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路》燕归来

8、伤逝（下） 如果没有心

　　如果没有心底的阴影，伊利安在西芜的生活基本上可以说是平静的。时光慢慢流逝，他心里的恨意却丝毫不见消减。这恨意每天都在折磨他，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从梦中惊醒，双手习惯地去摸自己的脖颈，然后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毫无睡意。他已经习惯把这种恨意深深藏在心底。而仇恨的种子一旦发芽，就不可抑制地越长越茂盛，逐渐地如牢笼般囚禁了他整个心灵。为了这深藏于心的愿望，他象一块干枯的海绵一样吸舐着霍尔姆斯教给他的每一点知识。而师傅呢，霍尔姆斯永远是那样的神秘莫测，少言寡语。他一直从未对伊利安讲过自己。除了教授伊利安之外，他经常一个人静静凝视窗外，表情木然。伊利安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除了这些，最让伊利安困惑不解的就是每隔十日那如同梦厄般的经历。
　　“望着我的眼睛！”霍尔姆斯每次都会这样清叱一声。每次结束后，伊利安就会觉得无比疲累。他甚至觉得身体在慢慢衰弱老去。师傅从来都没有解释这样做是为什么。伊利安总觉得师傅仿佛在刻意隐瞒什么，而每次结束之后师傅的气色都会好一些，似乎伊利安的生命精华转移到了师傅的身上。伊利安查阅了所有可以找到的典籍，没有一种对其有所解释。

　　伊利安的白骨幻化和诅咒技能越来越娴熟了。

　　最初他在绿洲中对着鸟群发出恐惧之术，鸟群毫不理会，依旧悠闲的戏水、憩息，偶尔还有几只熟稔地飞到他的肩上，毫不在意地留下团白乎乎的排泄物。然而这种情况越来越少。随着他手指微扬，大群鸟儿哗地一片惊起，在上空盘旋，久久不肯下落。挥洒之间，巨大的骨墙从地上耸起，巍然矗立，俨然充塞天地。伊利安心中的喜悦油然现于脸上，他扭头向身后神庙望去，看到师傅孤傲清癯的身体伫立于神庙檐下阴影之中，像是把一切都纳入眼底，又悄然转身隐没庙中。

　　每年总有五天可以见到伽莱和他的爷爷。伽莱的个性一如既往没有大变。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小子多少添了一点男子气概，声音也不象初见时那样稚嫩。

　　但是伽莱显得很惊讶，“伊利安，我怎么觉得你越长越老啊！你简直都不象一个十三四岁的人了。”

　　伊利安有些奇怪，他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修炼之上，从没有注意自己的相貌变化。“我不觉得啊。我长高了一大截呢。倒是你，听听你的声音，怎么象鸭子一样了，嘎嘎，嘎嘎。”

　　伽莱有些脸红，“别提了，我在变声，每个人发育时都会这样的。不过，你真的很奇怪。”他边端详着伊利安，边摇头。

　　伊利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增长见识的机会，他一把拉住伽莱，说道，“这次可以让我见识一下德鲁依变形术了吧，每次来你都说累，一直说了五年。要知道，我每天都会很仔细地为女神像做清洁的。”

　　伽莱有点不好意思，他挣脱伊利安，无奈地说，“真是拗不过你。好吧，看在你这样帮忙的份上，我就让你开开眼。不过，那个….你要答应我，绝对不会嘲笑我。”

　　两人站立在波光粼粼的湖边。

　　“你先闭上眼。”伽莱说道。

　　伊利安心中暗笑。他闭上了双眼等待伽莱故弄玄虚。

　　“乘风而起，随雾而化，看我无所不能的变形术！化狮！！”

　　伊利安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看不要紧，他身体哆嗦得像筛糠一样，脸憋得通红，他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那狮头人身的家伙显得很懊恼，“我就知道你会笑的。”

　　伊利安再也憋不住，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边笑边指着那家伙说，“这就是你无所不能的变形术！！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是不是所有的德鲁依都只能变一半啊？！”

　　那家伙恢复成了伽莱的样子。他满脸的不高兴，“伊利安，你如果再笑，我就不把你当朋友了。而且，”他的表情变得很谨慎，“伊利安，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别把今天看到的告诉任何人。”

