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路》燕归来

3、 追杀（中） 比格宁的郊

　　比格宁的郊外晨雾弥漫。四野绿草如茵，长及人膝，稀稀落落几颗矮树杂落其中，伊利安靠坐在一颗矮山莓树旁喘息。连日来的落荒而逃耗尽了他大半体力，影魅紧紧地吊在他身后，无论用什么办法都甩不脱。这些影魅是戒日国国王的亲卫，最擅长觅迹追踪，武技陷阱，身体羸弱的巫师怎能和他们比体力？如果不是因重伤而灵力涣散，控制不了这霍尔姆斯之首，让它脱手逃了，我绝对不会冒险现身在比格宁镇上。师傅啊，没有想到，在死后你的头颅还是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这是你在惩罚我吗？伊利安痛苦焦灼地想。他闭上了眼睛。
　　人群，长街，宝盖雕翎的仪仗，亲卫簇拥的马车，山呼万岁的朝拜声，艾鲁迪巴得意的笑容无限地扩大……伊利安仿佛又回到了三天前那一刻，他为此等待了十三年的一刻。

　　那一刻，皮斯里尔长街两旁络满夹道欢迎的人群，德满城倾城出动，谁人不想亲眼目睹艾鲁迪巴国王的风采威仪？况且这是十三年来的第一次，也是艾鲁迪巴国王继位之后的首次出巡。自上一代克鲁斯先王以来，这几十年戒日国太平无事，国家富足，国土周围的女术士、亚马逊和高山野人等部落四夷宾服，平民安居乐业，社会风气逐步转向奢华安逸。艾鲁迪巴国王这次出巡，确是给了地方官吏巴结逢迎的好机会。德满城的官员拣了这最体面的皮斯里尔长街作为仪式的举行地点，这长街贯穿了整个德满城，是德满城最宽敞又最长的街道，将德满城划分为南北两部分。如今整条皮斯里尔大街已被装饰得流光溢彩。身姿挺拔的士兵们沿着长街十步一岗，瞻仰的人群被绳索拦在街道两旁。仪仗从街北端开始行进，为了照顾群众的热烈情绪，只能缓缓向南前行。

　　伊利安一袭黑袍混杂在人群之中，头脸身体都藏在黑衣下。他站在皮斯里尔大街最南端的位置，街底是供奉海神的卢克索神庙，国王会在这里下车参拜。由于仪仗还远未靠近，人声渐渐嘈杂起来，纷纷议论着国王陛下的威仪和这次出巡的盛况。站在人群中，焦虑、不安、紧张，兴奋，种种情绪交织一处，如潮水般向伊利安涌来。他双手笼在宽大的袍袖中，双手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手一直在出汗，掌心里滑腻腻的。伊利安咬了咬下唇，心里悄悄长吁了一口气，像是这样可以把心底浮起来的那些情绪压下去。他微微闭上了双眼。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发动的细节，如何可以给艾鲁迪巴迅雷不及掩耳之一击。

　　巫师的技能重在间接攻击，罕有直接肉搏攻击之术。伊利安想，霍尔姆斯师傅死前曾说，巫师职业的最精要之处在于了悟灵魂的奥秘，天地生死之最终奥义就存在于灵魂秘术之中。师傅留下的遗卷上面记载了吞噬术、操纵术，还有另一种不知名的奇怪魔法。这些都是最高阶的灵魂魔法，但是必须有足够的灵力才可以施展或者必须满足苛刻的条件。譬如吞噬术，这奇怪的法术居然要求被施术者的灵魂同意被吞噬。须知灵魂的被吞噬就等于灵魂的完全消亡啊，有谁会心甘情愿？除了……师傅。伊利安心里一痛。他强自镇定心神。不管怎样，决不能错失良机。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即使没有灵魂秘术，我还是精通白骨幻化术和诅咒法术的。十三年，漫长的十三年，刻骨铭心的十三年。十三年的锥心刺血，艾鲁迪巴，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死而复生吧。今天你就要为当年的一切付出代价。

