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路》燕归来

7、伤逝（上）

　　西芜。
　　漂流大陆之西部。浩瀚苍凉的荒芜之地。

　　风卷浮尘陀螺般打转。地面上坑坑洼洼，散布着大小深浅不一的坑洞。叶片厚实的小灌木和荆棘生长在沙砾之中，随处可见。一路行来都是这样类似的景物。伊利安亦步亦趋跟在霍尔姆斯身后，对于这个从未出过王宫的小家伙，一切都那么新奇。他甚至暂时忘记了发生的不幸。

　　霍尔姆斯手指着前面回身说道，“看，那就是我们的家。”

　　伊利安没有注意到那座庙宇，他完全被这一片碧绿晶莹的水所吸引住了。习惯了灰色和暗黄，这一片绿的突然闯入带来的感觉是如此的愉悦舒畅。他欢呼着向下奔去。

　　这片绿洲位于群山环绕的山谷中。中央那汪水清澈见底。四周树木苍翠，水草丰茂。伊利安欣喜地将头脸浸入水中又抬起。那一片清冽的水啊，沿着伊利安的脸颊下颌流淌下来，他伸出舌头去舔，淡淡的甘甜在口中回荡。

　　一只羽色黑白相间的小鸟飞落在伊利安身旁，啾啾而鸣，跳跃不定，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梅花状的脚印。

　　伊利安大乐。他对着那鸟撩起一抔水，鸟儿受惊飞开，又在不远处落下。

　　霍尔姆斯负手淡然站在伊利安身后。风从背后吹来，衣裾飘飘，他的脸上古井不波，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么。

　　水中倒映着师徒二人的身影，波纹闪烁。

　　霍尔姆斯开口道，“走吧。”他举步向绿洲旁的神庙走去。伊利安不舍地起身，跟在霍尔姆斯身后，他频频回头望着那汪绿水，眼中满是眷恋。

　　巨大残旧的木门吱哑哑地缓缓开启，陈旧的气息迎面袭来。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慢慢行进在这废弃神庙的空旷大殿中。

　　足音在这幽暗的巨大空间内回荡。如同应和他们的步伐一般，大殿两侧的灯火次第燃起。火光逐渐照亮了这恢弘空旷的神庙。

　　大殿的尽头。霍尔姆斯停住了脚步。伊利安举头仰望，挂满蛛网灰尘的神龛之上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女神塑像，神态祥和，宝相庄严。他仰转头问霍尔姆斯道，“师傅，这是海神的塑像吗？为什么同我在宫中所见的不一样呢？”

　　霍尔姆斯凝视着塑像答道，“这是自然女神的塑像。”

　　“自然女神？是海神的另一个名字吗？”

　　霍尔姆斯沉默着，半晌，他答道，“不，自然女神曾是德鲁依部族供奉的女神。”

　　伊利安不禁诧异。自幼王宫中的教授就向他传授了漂流大陆的历史，人文和地理环境，包括风俗信仰。据教授所言，漂流大□□面环海。中央位置是戒日王国所在，王国北部遥隔冰晖雪山是高山野人族的居住地，东部以迷雾森林为屏障与女术士部族分距，南部越过大沼泽生活着彪悍的亚马逊部落，至于西方吗，西芜是辽阔浩瀚的荒原，静寂的无人之地。教授从未说过在西部还有什么其他部族。那么这德鲁依部落究竟是什么呢？还有，自然女神也是第一次听闻，要知道，整个大陆只有唯一的神祗－海神洛美西瑟拉，何来自然女神呢？

　　幼小的心灵存有很多疑问。但伊利安没有再追问下去。这几个月师傅和他一路行来，他隐约感觉到师傅的神秘莫测。他从那里来？他有什么样的经历？师傅罕言寡语，从未提起。尾随在师傅身后，伊利安总是暗暗注视前面那清癯的身影，那样单薄，似乎弱不禁风，但始终坚定地站立着。这种坚定多么像我的父亲。但这身影又有什么是父亲所缺乏的，是孤傲、冷漠，对一切的无动于衷，还有……深深的寂寞。获救那一晚师傅的温声安慰，似乎只是一瞬间未加掩饰的真情流露，后来，他一直都是一块仰之弥高的巨石，威严，但却冰冷。

