈，李介然可不能跟着骂三叔三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聊下去，好在旁边有个陶铮。
　　“闺秀可不是什么好做的，家里的资源堆在你身上，养出阁了，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要求你为家族舍身，到时候万般不由己。”

　　在座的各位没人比陶铮更明白什么是大家小姐，她即便是换了现代衣装，长发束成马尾，一举一动的气派也是无可比拟的优雅。
　　李鹤亭第一次见她，不好意思和这个陌生的漂亮姐姐搭话，反倒是旁边的堂弟这个社交悍匪开门见山道：“姐，你是我然然姐新交的女朋友吗？”
　　李鹤亭扒虾的手停在了半空。

　　好几双好奇的眼睛看过来，等着李介然的回答。
　　在孩子们眼里，李介然是他们父母长年挂在嘴边的榜样，一路第一从学校考上公职，车房自负，独立优秀。
　　她也是被人羡慕的对象，经济独立，却还能像个孩子一样保持快乐，明明是成人，却无需像他们父母一样背负沉重的生活压力，年轻的大堂姐总是有种自然洒脱的魅力。
　　包括她那不太符合主流的取向。
　　李介然干笑道：“不是，就……朋友，朋友。”

　　“什么朋友？”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的浑厚声音，李介然不用回头，看堂妹的表情就知道，八成是三叔流窜过来了。
　　李介然朝三叔点头，不等他问，主动介绍了姓氏：“我朋友，姓陶。”

　　三叔敷衍的笑了一下算打招呼，然后转而对李鹤亭道：“你刚才干啥了？给你妈气了个好歹……不是，我说你在外面能不能保持仪态，给你花大价钱请的老师，教你那些你都记不住吗？不长脑子啊？”
　　在父母的PUA深海里，李鹤亭进化成了一条嗜血大白鲨：“不长啊，这不随爹妈么。”

　　三叔刚喝了些酒，在亲朋好友的吹捧中飘飘然了，来女儿这里非但没得到应有的尊重，反而丢了面子。
　　中年男人在外面没面子，相当于要了他们的命。
　　三叔出拳在女儿背上锤了一下，力度不重，但也不轻，李鹤亭正在吃虾，一个没防备，整个人撞上桌边，白衬衫碰到骨碟，染上了橙黄的油污。

　　李鹤亭紧捏虾尾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颤抖，她闭上双眼，先来两个深呼吸。
　　她想掀桌子，但想想桌上还有其他人，算了；她想骂人，但想想奶奶还在，算了，别让老人家一把岁数了还操心。
　　李鹤亭忍了下来，跟这件事毫不相干的陶铮却看不下去。

　　她的语速不疾不缓，道：“想把女儿培养成闺秀，须得自己先是名门。”
　　三叔听出其中深意，压住不悦，俯视陶铮道：“小姑娘家里什么背景？”
　　“没什么背景。”

　　“那叔叔斗胆替你父母说句话，小辈在外得学会尊重，尤其是没背景的，这个社会还是要看家庭的，你懂了吗？”
　　“既然论家庭背景……晚辈不才，出身江浙陶氏，陶门三秀，一室七公。”

　　三叔从小吊车尾，哪里知道什么“陶门三秀”，倒是偏科严重的堂弟惊喜地叫了起来：“啊！你是江浙陶家的！你是陶秉典的后人吗？！”
　　陶秉典？陶铮好好回忆了一下，这不是她大哥家那个邋遢小屁孩吗？
　　“我不是陶秉典的后人。”
　　老娘是他先人！

　　陶秉典嘛，三叔就有印象了，首都大学最年轻、有影响力的校长之一，在学生作文的出场率比三叔换情人的频率还高。
　　“噢噢，呵呵，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然然能交到这么优秀的女朋友，证明咱们然然也厉害！”三叔暗搓搓道，“诶呀，就是可惜你不好找个男的生孩子，好好的基因都浪费了，想想办法，长孙女总得给李家留个后啊！”

　　弟弟对自小备受关注且成绩优异的大哥既有敬重之情，又有嫉妒之心，他本以为离这么远没人听得到，哪知大哥见三弟跑去晚辈那一桌聊起来，便也转悠过来。
　　“那没关系，然然幸亏是个女孩，想生就去找个靠谱的精子库，自己就能生，不像外头一些男的，还要骗女人的肚子，而且然然到时候生的孩子，肯定也是随李家姓，用不着跟丈夫打姓氏官司。”