　　仪仗还未来，人群唧唧喳喳议论起来，有人盛赞国王出巡的声势浩大，有人艳羡国王那万人之上的奕奕神采。只听一男人的声音说道：“埃居老弟，你别光直着眼瞻仰国王的仪仗，我听说，国王身边的亲随卫队中不乏美女，所以啊，我今天就是来看美女的。嘿嘿嘿嘿。”

　　那埃居接口到：“你知道什么！ 彼得，你以为那些人生副好脸蛋就是吃素的？我叔叔在戒日城住，听他说，这些人称为影魅，归国王直属，个个身手了得，有秘不示人的绝技在身。这些人都是国王最亲信的人，所以，每一代国王继位后都会对影魅卫队进行更迭选换。你别光顾着看漂亮脸蛋儿，小心被….”

　　那彼得生气地打断了埃居的说话，说：“既然你说得他们这么厉害，那么为什么克鲁斯先王还会死在闯宫的盗贼手上？我看，你小子是在吹牛吧。哼哼。”

　　埃居的声音显得很不屑：“你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王宫里的事情哪里说得清楚。我懒得跟你解释。”气呼呼地闭口不言语了。

　　伊利安听得心旌摇动。没想到十三年前的真相被艾鲁迪巴以一个宫内入贼轻松地掩盖过去。但听这埃居的口气，民间对此事还存有疑念？那些影魅是否真得如此了得。当真是时不我待，情势迫人，没有作周全准备的时间了。成败在此一举。万一举事不谐，也要留得性命再图他举。伊利安暗暗决定。

　　只听得前方礼官宏亮肃穆的声音大声道：“肃静！肃静！国王陛下的仪仗车队马上要到了。准备－行－礼。”

　　但听得乐声大作，只见不远处车队迤逦前来。最前是四对英姿飒爽的骑士身着银色铠甲，手持旌旗骑在黑色骏马上缓步前行，之后的马色，黄、棕、红各有不同，旗帜也图案各异。这样共经过八队之后，是手持各种兵器的军士列队，他们面容坚毅，步伐整齐。之后，国王的銮驾马车出现了。

　　八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分成两列缓步前行，后面华丽宽大的马车足可乘坐十六个人，四面开敞，拱形车顶和车壁精雕细琢，饰满珠玉，车顶四角的璎珞流苏随车体微微摇动。随车缓步前行的是身着森黑钢甲的十二个男女卫士，守护在车体两侧。车内端坐的正是艾鲁迪巴。

　　只听礼官的声音缓慢悠长：“国王陛下驾到，行－礼！！”

　　人群如潮汐般低了下去，所有的人单膝触地，一手扶膝，一手抚胸，齐声到，“国王陛下万岁！”

　　伊利安夹在人群中顺势跪了下去，刚才人群拥挤，他看不清马车内的情况，他期待着艾鲁迪巴出现的一刹那。

　　车队行进到街的尽头，在卢克索神庙前的广场上停了下来。前行的士兵训练有素地两侧分列，马车停稳。两侧的影魅肃立，有侍卫将车门打了开来，艾鲁迪巴国王从车内踏出。

　　一刹那，天色突然变成了暗红色。艾鲁迪巴刚刚站在车外，周围突然如同起了浓黑的雾，周围一切都影影绰绰，模糊不清，人群嗡嗡地小声询问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耳边是侍卫焦急的声音，“保持镇定，保护陛下”，十二个影魅按照原来印象中的大致方位，迅速四散在艾鲁迪巴周围戒备着。