　　伊利安住在了神庙的西侧配殿中。这个娇生惯养的小王子不得不开始学习如何动手照料自己，还有师傅的生活。而且，他会发现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西芜，很久以前的名字叫做青芜，森林茂盛，千万种动植物在这里繁衍生息。”霍尔姆斯负手面对伊利安，站在窗前，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很久之前的一场战争，西芜成为战场，各种武器的大规模广泛使用，植被大肆被破坏。但这还不算是最坏的。一场流星火雨之后，大大小小的陨石撞击地面，一切被毁，西芜真正变成了渺无人烟的荒芜之地。”

　　伊利安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凄惨壮观的画卷，无数大大小小的火球燃烧着从天呼啸而来，轰地砸在地表，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红黑色的火焰四处弥漫，整个大地千疮百孔，鸟兽惊慌失措，生灵涂炭。关于西芜的历史，即使王宫的史官都没有如此记载。师傅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又描述的栩栩如生呢？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霍尔姆斯没有解答伊利安的疑窦，他的眼神如此深邃难解，似感慨，唇边也似有罕见的笑意，“世事变幻不定，如浮光掠影。人类的眼睛留连于幻象中尚且应接不暇，关于真正的漂流大陆，世俗之人又能知道多少呢？”

　　伊利安如堕雾里云端，师傅的话复杂晦涩，他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霍尔姆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问伊利安，“关于人的灵魂，你知道些什么？”

　　灵魂！映入伊利安脑海的是当夜那种奇怪的飘飘荡荡，无所依着的感觉。他思考着，慢慢说道，“每个人都有灵魂。大陆上的每个人都是从海中孕育而来，灵魂在身体死后会重归大海，在海底沉睡，直到下一次苏醒后再从海中孕出。还有……”他疑惑地讲了当夜那段奇怪的感觉。

　　霍尔姆斯边听，边在地上来回踱步。末了，他停下来，目光炯炯凝视着伊利安，“灵魂是一种能量，它就像是人身体的内核，支撑身体的一切行为，也通过身体感受周遭世界。人的身体是灵魂感知世界的媒介，然而，又是禁锢灵魂的牢笼。”

　　伊利安瞪大眼睛仔细听着，霍尔姆斯的每句话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灵魂单独存在的时候极少。灵魂一旦同身体结合，一般来讲，只有等到身体死亡才可以摆脱。之后，又会等待下一次机会，再度与下一个身体结合。只有强大的灵魂才可以通过身体操纵异术。身灵合一时，人自己对灵魂往往无感觉无意识，而灵魂也因世俗生活浸淫而逐渐受到影响。”

　　霍尔姆斯的眼中有洞悉一切的光芒，“你灵魂能量的强大使我惊讶。很久以来我都没有这么惊讶过了。我一直都在寻觅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可以将我所识所学悉数尽授。并且，我最后的心愿也需要由你来完成。”他意味深长地望着伊利安。

　　伊利安不是很明白师傅的话语。但是他听懂了一点，那就是他具有学习异术的潜质，复仇有望使他一下子兴奋起来，脸上的神情也跃跃欲试。“那么，师傅，您到底是什么人呢？您会教给我什么样的异术呢？”

　　霍尔姆斯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他不动神色地继续说道，“我是一个巫师，这漂流大陆上唯一的一个巫师。”

　　他的声音低缓沉悠长，“巫师职业的精要在于明了生死间的平衡和生命循环之理，明了灵魂之奥秘。简单来讲，这一职业有三种职业技能：白骨幻化、诅咒以及最高阶的灵魂秘术。所有法术的施展对于灵力有不同要求。灵力，也就是灵魂的能量。”

　　伊利安问道，“灵魂的能量是永恒不变的吗？”

　　“当然不是。灵魂寄托于身体内，辗转于世事间，能量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或侵蚀。异术的勤加锤炼可以促使灵魂能量的增长，另外还有其他一些方法也有一定作用。还有，冥想有助于灵力的恢复。”

　　“大□□周这些部族，对于异术各有擅长。他们的异术多重在直接攻击。这一点同巫师的技能有很大差别。另外……”霍尔姆斯的声音缓慢了下来，有些飘摇不定，“还有一族，灵魂可以自由游离于体外，甚至潜入他人躯体。这一族行踪诡秘，从没有人知道他们居住在哪里。”

　　“是德鲁依族吗？”

　　“不。德鲁依族原来居住于西芜丛林中，擅长自然法术和变形术。但是在那次流星火雨之后他们全族就销声匿迹了。不过，我想你会有机会遇到这些德鲁依的。”