　　两人在水边的一截木头上坐下来。

　　伽莱的表情很严肃，“事实上，我们德鲁依的变形术已经不能完全施展了。所有人在变化时都只能变化一部分身体，或多或少，就像我这样。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我们全族才会远远迁徙，不和外界来往。”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爷爷认为是自然女神对我们的惩罚，惩罚德鲁依族对女神的背弃。”伽莱紧张地望着伊利安，声音恳切，“如果不是把你当朋友，我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你一定要答应我保守这个秘密。”

　　伊利安缓缓地点了点头。

　　目睹德鲁依变形术的失败打消了伊利安隐约的幻想。他心底一直隐隐觉得，仅靠现有的巫师技能并不足以达到目的。巫师的直接攻击技能很少，技能书中大篇幅地论述提升灵魂能量的重要性，强调与灵魂沟通，伊利安觉得这些往往都流于空谈。王宫里禁卫森严，国王身边的护卫众多，仅仅依靠骨矛去攻击敌人吗？诅咒法术都有一定的成功率以及持续时间。虽然自己的对此日益娴熟，几乎百试不爽，但这不确定的机率始终是一个很大隐患。至于洞悉灵魂奥秘，与灵魂沟通，恐怕要在艾鲁迪巴死后才可以做到吧。可能，我一生只有一次成功的机会。伊利安想。他一直都希望可以多学习一些直接攻击的法术。如果能象德鲁依那样化身为猛兽或禽鸟，既可以容易接近艾鲁迪巴，而且攻击力也不差。但是，现实让他失望了。何况，无论那个部落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秘术教授一个外来人吧。

　　师傅一如既往。他偶然会独自一人出去，但不出十天必返。有时，伊利安也会陪伴他一起出行，师徒俩依旧一前一后地行进着。他们曾经到过西芜的海滨，浩瀚无边的大海让伊利安心旷神怡，而师傅则总是站在岸边，静静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们也曾到过西芜很远的群山之中，在那荒凉的山谷里、山腹中，随处可见散乱的骨骸，残破的甲胄和生锈的断剑。呜咽的冷风呼啸而过，山谷中似有声音应和，一声声苦。

　　“师傅，这些是什么人？”

　　“是死去军士的尸骸。这里曾经是古战场，刀兵厮杀之地，也是他们的埋骨之冢。”

　　伊利安环视四周。大部分骨骸并不完整，许多半埋在土中，等待着风雨的冲刷侵蚀，才可得见天日。他油然而生感叹，“生命不过如此。”

　　“噢？你似乎很有感触。你来说说，生命究竟是什么？”霍尔姆斯目光炯炯地望着伊利安。

　　生命是什么呢？伊利安内心深处不止一次悄悄问过自己。象伽莱那样一定是非常幸福的生命吧，有众多人宠爱呵护。自己也曾经那么幸福过，然而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这短暂的幸福如一阵青烟随风而逝，不留一点痕迹。

　　“生命，是风中飘荡的蒲公英，任由风来风去，颠簸流离；生命是河流里的鱼，随波逐流，涛惊浪急。没有谁知道下一秒有什么等待着自己。”伊利安眼神露出无限心事，扑朔迷离。

　　霍尔姆斯莞尔一笑，“云动风起，恐怕会有大雨，我们到上面去。”

　　雨滴稀稀落落地自空中坠下，激起朵朵烟尘。雨逐渐大了起来。天地间仿佛巨大的珠帘遮天幕地。低沉的隆隆雷声在很远处隐约传来。

　　两人站在山洞中，望着洞外滂沱大雨。

　　霍尔姆斯声音低沉地开口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强你。但是生命不只象你说的那样悲观无奈。人生的不同经历，不同阶段，都会带给人不一样的感受。你说得好，没有人知道下一秒有什么等待着自己。所以，生命，”他的声音逐渐清越高亢起来，“生命是春草，枯尽而荣，生发不息；生命是飞鸟，凭风借力，遨游八极；生命不是单色，而是五彩斑斓，令人目眩神迷；生命是灵魂的载体，是灵魂的牢笼，但也是灵魂的车骑，乘着它，不单只有受想行识，更可以了悟天地奥秘。”他那一头灰发在风中飘扬，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声。

　　雨借风势洒入洞中，可以看到天际炫目的一道光如金蛇狂舞，瞬间照亮整个山谷。雷声骤起，震撼天地，霍尔姆斯那清越激扬的声音在雷声中却是如此清晰，仿佛天地也为之喝彩称许。

