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4.
然后他靠近我,吻我。
毛巾还攥在他手里,我手里还拿着那本《愤怒的葡萄》,书角顶着我的手心,我又用了一点力气握紧,任由它把我的手心顶痛,由此来确认这一刻的真实感。可我并不兴奋快乐,只觉得尴尬,他吻我的感觉就像是只为了满足我的要求,那么被动,好像还没准备好,我们错失了一些东西,而他则是还没将身体里的那团火点燃,或许之前点燃了,但中间经过一些事,又熄灭了。
我犹豫是要推开他还是继续配合,他显然也感觉到了,这感觉没法儿掩饰,他松开我,说:“抱歉,我关一下灯。”
好像是灯影响了他似的。
他先打开床头的台灯才去关房间的大灯,房间昏暗下来,这种昏暗也将深夜的寂静带来了,还有四月夜晚的凉,最终变成一滴水落在我脖子上。我打了个激灵,仍旧抱着枕头盘腿坐着,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将书递给他,拿开挡在身前的枕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准备往后退,为他腾出位置。
“不用。”他说,手掌放到我的脸颊上,他的手指尖泛凉,不知道是因为刚洗完澡还是因为紧张。我顺着这股力道抬起头看他,又很快闭上眼,表示拒绝谈话,表示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愿意,我可以,替我做主,不要再来询问我的意见。
在又一次接吻之前他说:“我喜欢昏暗一点的氛围。”
或许真是这样,他很快就进入状态,年龄和阅历带来的差距几乎让我招架不住,我陷入一种美妙的眩晕之中,好像处在一个并不真实的光景里,连抓住最后一丝丝真实的力气都没有,也无力挣脱,无法反抗,唯一能做的只有跟随他,让他主宰我,我相信他会带我领略更大的狂喜,没来由的。
我拼命睁开眼睛,视线在他脸上聚焦。他已经摘下了眼镜,像剥掉一层朦胧,冷漠,温和的伪装,暴露出内在真实的自己。他变得具有攻击性,锐利,性感,动作却截然相反,用了一个男人全部的温柔和善意来抚摸我的身体,克制着,等待着。
我说:“看着我,我也想看着你。”
于是他在完美交融的时刻看着我,我也尽量让自己睁开眼睛去看他。他的瞳孔颜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得深沉,盛放着汹涌的情欲,我享受着晕眩带来的快乐,努力拼凑着破碎的思想,想要说点什么,随便什么,但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想到了波德莱尔的一首诗。我的手穿过他腋下,抱紧了他汗湿滑腻的后背,将那首诗掐头去尾,用黏哑的气声在他耳边念出来:“‘……你把夕阳与曙光包容在你的眼神中;你像风狂雨猛的黄昏一样散发出香味;你的亲吻就是□□,你的嘴就是双耳尖底瓮,害得英雄沦为懦夫,又使孩童胆大妄为。你究竟来自星空,还是出自险恶的旋涡?神魂颠倒的命运像条狗似的尾随着你的衬裙;你随心所欲地撒下欢乐与灾祸,你左右着一切,却又不负丝毫责任。’”
他在冲刺终点之前来了个急刹车,回馈给我一个柔情无限的吻,更加深了我的晕眩感,像重新走了一遍下午的那条路,由他带领着,用相同的步幅和步调,向前,穿过马路,向前,左转,再向前。
“即使明天早上,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让我交出自由、青春和笔,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我决不会交出你。”
等到我终于走完那条路,晕眩也减轻很多,感觉隐形眼镜都有点滑片儿,只能反复闭眼睁眼,听见他在我耳边发笑,“《美颂》?”
我侧过身体面对他,曲起的膝盖顶在他膝盖上方,感觉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拥有同样的高热。我又动了动腿,用两条小腿抱住他的一条腿,相互交叉着,充满温情和亲密的姿势。
“你知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
“是什么?”
“欢场高手。”
“现在呢?”
“技术确实不错。”
我笑出来。我们又接吻,是我主动,向他表达我对他的喜欢,感激,以及我的高兴。之后我坐起来,抬手拢着头发,分辨丢在床尾和地上的衣服是我的还是他的,其实都是他的衣服,只是借给我穿。我抓起挂在床尾的T恤套上,下床穿裤子,他的衣服在我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了,空空荡荡的,带着他的气味,毋宁说是这种气味是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但用在他身上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捡起剩余的几件衣服丢到床上,他抬手接住,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赤着脚下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凉爽的夜风吹进32楼的这个房间,带走弥漫在房间里的甜腥气。其实我想让这气味多保存一会儿,但是我没说,只是拉开门走出去,借着身后和卫生间的光线,避开客厅地板上的书,摸索着打开厨房的灯,我还记得他家厨房灯的开关在哪里。之前泡的那壶茶还剩一半,放在吧台上,茶的颜色跟之前相比变得深了一点,我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随便冲洗一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站着喝完。
他很快也从卧室出来,重新戴上了眼镜,坐在吧台前问我要茶,我没再转身去拿杯子,将我用过的那个杯子推过去,倒了半杯,看着他喝下去。
他说:“谢谢。”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礼貌的,我帮他倒了一杯茶的感谢,他又接着说:“我几乎没有这样过,莽撞,冲动,不计后果,像个毛头小子。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美好的夜晚。”
我一愣,随即笑起来,“你真当自己已经六七十岁,再过几年就要死了,结果又在我这里找到了年轻的感觉?”