　　伊利安很快就见到了他们。

　　夜半时分，伊利安准备上床就寝。大殿里忽然有轻微的响声隐约传来。是师傅吗？他披衣起身，手持一盏烛火，向大殿里走去。

　　影随光动，一点点推移。小小的伊利安手持灯盏，静静地看着大殿中这一老一少。

　　这是祖孙般的两人，他们的脸上风尘仆仆，颇有劳顿之色，正以无上崇敬的神情仰视着自然女神像。那老者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热切和虔诚，那小男孩年龄与伊利安相仿，但相形之下神色则平静了许多。看到伊利安持灯站立，两人向他微一颔首，不发一语。而后，他们开始动手清理堆满尘垢的神龛。

　　伊利安看着他们忙忙碌碌，他把灯盏留在殿中，转身离去。

　　这二人一呆就是五天。

　　期间，伊利安去问师傅。霍尔姆斯没有多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道,“这座神庙本来就是他们的。让他们去好了，不要打搅。”

　　那么，他们就是那神秘的德鲁依了。伊利安想。每次到殿中时，都见那老者跪在神龛前，万分虔诚的顶礼膜拜，或沉思祈祷。那小孩子却十分活泼好动。好几次，伊利安都看到，当那老者闭目虔心祈祷时，那个小男孩跪在一旁，脑袋转来转去，打量着殿中的陈设，又或仰着头端详大殿穹顶的装饰，身体扭来动去，像是坐不住的样子。那老者只管闭目祈祷，不作理会。那小家伙注意到伊利安在看他，调皮地做了一个鬼脸，一副嘻嘻哈哈，漫不经心的表情。

　　为了不打扰他们，伊利安总是蹑手蹑脚从侧门出去。

　　“嘿！”有人拍了一下伊利安的肩膀。

　　伊利安扭头一看，身后满脸笑意的就是那德鲁依小男孩。他手中拿着两个颜色红艳的果子，“要不要尝尝？”

　　伊利安道谢接过。两个人并排坐在神殿前的台阶上。

　　“你是谁？我为什么以前没有见过你？”德鲁依男孩问道。

　　“我叫伊利安，我刚来不久。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伽莱好了。你和神秘人住在一起吗？”

　　“神秘人？你是说我师傅吗？”

　　“原来他是你师傅啊。从前我们来拜祭自然女神，偶尔会见到他。他从来不和我们说话。”

　　“殿里那个老者是谁？你们是德鲁依吗？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还有，这座神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被荒废了？”

　　伽莱把手中的果核远远抛去。他把手在身上一抹，跳了起来，手一背，故作老成的说，“啊哈，你的问题还真多呀。那么，让我来一一回答你吧。”

　　“里面那个是我爷爷，他是我们德鲁依族的大长老。我们全族在西芜很远的地方住，旁边也有像这样的一个绿洲。听爷爷说，很久之前西芜比现在要美得多。自从天上掉了很多大火球之后，这里就慢慢变成了这个样子。”

　　“从前，我们德鲁依信奉两个神祗，海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她是漂流大陆共同的神祗，还有就是这座神庙供奉的自然女神，自然女神是我们德鲁依部落特有的信仰。但是天火之后，我们生活的丛林全部被毁，而且…..，总之，族里信奉自然女神的人越来越少，几十年前，全族进行了大迁徙，搬到了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我们有供奉海神的神庙，要比这座壮丽雄伟得多。到了现在，恐怕只有爷爷和我才会千里迢迢到这座废弃神庙来拜祭自然女神。”

　　“我爷爷很固执，他一直坚信，自然女神是由于人们对她的信仰丧失才抛弃了我们。否则，我们的生活环境会好的多。所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到这里来祈祷。因为这是自然女神的诞辰。不过，也只有我才肯跟着他走这么远。这样，爸爸妈妈就没有办法整天管着我啦。”

　　“听说，德鲁依擅长自然法术和变形术，你可以变身给我看吗？”伊利安很急切地想看到异术是怎么一回事。

　　伽莱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还有一些慌张，他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这个，啊，我今天太累了，改天吧，好吗？”

　　伊利安不想逼迫他，他笑道，“好吧，那就是说，我每年都可以见到你喽？”

　　伽莱松了一口气，他轻松的说，“那当然。每年这个时候，如果没有意外，爷爷都会带我来的。哦，对了，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他有些赧然，“如果你一直在这里住，可以每天清理一下神龛吗？每年来都要作一次大扫除，那上面积累的灰尘又多又脏，实在太累了。”

　　伊利安一口应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