　　这一幕永远铭刻在伊利安的心中。

　　然而师傅的话并没有解除伊利安的困惑。相反，他心情一天天地沉重起来。我的人生还有其他选择吗？就此放弃去寻找生命的另一种色彩吗？天地的奥秘又是什么，足以让我忘却所有一切，重新开始？可能这一生已注定如此。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复仇的念头完全占据了他整个心神，他无暇去顾及其他事。师傅一再提示他要重点修习灵魂秘术，但他听不进去。这秘术单单筑基就要历经弥久。我想要的，可不是做一个只懂得同亡灵沟通，只知成日祝祷的巫师啊。他甚至有些怀疑师傅的动机。那十日一次的事随着伊利安年龄的增长越来越难解，他越发难以释怀。师傅究竟在隐瞒什么？为什么每次结束我都如此疲乏劳顿，而师傅却正好相反？他觉得身体羸弱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但是，师傅对此从没有任何解释。每次他拖着沉重的脚步隅隅返回自己的寝室时，总是感到师傅的目光在身后注视着自己。他回望时，那眼光又忙不迭地闪开来。

　　神庙前高高的台阶上站着一人四处张望，是伽莱。这家伙长高了许多，俨然就是一个十八九岁的英俊青年了。喜悦在伊利安心中荡开，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了。伊利安远远高声叫道，“嘿！”

　　伽莱向这边看了一眼，宛如充耳不闻。伊利安不禁纳闷。他走到近前，使劲拍了一下伽莱肩膀，“你这小子，怎么不理我？”

　　伽莱眉毛一挑，满脸戒备之情，“你是谁？”

　　“我是伊利安啊。你怎么了？”

　　“什么？”伽莱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仔细端详，浑然不解，他的眼中充满惶惑，“你不可能是伊利安。伊利安可没有四十多岁。”他说，“但是，你真的很象他。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伊利安？”

　　“真的是我啊。伽莱，你怎么认不出我了。你不是来祭拜自然女神的吗？我们俩第一次见面，你还给我果子吃呢。”伊利安急道。

　　伽莱的眼中很茫然，他缓缓摇头，“真的是你？太奇怪了。去年见到你，就觉得你衰老得很快，但毕竟不象现在这个样子。”

　　伊利安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奇道：“你才奇怪呢。不过过了一年左右而已，你就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伽莱一跺脚，“你跟我来，你自己去看。”他拽着伊利安向水边跑去。

　　水中倒影俨然便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的脸，转眼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平静渐逝，惊诧、恐惧和悲伤逐渐弥漫了整张脸。

　　伊利安的身体在颤抖。

　　突然一声嘶喊，伊利安跃起，疯了一般向神庙内跑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师傅，一定是他，去问问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大殿在颠倒，甬道在战栗，足音激响，殿中祈祷的老者惊讶地抬起头看过来。

　　伊利安停在师傅房门之外，他站立着，站立着，一步一步一步挪进房间。

　　霍尔姆斯端坐在那里，像是在一直等着他来。他的脸色平静，“你知道了。”他说。

　　这一句话将伊利安的所有迟疑和幻想击得粉碎。我是那样的仰视他啊，如同孩子孺慕父亲，甚至比这还要深，还要多。可是……。伊利安的眼中有无尽的哀伤和失望，他久久凝视着霍尔姆斯，想从他的眼中找到一点羞惭或畏缩。

　　霍尔姆斯一直平静地注视他，毫不退缩。他的目光澄澈安详，“我不得不这样做。”

　　“为什么？为什么？你早就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难道你救了我就是为了利用我，就是为了吸取我的精力？”

　　霍尔姆斯深深望进他的眼中，“不，恰恰相反。。”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伊利安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无以伦比的沉重。伊利安觉得支撑他小小世界的柱子轰然倒地。天地随之坍塌，烟尘滚滚，不见日光。师傅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偶像，高贵渊博，清静无垢，绝世独立，无所不能，与这庸俗世界中的其他一切都远远不同。师傅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勇气，是一切的希望，是他在国破家亡之后寄托所有心愿的神祗。师傅就是他的亲人，是父亲。

　　这父亲欺骗了他！

　　傍晚时分，霍尔姆斯走进伊利安房间。

　　足音轻响，伊利安心知是谁。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不作理会。

　　如果伊利安抬头看的话，他会惊讶地发现，霍尔姆斯眼中的神情是那样的复杂－眷恋、期待、无奈、还有深深的悲哀。

　　霍尔姆斯手中拿着一卷发黄的羊皮卷轴。

　　“我知道你的心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还想继续的话，读一读我留下的这卷卷轴吧。卷轴中记载了灵魂秘术修习的高阶法门。你会得到启示的。”

