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路》燕归来

2、 追 杀（上）

　　十三年后。
　　某天清晨。

　　残月如钩。清晨雾重，湿气很大。

　　两旁的高墙矗立，夹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向前延伸。小巷地面上，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被雾打湿了，显得滑溜溜的。墙根向上生满了半墙的青苔。重重叠叠的爬山虎藤蔓纵横，一滴露水在巴掌大的叶片上颤颤巍巍，然后，滴了下来。

　　天光未霁。朦胧中隐约可见一物从巷子那一头翻滚了下来。

　　杂货店老板马里奥是比格宁镇里起的最早的人。虽说是不大的夫妻店，倒也生意不错。可昨天老婆回了娘家，只好自己辛苦一点早起准备生意。他刚刚开了门，收拾了一下货架，盘点了一下货物，不对呀，昨天明明是卖出了八瓶治疗药水，架子上怎么只剩下六瓶了？少了一瓶？会不会是昨天忙中出错？马里奥皱着眉头，在货架上翻来翻去。心里嘀咕着，玛莎可真是的，这两天生意那么好，偏偏着着急急地跑回了娘家，还要一呆三天，这个懒婆娘，真会忙里偷闲啊。

　　那物事从门缝里轻轻地挤了进来。

　　马里奥在货架上翻了半天，遍寻不至，他想再和账簿核对一下。玛莎玛莎，这几瓶药水说不定是你卖出去的。真要是你搞错了，等你回来看看我怎么跟你理论。马里奥一边心底嘀咕，一边转过身，在账簿上查找了半天。啊哈，在这儿，找到了……原来就只剩下六瓶了，哎呀是我记错了。马里奥松了一口气，乐呵呵地抬起了头。

　　一颗人头静静地悬浮在马里奥面前。

　　这是一颗风干的人头，缩小到只有常人头颅的三分之二大小。头上和面部，黑黄惨淡的皮肤干皱紧绷，像被人用力在脑后系了一个结似的箍在头上。五官由于风干脱水而扭曲抽搐。黑洞洞的眼窝深陷，眼珠不见了，鼻子歪向了一边，嘴唇向两边大大地咧开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露了出来。一头灰白的散发披落下来，头顶的部分，一枚匕首贯穿直入，只余一个手柄和一小截刀刃还留在头外，那刀刃在烛光掩映下闪烁着蓝幽幽的光芒。

　　那头就这样静悄悄地悬浮在空中。

　　许多年之后，马里奥还惊诧于自己的勇气，其实他不知道该称这为勇气还是懵懂，或是别的什么。总之他就这么跟霍尔姆斯之首面对面地对视了许久。当然要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这人头的名字。不过在那一刻，他想可能时间已经停止流逝，世界静止了，只有他和那头这样对视着，对视着，他甚至还非常仔细地对这头进行了一番观察。他真的没有觉得恐惧，直到……

　　直到他感到那头对他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虽然人头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它的面容也没有改变一丝一毫，可是马里奥突然觉得那头在对他笑，不怀好意的笑，嘲弄的笑，阴恻测的笑。他蓦然惊醒了过来，天哪，这是什么怪东西！！马里奥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他吓得哆嗦，腿脚都好像不听使唤了。他连连向后退去，两手慌乱地在周围划拉着，救命救命，他抓到了一把雨伞，立刻哆嗦着手把伞撑开来挡在身前，整个身体瑟缩在伞后面，眼睛紧闭着，声音颤抖着喊道：“出去，出去，来人哪，快来人哪！！！”

　　那头看着马里奥这般做作，似乎兴奋了起来，它落在柜台上面，上下雀跃着，弹跳着，发出咚咚的声音。马里奥的心都要跳了出来。他缩在伞后不敢去看那头在搞什么古怪。

　　烛光忽然暗了一下，刹那间又明亮了起来，仿佛一阵风吹了进来。

　　咚咚声消失了。一会儿，有低沉的男声说道，“你好，可以卖给我几瓶治疗药水吗？”

