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路》燕归来

6、绝地 伊利安被裹

　　伊利安被裹在湍急的河水中向下冲去。
　　两岸是狭窄陡峭的石壁，河道迂曲，水流湍急，嶙峋参差的石头不时划伤撞破伊利安的身体。伊利安只觉四周景物不停快速旋转，他在水中奋力挣扎，好几次探到了石壁上。石壁潮湿滑腻，一触之下无可执着。所幸这水不是很深，伊利安逐流而下，一去甚远。

　　水底有什么东西缠在伊利安腿上，阻住了他的去势，速度减缓了下来。伊利安在水里扑腾着半站起来，沿着腿他摸到了一些植物的藤蔓。激流当胸冲击，他站立不稳几乎倒了下去。腿上那藤纠缠甚紧，伊利安摇摇晃晃地攀着藤摸索着向上爬去。

　　许多粗大的山藤附着在山壁上垂下，末端纠结在一起被水冲刷着。伊利安好不容易摆脱腿上的束缚，他援着藤向山顶爬去。

　　举头望去，山顶还遥不可及。脚下水流轰鸣。伊利安攀在藤上停在山壁中间。他的双臂酸软无力，几乎无以为继。几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下，转瞬便被水流吞没。附在藤上，一阵风吹过，只觉身体随藤微微摆动。伊利安额上不禁渗出汗来。幸好这藤甚为坚固，他咬咬牙继续向上爬。

　　又爬了很久，再抬头时，头顶赫然是一个山洞。

　　伊利安筋疲力尽。

　　他瘫在山洞出口，四肢大大摊开，天光和着水声从洞□□入，洞中一线之隔宛如两个世界。从西芜潜入戒日国内陆至今，他心中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纷乱的思绪，唯有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再也没有气力去想，也没有一丝意识流动。

　　他歪倒着睡去。

　　梦中只觉得异常口渴，喉咙痛楚，五脏六腑如遭火焚，口中也如同塞满了沙子。耳中听得不远处水声潺潺。

　　水！

　　他挣扎着在地上伸手摸索，脑海中一片模糊。

　　凉风吹过，陡然间一冷。

　　伊利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所见真教他惊出一声冷汗。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他的小半个身躯已探出洞口，横担在洞外。他忙不迭慢慢地退了回来。浑身酸软，头疼欲裂。前额热的烫手。在这绝地之中，这最不巧的时候，他生病了。

　　一醒过来，愈发干渴得厉害。伊利安打量着这山洞，洞口并不大，但向里愈来愈宽敞，洞内深处依稀有微光闪烁。他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扶着洞壁向里走去。

　　洞中沁凉入骨。潮湿石壁上有许多裂缝，中有细小水流缓缓渗出，壁上生满大片大片青苔。伊利安贴了上去，贪婪地舔舐着石壁上的涓滴细流。他腹中饥饿感越甚，食物早就没有了。他伸手撕下一些青苔塞到嘴里，强忍着呕吐的感觉咽了下去。这样吃了一些之后，感觉稍微好些。身上的湿衣已半干了，他在身上摸索着，喜出望外的是在比格宁镇上买来的治疗药水居然还在。他手哆嗦着取出一瓶，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乍一看去，青苔上似乎有细小的光芒闪烁，借着这微光，洞内隐约可见。幽深的甬洞一直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伊利安打起精神，摸索着向前踉跄而行。也许，前方另一端会有出口吧。

　　感觉像是在山体中而行。伊利安觉得走了很久，洞底起伏不平，有一些不知名老鼠般大小的动物在活动。一些扭动着肥胖的身体，毫不畏惧地在伊利安面前隅隅而动。很多次，这些家伙懒洋洋地堵在中间不肯让路，伊利安不得不用脚把它们拨开。

　　近了，近了，那一霎那的光明，伊利安却深深失望了。

　　映入眼帘的是直立万仞的峭壁。极目向上，枝叶掩映下，顶处是窄窄一线青天。四周被这石壁合拢围绕，石壁平滑如镜，没有突出的地方可供攀援。丈许高处有藤蔓交错，但是根本无法触及。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落叶，一些裂开的坚果散落其间。那些小动物正忙碌笨拙地跑来跑去。