　　他转身走去。在门前又停了下来，迟疑半晌，他说：

　　“对于我所做的一切，我不会解释。总有那么一天，你会明白。”

　　的确，卷轴上记载的都是非常晦涩难懂的法术秘诀。伊利安明白，如果没有对于灵魂秘术理论的深入理解，或是强大的灵魂力量，是难以驾驭这些高阶法术的。而这些正是他目前的缺陷。他思考了整天。离开师傅自寻新路吗？现在冒险去王宫吗？他所欠缺的太多了，他还远远不够强大，不够有把握。他不得不再去求助于师傅，而霍尔姆斯也非常耐心地一一解答他的疑问。但是经过这一次之后，两个人都感觉到，他们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那种融洽和谐的气氛中了。碎玉即使可以勉强粘和，也无复原来的完美无瑕。伊利安的心中充满了对师傅的怀疑猜忌。始终不解释就是无可解释。伊利安想，这更加肯定了他的怀疑。这些情绪如同阴云一般笼罩了他的心灵，让他越来越不安。

　　那仪式依然每隔十日进行着。霍尔姆斯依旧对此不置一词。伊利安妥协了。他需要师傅的继续指导。所以这仪式变成了一种交换。但恐惧如火星在久旱的树林中迅速蔓延一般，伊利安真害怕有朝一日他会变得形容枯槁，衰弱如八旬老人，干瘪如那些散落山中的骷髅。

　　师傅的身体每况愈下。伊利安可以很明显地觉察到这一点。在授课当中，师傅会经常停下来休息，喘息严重时如同拉风箱般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脸色也愈发灰黯，似乎血色在很快消逝。他已经不再踏出房门一步，每日的寝食都交待在伊利安身上。而师傅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授课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不得不躺在椅上讲，直到自己再也无以为继为止。他仿佛在与时间赛跑，在努力赶超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期限。

　　“吞噬术，可以吸取一切灵魂的能量，被施术者的一切灵魂印迹都会完全消失殆尽。”师傅声音低哑，喘息了一阵接着说，“吸收之后会有一个能量转化的过程，长短不一，没有固定期限，视施术者情况而定。”

　　伊利安不明白，为什么师傅不厌其烦地反复阐述这吞噬术。这是一种怪得不能再怪的法术。抹去一切灵魂印迹，能量完全被吸收，被施术者灵魂再也不复存在。灵魂的毁灭意味着放弃了转生的机会，意味着，一切……归空。然而这法术的先决条件是被施术者灵魂全然的心甘情愿。这可能吗？伊利安心忖。

　　他的眼睛不解地望向师傅，却瞥见师傅眼中那异样的殷殷期盼之色。那神色是如此热切，伊利安心中不禁一下颤抖。

　　那仪式进行得越来越频密了，十天、五天，一直到隔天一次。伊利安心中的厌恶和恐惧日甚一日。每次结束，师傅就会明显地好转一些，而伊利安的疲累和衰弱愈加严重。他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师傅真是在吸取自己的精力来延续他自己那飘摇黯淡的生命之火。

　　“啊！！”凄厉的叫声在夜空中响起。伊利安从梦中惊醒，冷汗遍体，剧烈地喘息着。

　　梦噩。

　　他梦到自己在荒原隅隅而行。迷雾重重，前面背对着自己的那人是谁？

　　那人缓缓转身，赫然便是自己。

　　宛如百岁的自己。干瘪如骷髅的自己。

　　永夜。无寐。

　　一心愁谢如枯兰。

　　晨光在水中荡漾，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青青。

　　风吹皱水中倒影，影中人头上青丝俱已斑白，额上皱纹纵横，眼中忧思深深。

　　五十岁的面容，二十岁的心。

　　这心里面已经有个决定。

　　清脆的足音回荡在长廊中。

　　师傅躺在那里，背对着伊利安，面色灰暗，双目微闭，胸膛轻轻起伏，呼吸细不可闻。

　　伊利安以为他睡去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剩下的需要你自己领悟了。”师傅突然说。

　　伊利安略一迟疑。

　　“伊利安，你的心为何这么乱！”

　　“你来取我命吗？”