　　父亲的解围并没有让李介然宽慰，反而被他那股若有若无的傲慢劲给闹着了。
　　谁说老娘生孩子就一定要跟李姓？我让孩子跟外婆姓不行吗？跟奶奶姓不行吗？我翻翻百家姓让孩子抓阄不行吗？
　　我不生孩子不行吗？
　　八字没一撇的事，您老倒是给定下了。

　　李介然一句话都不想搭，于是她端起果汁，隔着两桌一嗓子叫到了魏教授身上：“魏姨！我得借这个场合恭喜您的学术研究取得进展啊！”
　　李介然隐约听见魏教授再和奶奶的学生聊了两句，她为了摆脱父亲和三叔之间微妙的火药味，带着另一个话题人物陶铮蹭了过去。

　　“具体是什么进展啊？我来听个热闹！”
　　魏教授从来不对外行的晚辈摆架子，她认真解释道：“经过接洽，一位侨居海外多年的新加坡华人决定将家族珍藏多年的第一版<新报>无偿捐赠给国家图书馆。
　　1914年新报在新加坡印出第一期第一批，传回国内之后，立即引起了南方诸省的震动，同时也招致北洋政府的全面围剿，刊印的第一期报纸全部被销毁，只有一张母版留存，后来新报编辑部四散，第二年二月初才在东京重新成立起来。”

　　听到《新报》这个名字，李介然和陶铮同时精神起来，魏教授当是自己的讲述引起了两个后生的兴趣，于是继续道：“15年六月，新报发行第二期，在报纸二版有一篇由创始人莫勤升、卢景文二人共同主笔的创刊贺文，庆祝新报重生，提及了第一版发行时的心路历程和约稿趣事，对其中八篇文章特别做了感言，可惜文章手稿已经丢失，母版也落于他手。这么多年，近现代文学界一直对那八篇文章十分好奇，只知道大致内容和作者，其余一概不知。
　　这回无偿捐赠，影响了近代华夏新闻发展的<大同报>第一期报纸能够重见天日，对学界来说是一大喜事啊！扫描的电子版今晚就能传过来了。”

　　李介然猛然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打断魏教授，问道：“大同报？我只知道大公报……”
　　“这是两份完全不同的报纸，1925年末，新报从南洋回国，改名新声报，而后在卢景文的经营下，逐渐贴近蓝党，于1935年更名<大同报>，后来和香港的聚文合二为一，就是如今的同文传媒集团。”魏教授大致说了一下发展历史，又转回那八篇文章上：“八篇出自两人之手，一个就是年少成名的华令恺，另一个只有笔名，叫……云中客。”
　　一直都不想听身后事的陶铮开始躁动起来，她想逃，却逃不掉。

　　“通过其他史料佐证，第一期发行的时候，云中客在南方进步文人中名震文坛，只可惜元党毁文，那三篇文章到底怎样写的……”魏教授面露怅惘，随即激动道，“虽然不知道云中客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性别，但也许，今晚就全能真相大白了。另外，贺文中还提到，云中客在新报最困难的时候给予大量资金支持，无异于雪中送炭。”
　　李介然看向陶铮，陶铮看向水晶吊灯。
　　今晚的灯好亮，今晚某人的脸好疼。
　　嘴上说要去找叶祯算账，不还是心软给人家发钱了吗？

　　“根据同文集团自己收藏的新报账本，当时是叶祯女士负责账目，云中客的供给持续到1916年末，此后云中客便从历史中彻底消失了。”
　　“不知道云中客出了什么事。”
　　陶铮的眼神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对上李介然的目光，耸耸肩，心道：我怎么知道两年后的我出了什么事……说不定是在和张行培章玥琛的互殴中重伤而亡了呢。

　　魏教授左边的一位地中海教授对即将到来的电子版也很期待，满脸笑意：“我更想知道创刊词中有没有提到这八篇文章是怎么选出来的，莫勤升的选稿标准是什么，这对于研究中国新闻萌芽时期的社会背景很有帮助。”
　　李介然小声嘟囔：“怎么选的……她硬抢的呗……”

　　她在菜市场挑菜都没那么细致霸道，最后要不是装不下，莫勤升恨不得把李介然包里的文章全部打包带走，当成陶铮的预付稿。
　　“那个电子版，我能看看吗？”李介然把准备逃离现场的陶铮拉回来，说道，“我俩都特别好奇！”
　　陶铮：我不好奇，挂着我的笔名，世人却不知道此乃我陶铮的大作，我非常不爽！
　　“明天下午吧，你俩来我办公室。”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