　　然而为时已晚。电光火石，划破这黑雾的是形如闪电的一道亮光，直奔国王而去。所有人只听得噗的一声，像是兵器破体的声音，人群顿时慌乱了起来。

　　伊利安站在离艾鲁迪巴二十步左右距离，静静地望着这仇家，四面白色的巨大骨墙密实地把他和艾鲁迪巴两人围在中间。他没有想到这么顺利便一击得手。他眼见得骨矛插进了艾鲁迪巴的身体，这惨白色的巨矛如今正插在艾鲁迪巴的胸口，殷红的鲜血大股大股涌了出来。艾鲁迪巴低头看着胸口的大洞，脸上没有恐惧，却有一种莫名的诧异，慢慢的，他把头抬了起来望着伊利安，平静地问到：“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容貌为什么和十三年前一样，一点儿没有衰老的痕迹，他本应是将近五十的人了，为什么还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伊利安端详着这仇人，心里诧异，随即涌起的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他跨前一步，大声说：“你怎么会不记得我呢！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艾鲁迪巴的眼神里有一些茫然，逐渐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是你，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如果你不提醒我，你这副形容真让人难以辨认啊。你怎么会复活呢，又怎么变得如此苍老？”

　　然而他没有让伊利安解释下去。他开始慢慢把嵌在胸口的骨矛吃力地往出拔。骨矛一分分向外拔出，伊利安吃惊地发现创口周围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新生的肌肉迅速长了出来，卷曲的皮肤舒展开来，由最初的透明嫩红急速地变得宛然白皙如新。骨矛染血的尖端脱离了艾鲁迪巴，那身体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证明这一切发生过的只有前胸后背衣服上两个大洞。艾鲁迪巴将手中的巨大骨矛膨地掷到一边，一步，一步，又一步，突然跨到了伊利安眼前，一伸手扼住伊利安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伊利安双脚离地，在空中挣扎着，艾鲁迪巴的手慢慢收紧，伊利安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他眼前金星四射，意识模糊起来。不，决不能这样，他心中默诵，双手使决，“衰老！！”

　　扼住伊利安的那只手迅速从指尖开始苍老了下去，可以看到手上皱纹从生，皮肤皲裂，褐色的斑点在皮下显出，青筋突出，肌肉很快的销蚀，而且这些变化从指尖开始蔓延了全身，逐渐布满了艾鲁迪巴的整个身体。艾鲁迪巴的声音充斥了伊利安整个脑海，“好法术！不过这还不够！哈哈哈哈。”话音一落，衰老的速度慢了下来。

　　骨墙陡然轰地崩塌了。天光再现，周围一切恢复了光明。众人看到广场中心，艾鲁迪巴国王手中举着一个黑袍人，那人在不断挣扎。艾鲁迪巴突然将黑袍人往地上一掷，面部和身上那些痕迹迅速地消褪下去。希望没有被人注意到，艾鲁迪巴暗忖。影魅们迅速围拢在国王身边。四周的士兵一拥而上，向伊利安围去，明晃晃锃亮锋利的武器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突然士兵们心中犹如雷击，一种阴恻测的感觉不可遏制的涌了上来，他们仿佛看到了天下最可怕的东西一样四散逃开；后面的士兵不知就里，簇拥着一哄而上，不知怎地居然彼此相互搏击起来，整个神庙广场上一片混乱。

　　伊利安从地上踉跄爬起，他连施两个法术－恐惧和迷乱来搅局，准备趁乱混入人群离开。这时他的后背突然一阵钻心刺痛，不自主回头一望，混乱的人群中，不远处俏生生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短发黑甲，口角噙笑。眼前一串镖的影像无限的扩大。他本能地向旁边一闪，锋利的镖嵌在了他的左胁，血盈重衣。那女子挥手不断地发镖，这些镖如同活物般紧追不舍，伊利安翻滚闪避，左支右矬。不得已，他一扬手，巨大的一堵骨墙从地面上耸起，暂时阻挡住了这些镖的尾随。那女子欺身近前，扬手又来，人群惊吓得四散奔逃，但那女子偏偏盯在伊利安身后，尾随不舍。伊利安扬手连发了十二道骨墙，这才混在人群中逃去。

　　那女子悻悻止步。四周都是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群，嘈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那女子从地上拾起一片染血的镖叶，身后又一影魅疾步奔来，急促地问道，“因萝，你让他跑了？”不远处骨墙次第轰然崩塌, 发出巨响，这女子一扬眉，举起这染血的镖叶，端详着笑道，“放心，有这个，迟早会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