　　看来只好从入口原路返回了。伊利安想。

　　他虚弱地靠在石壁上。背上，前胸和左胁下，双臂及两腿上，大大小小几十个伤口火炙一般，灵力似乎消散了一般。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样境地呢！？这些伤口大部分都是拜因萝所赐。伊利安心中涌起难以明状的情绪。因萝是他与旧世界唯一的联系了。没有想到，事隔多年见面时会是这样。她怕是再也认不出我了。伊利安自嘲地想。下一次再见面，也许立时又是兵戎相见，生死一线吧。我还有机会将我死而复生的故事讲给她听吗？

　　伊利安神思渐飘渐远。

　　仿佛又是十三年前。

　　一灯如豆，满室光影摇曳。

　　一张苍老无比，皱纹丛生的脸向伊利安凑来，眉头紧蹙，两额汗水潸潸，喘息声重。这脸上露出喜色，“你终于活过来了。”

　　伊利安如从梦中乍醒。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摸摸脖颈间，肌肤滑润，没有一丝痕迹。我的头已经断了，怎么…..？

　　但是没有容他多想，面前这老人气息粗重，右手放在他头顶，左手作了一个复杂手势，喝道，“望着我的眼睛！！”

　　这声音如同印在伊利安脑海中一般，他不由自主地举头望向那老者。

　　灵魂被缚的感觉。

　　伊利安隐约有一些短暂印象。刀落下来，他觉得身体飘了起来。向下躺在地上的是一个幼童的身体，血流披地，面目清晰可辨－就是他自己。恍惚间空中有不可抗拒的大力向外吸引，他回头望去，远处天际有彩色光华流动，有声音似悠长叹息，似温柔呼唤，他只觉神魂渺渺，只想随了这呼唤声投身皈依于那光华之中。

　　但是不能啊，不能。他回头望着那地上的伏尸，心念中恨意如此强烈，复仇！我一定要回去复仇！！

　　他努力抗拒这无以伦比的吸引，逐渐地感觉自己降了下来，俯身与那身体合二为一。他想站起，但那身体毫无反应，这身体似乎已不是自己的身体了，他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灵魂，那就是我的灵魂了。

　　此刻，伊利安那种灵魂被束缚的感觉又浮现。如果说当时那彩色流光的光芒尚可勉力抵抗挣脱，那么，如今这老者眼中的光芒则使他完全没有抗拒之念。蓦然间，他只觉身体中有什么源源自头顶涌出，转眼之间，那老者的皱纹舒展开来，死灰的面色逐渐有了血色，像是注入了无限精力，粗重的喘息声渐息，他的身体也由佝偻逐渐挺直了。

　　伊利安委顿在床上，感觉就像七岁时生了那场大病似的。

　　老者站在一旁静静站立。

　　伊利安想开口问，王宫里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怎么又像是在活着呢？是你救了我吗？你对我做了些什么？为什么我感觉这么疲惫？这小小的孩童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老者凝视着伊利安，脸上有悲悯的神情。他缓缓开口了。

　　“你的意志力很强，难得一见。你居然能抗拒净化之光的吸引，很久没有见到你这样的顽强的灵魂了。知道吗，如果不是你的灵魂附回身体，即使是我用尽全力，也难以将你复活。”

　　原来我真的是死了。原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父亲！母亲！伊利安再也忍不住眼泪。这个倔强的小孩子在明白所有一切真实无虚后，终于哭了出来。

　　老者走近伊利安将他揽在怀中，摩娑着他的头，轻声安慰，“不要伤心。从今以后，你会和我在一起，直到命运安排我们分开的那一天。你可以叫我师傅，我的名字是霍尔姆斯。”他的眼中一片宁静，他又说道，“即使是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有限了。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尽数传授给你。虽然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我做的一切，是你的幸运，还是你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