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路》燕归来

4、 追杀（下）

　　败了。
　　而且败的莫名其妙。

　　在伊利安的心中，艾鲁迪巴一直都是条狡诈残忍的毒蛇。童年时宫变那一幕常常浮现在他眼前，艾鲁迪巴温情脉脉地说对不起的声音不时地在耳边回响。但是无论怎样，艾鲁迪巴始终应该是一个人类。可是伊利安现在没有如此肯定了。广场上一刹那，目睹艾鲁迪巴将骨矛从体内拔出而宛如神迹般的愈合，他当时真是惊诧莫名。接连三天三夜的逃亡，几乎粒米未进，伊利安没有时间和精力可以停下来仔细想想整个经过。一切完全出乎意料。得手了，却失败了，这种结果谁能预料得到呢？

　　山莓树上结满了熟透了的果实，一颗颗晶莹饱满，摇摇欲坠。“啪啦、啪啦”，两颗熟透的浆果从枝头落下，其中一颗落在地上碎了，空气中顿时充溢着蜜黄色的浆汁散发出的甜香。

　　伊利安拾起落在腿上的一颗浆果含在嘴里。饱满的浆果味道弥漫开来，一股清甜的汁液慢慢流向喉咙，又流向胃里面，难耐的饥饿感使他觉得一阵晕眩。在这清晨时分，天光微明，鸟声初起，宛转流离，青草香，果香，泥土的芬芳混在一处。打个盹应该不会有事吧, 伊利安想。他真的非常疲倦了。

　　腰间布袋里的霍尔姆斯之首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冰冷铁器的气息扑面而来。

　　森青色的利爪卡在伊利安喉间，肌肤瞬间感到那透彻筋骨的寒冷蔓延全身。

　　一个女子的身影在空气中由模糊到清晰，渐渐显现。

　　四野静寂，晨雾缭绕，草叶微微摇曳。草丛中蟋蟀轻鸣。

　　两人一坐一立，静静对峙。

　　一招被制。

　　伊利安马上认出，眼前这女子就是广场上发镖的那个影魅。广场一战耗尽了他大半灵力，加上连日来的逃亡完全没有休息恢复的机会。就这样等死不成？他心底无限悔恨和绝望不可抑制的涌了上来，喉头一阵苦涩。他的眼神里饱含了不甘，遗憾，愤懑，还有苍凉。就这样结束了？一切都是枉然吗？难道我注定要带着无尽的遗憾死去吗？天，你回答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那女子目光清冽，沉默间，她打量着伊利安。一丝笑意从她的唇边慢慢荡漾开，散在眉间眼角。“你逃不掉的，”，她说，“没有人能从我手下逃脱过。你的身手不错，从没有人让我追到这么远。追了这么久，你留下的气息越来越淡了。如果不是你在这镇子上露了行藏，真要费不少气力才能收拾你。你是什么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样的人。”

　　伊利安盯着她，那女子好像没有立时动手的意思。他缓缓道：“我是个巫师。”

　　“巫师？是一种职业吗？从来没有听说过。漂流大陆上掌握异术的，只有术士、盗贼、亚马逊和高山野人，当然还有影魅。从没有听说过还有什么巫师，我看你是个盗贼吧。你为什么要刺杀国王？你有名字吗？”

　　“去问艾鲁迪巴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掉他。至于我的名字，你们这些只知道摇尾乞怜来取悦艾鲁迪巴的走狗奴才不配听到。”

　　那女子手上用力，钢爪爪端轻轻没入伊利安的脖颈，血流披胸及背，她的目光霎那变得阴沉冰冷，切齿道，“我平生最恨就是你们这些贼，乱杀无辜，肆意妄为。你可知亲人朋友死在你面前是什么感受吗？如果不是你们这些人，我就不会变成一个孤儿，我的好朋友伊利安也不会死。告诉你，我作了影魅，就是要把你们这些人铲除干净，见一个杀一个。” 她顿了顿，大声说道，“记住，我不是走狗奴才，我的名字是－因萝！”

　　伊利安猛然抬头，他心中的震颤难以形容。是你吗？因萝！那个当年只知道跟在我身后一起玩耍的小丫头？

　　时光倒流，十三年前的御花园中，夕阳返照，芳草茂盛，落樱缤纷。八岁的伊利安编好了一个花环，把它轻轻戴在一个年纪幼小的女童头上，小声问道：“因萝，作我的新娘好吗？”

　　女童娇嫩的声音道，“可是我只有七岁哦。我妈妈说，女人要到十八岁成年以后才可以结婚的。”

　　伊利安道，“我去和奶娘说，让她不要管我们的事。我是将来的国王，她一定会听我的。”

　　那女童清脆的声音咯咯笑道，“或者我们来打个赌，来玩捉迷藏，如果你找到了我，我就答应嫁给你。”

　　伊利安喜道，“不许反悔。”

　　然而伊利安却没有回来找到因萝。他被国王叫进书房考察功课去了。永远留在因萝心中的是当天如同梦寐一样的夜。静静的夜突然被嘈杂声，兵器砍斫碰撞声和惨叫声划破。她偷偷溜出门去，躲在白天玩耍的矮树丛中。火光盈天，伊利安身首异处的时刻成为一霎间的永恒。她蹲在茂密的枝叶中睁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发现她，把她带到艾鲁迪巴面前。

　　小小的白衣女童仰视着身体魁伟的艾鲁迪巴，身体微微颤抖。

　　艾鲁迪巴俯身抱起她放在膝上，语音温柔，“不要怕，在这里你是安全的。宫里入贼，发生了动乱。很多人都死了。”

　　是的，她后来才知道，死去的人中还有她的父母。

　　在宫中长到十四岁时，她加入了影魅，成为其中最出色，也是最凶狠凌厉的一个。

　　伊利安并不清楚这一切。对因萝的记忆一直残留在印象中的幼童上。那个小小的白衣幼童和眼前身着钢甲，手持利爪的短发女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又逐渐模糊。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眼神凌厉的女子，实在无法将两者等同起来。要说出真相吗？告诉她我就是当年的小王子伊利安吗？伊利安心底不禁苦笑，她怎么会相信呢！告诉她我死而复生？告诉她我断了的头又接起来了？告诉她当年的一切，我的家人和我都是死在艾鲁迪巴的手下？告诉她我这十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告诉她我为了复仇做了些什么？告诉她我牺牲了什么？告诉她我为何变得如此苍老，年纪只有二十一岁但身体苍老的如同年过半百？她会相信吗？伊利安觉得胸中气血上涌，他望着因萝，两人目光相接触，她嘴角噙着冷笑，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轻蔑。伊利安心中一寒，我又何必为了苟活而向一女子乞怜！？

　　天边旭日初升，阳光从地平线上渐渐射过来，因萝的身影如同一株袅娜的望春花般婷婷玉立。伊利安望着她，突然一阵自惭形秽，她是那么美，她怎么会认得出我这个老头子呢？

　　然而因萝的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她眼睛眯了起来，轻笑道，“我一直没有打算好，是带你整个人回去呢，还是方便一点，只带你的头颅回去。现在，我决定了。”

　　语音刚落，巨大的钢爪便向伊利安脖颈中插去。

　　伊利安颈中一痛。但倏地停止了。

　　伊利安耳中听到一声凄厉叫声，他睁开了眼睛，惊讶地发现不远处因萝双手捧头，跪在地上，脸上表情十分痛楚，两只爪子抛落一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尔后倏地一声，眼前已不见了她的人影，地上的爪子也消失了。

　　晨雾散去。阳光洒落在绿草如波的田野里。

　　田野中只余伊利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