　　马里奥不敢将伞放下，他依旧缩在伞后面哆嗦，直到那男声又重复了一次。他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从伞边偷偷向前望去。店中柜台前站了一个从头到脚都罩在黑色长袍里的人，看不清他的面容。而那人头却不见了。

　　那东西消失了！？马里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悄悄地四处打量，却没有发现什么。一切正常如旧，难道是眼花了不成，还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马里奥从惊悸中逐渐镇定了下来，他慢慢定了定神，手里握着那把伞，走到了柜台前。那黑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马里奥嗫嚅了一下，把话又咽了回去。

　　烛光照亮了黑衣人的面庞。从相貌上判断，他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身形邤长，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面容古拙清奇，神色显得颇有些疲惫委顿，几缕灰白的头发从帽子里散落下来。马里奥正打量着他，不留意间和他的目光相接，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那双眼睛明亮澄澈如深潭，这一刹那，马里奥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吸进这潭水中。他觉得自己飘飘荡荡，那潭水幽深难测，其中仿佛有隐约的光环和呼唤，吸引他投身而入，他连一点抗拒的念头都没有。

　　水面上突然起了涟漪。

　　黑衣人将头侧到一旁，马里奥这才清醒过来，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心里有些糊涂。那黑衣人轻声说道：“请卖给我几瓶治疗药水好吗？”马里奥一迭连声地答应，“请问您需要几瓶？我这里现在只剩下六瓶了。”“把所有的都给我。”

　　马里奥转身将六瓶药水放在柜台上面，他不敢再多看黑衣人一眼，低下头去，却看到黑衣人腰间有东西不停在动，虽然被黑袍完全罩住了，看不出什么形状，但那东西一直动来动去，似乎在挣扎。

　　黑衣人收下药水，递给马里奥一枚银币，转身离去。

　　“嘿，回来，还没有找你钱呢。”

　　黑衣人踪迹渺然。

　　马里奥仿佛做了一场梦。梦境离奇古怪，亦真亦幻。他再也无心作其他的，靠在柜台前，呆呆的出神，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那人头是真的吗？它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黑衣人的眼神让我这么恍惚？他百思不得其解。

　　“嗨！”

　　清脆的声音让马里奥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望去，店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这人何时进来的他全然不知。今天可真邪门儿了。

　　这女孩子趋前近来，目光清亮，端详着马里奥问道：“刚才可有什么人来过？”语音清冷。

　　马里奥有些纳闷，这女子年纪很轻，二十左右的样子，一头卷曲的黑色短发紧贴在头皮上，容貌俏丽，甚至显得有些调皮，但脸上神情和口吻却十分倨傲。马里奥看到她穿着一身修身的森黑钢甲，细密的锁片钩链紧密相连，毫无缝隙，显是出于名家之手。两臂的护臂外配着两个青森森的巨型钢爪。马里奥估不透这女子的身份，但他今天决不想再招惹是非了。他支唔着说，“没有什么人来。小店刚刚开门而已。”

　　那女子目光犀利，她深深盯了马里奥一眼，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我已经四处看过了，镇上现在只有你这里开门，我一直追随着那气息来到这里，况且那人受了伤急需治疗。不过，你不说也没有关系。”她拿起柜台上那黑衣人留下的那枚银币，两只手指钳起仔细端详。她横了马里奥一眼，轻蔑地一笑。而后把那银币合在两手之间，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银币倏地从手中跃起，悬停在空中，突然急速旋转起来，又陡然停止，一道细若丝线的银光从银币上射出，透过墙壁而去。

　　那女子得意地把银币一收，身影倏忽不见。

　　马里奥张大了嘴站在当地。

　　一枚银币当啷啷地落在了柜台上，那女子的声音笑道：“换一枚给你，我可不会贪你的便宜。”人已远去，声音兀自回荡不止。

　　马里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尿湿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