　　话语轻而平静，却如霹雳在夜空陡然响起。

　　湛蓝的匕首寒光闪烁。伊利安不再迟疑，踏前一步，用尽全力，对准后脑就是一匕。匕首贯脑而入，只余些许。

　　血流披面，霍尔姆斯的脸在痉挛，凄厉的一声呻吟。

　　一击得手。

　　仿佛这一匕是插在自己颅中，伊利安呆站在当地，他的身体在发抖，眼中有莫大的悲哀和伤痛，我干了什么，我究竟干了什么！那是养育了我十几年的人啊！！他的身体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般一软，双膝着地，膝行到霍尔姆斯身前。

　　“对不起，师傅，我无法忍受。”伊利安凝望着师傅，他抱紧师傅的双腿，声音颤抖，泪眼朦胧。

　　霍尔姆斯勉力撑起上半身，血沿着头流下来，他摩娑着伊利安的头，说：“我宽恕你，我的孩子。”声音平静温和。

　　“不必心生愧疚。这不是你的错。一切自从我们相遇那天起就已经注定。我等这一日已经太久。我太累了。”

　　“相信灵魂秘术，它能助你达成心愿，必不负你。相信我。”

　　“记得吞噬之术吗？用它抹去我所有灵魂印迹。吸收我的灵魂能量。”

　　“能量的消化需要时间，为了避免能量溢出消散，切下我的头颅制成法器，将一半能量注入我的头颅中，它会有异能助你。你需要一个同伴，我的孩子。”语音渐低，终不可闻。他的身体颓然倒在椅上。

　　“不，不能这样，师傅，这是为什么？！”伊利安难以置信，心中一片混乱。他摇着师傅的双腿。然而师傅沉默了，永远沉默了。

　　霍尔姆斯宛如睡熟了。

　　他阖上了眼睛，安详释然，嘴角微微上扬，似有笑意。面容隐约带着一种了生脱死、放下一切的大解脱、大欢喜。伊利安痴痴望着，望着。他总觉得，下一秒师傅就会站起，会开口说话。伊利安，你刺痛了我，我生气了。师傅，你会这么说吗？

　　脑海中突然有师傅焦急的声音响起，“快，伊利安，我快要抗拒不了这吸力了。”

　　伊利安愕然仰望，那是多么灿烂绚丽的景象啊！

　　巨大的光球停在空中，缓缓转动，内中无限彩光流溢，无尽幻象闪烁，令人心驰神往，目眩神迷。

　　这是伊利安第一次亲眼看到人的灵魂。

　　霍尔姆斯师傅的灵魂。

　　伊利安悄然站了起来。心念默动。

　　他可以感到那灵魂传来的最后一丝意识是，“谢谢。”

　　师傅，如你所愿。

　　在整理师傅遗物时，伊利安在书架上发现了一封尘封已久的信札。

　　纸质已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稍有模糊，但无疑确是师傅熟悉的字迹：

　　“伊利安吾子，看到你的灵魂时刻被复仇之火烧灼，我虽痛苦却无能为力。”

　　“伊利安吾子，多年来我如同游魂一般在这大陆上游历，就像这漂流大陆一般在海中飘来荡去，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真相，一个可以解答我所有疑问的真相，但此真相却使我疑惑生命的意义。”

　　“伊利安吾子，很久以前我从此岸而来，但我再不想回到彼岸去。再去经历一次永远往复不歇的过程吗？再去重新寻觅生命的要旨吗？这将永不再是我的选择，我已厌倦了，因为我洞悉了灵魂的奥秘。”

　　“伊利安吾子，世间多少事纷繁呈递，终归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人类多么渺小，无所庇依。神祗在那里呢？吾虽闻但始终无所见，可能这世界只是他们的游戏。”

　　“伊利安吾子，看那旭日喷薄，灿烂绚丽，多少生命对那日光只能遥望而永不可及。懵懂可能是幸福的吧，但没有人甘愿作无知的奴隶。”

　　“伊利安吾子，人类虽渺小，但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灵魂而无法代替。我有我的选择，你呢？愿你可以早日找到生命的真谛。”

　　“伊利安吾子，生命不只是沉重，是苦痛。生命是由自己写就的一篇游记，是最大的悬念，是一个待解之谜。去看看这世界吧，你若想获得，就要先学会放弃。”

　　“吾子啊，灵魂本应是一滴海水，不论潮起潮落，终究会回到大海中去。我是懦弱的吗？我不知道。但是你呢，吾子？听从你心的呼唤，我知道，你会有承受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