“我只是想说我平时还算稳重冷静,深思熟虑,不会做像现在这样的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死亡赋格曲的前奏,我的舌头顶了一下上颚,舔过牙齿,一点也笑不出来了,我还是尽力保持住了礼貌,“谢谢你的晚餐和款待。”
“什么?”他一脸迷惑。
“For One Night?”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不可置信,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能我的表达不太合适,你可以听我说完吗?”
我耸耸肩。
“我很喜欢你。”像是怕我再误会,他在一开始就说了出来,“但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跟一个只见过一面,还不怎么了解的人上床。或许我真的很古板,我觉得爱意是从日常相处中萌发,再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习惯一个人需要时间。但对于你,我感到了不可控,有点恐慌,我好像不需要习惯你,你像风暴一样侵入,可我没遭受任何损失。你的一些东西吸引着我,让我做出了完全违背我以往行事准则的举动,我很难说这是好还是坏,但我不想纠正。我这个年纪,我不年轻了,我的年龄大概是你的两倍,很难再经历这样的感觉,好像时间倒流,重活一回,又重新经历了一次打通任督二脉,福至心灵的时刻。在那个香港的夜晚,他没来,我改完发言稿想出去走走,在一个花池旁看见你在喂野猫,于是我站在那里看你,久到你发现我,问我‘怎么了?’我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时机,好问你‘你愿意陪我走走吗?’”
感觉他比我更急切地想把一切都摆到台面上,比我还沉不住气,跟他的外表和身上的气质形成一种微妙但可爱的反差。我笑起来,“那我一定会回答‘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更喜欢现在的你。”我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喝掉剩下的半杯茶,“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跟我说这些,我也不关心你跟某个人散步时我是在喂野猫还是在写作业,因为,此时此刻,我才是和你在一起的人。当然,我也不介意听你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感觉。而且,我很难确定你是不是心血来潮,你那么年轻,没什么能够束缚你,你很自由,你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
他又一次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于是我单刀直入,“你是想留住我,还是想知道我的感觉?”
“两个。”
“我为我刚才的冲动道歉,这不是一夜情。”他这么坦诚,让我也很难说一些语焉不详的话去敷衍他,“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只有如此短暂的一夜,我还想更多的了解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你叫什么。”
直到情事结束我们都还没有互通姓名,确实很像一夜风流之后再也不会相见的做派,但现在我们都在千方百计地挽留住对方,笨拙又直接,像只有十六岁,“我叫盛想。”
“徐行。”他说,并站起来朝我伸出右手,不假思索的习惯性动作,暴露出他确实很久没跟人有过亲密关系。我忍着笑跟他握手,握完也没松开,趴到吧台上,吻了一下这只触碰过我的手,也嗅到他手上残留的气味。他好像还没洗手,我也没有。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但并不觉得尴尬,只是因为同时意识到夜很深了,我的右眼有点发痒,那个滑片儿的隐形眼镜是日抛的,它又出来找存在感,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该休息了。我抽回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也被传染,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该睡觉了,我明天还有课。”
“我也困了。”
我去玄关拿我的包,在卫生间取下隐形眼镜,暂时放进他递过来的用一次性纸杯盛着的凉白开里,“不好意思,我家没有护理液。”
“没事,我也不常戴隐形眼镜,但它有时候确实挺方便。”
我洗了第二遍澡,冲掉身上的黏腻。浴帘没拉上,我洗澡时他就在镜子前刷牙,我能感觉到他从镜子里看我,可我完全不觉得害羞。跟他做过之后,我变得更加坦然,尤其是又经过一番谈话,而且就在那两个小时之内,他完全了解了我的身体,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我也了解他的,但显然不如他了解我更深。
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又自然而然,他将我的包拿到卧室,放在电视柜的角落里。房间里的气味已经散去,寒凉的夜风仍源源不绝地涌入,厚实的窗帘不住鼓动,边缘微微飘飞起来。他关上了窗,又拉上窗帘,房间里的凉意慢慢被两个人的呼吸和体温捂热。
躺下后他问我早餐想吃什么,语气里的寻常和熟稔像是已经为我做过无数次早餐,我说:“我不挑食,我很好养。”
“看出来了。”
“但是我有起床气。”
“那我一定不打扰你休息。”
第二天我在他的床上醒来,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我是在什么地方。他确实没打扰我休息,我睡得太熟了,甚至连他什么时候起床的都不知道。我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回味消化昨天发生的一切,以及这遐想带来的小事故。
他在隔壁的书房用电脑给学生上课,讲话时沉稳,正经,但明显少了点温柔,很微妙的感觉。我不想打扰他,揉着眼在门口晃了一下,告诉他我醒了,随后就钻进卫生间。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跟学生说稍等一下,追着我到卫生间门口,“我给你准备了新的牙具毛巾,早餐在冰箱,你会用微波炉吧?”
我说:“谢谢,我会用。”
“我很快结束。”
他还在上课,不可能离开太久,我只快速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我想参观你的书房。”
“好。”
他回到书房继续上课,我洗漱完,从包里拿出框架眼镜戴上,又拿出手机和充电器在厨房吧台充电,趁吃饭的时间回复朋友们的消息,推掉几个不重要的酒局饭局,只字未提我昨天发生了什么,只说有点事要忙。即刻我想起家里的狗,没人喂没人遛,我翻到跟我住得最近的电气K的社交账号,告诉他备用钥匙放在哪里,麻烦他去我家一趟,帮忙喂狗,遛狗。
K很爽快就答应了,又追加一条语音消息问我要多久。
他没让我离开的意思,我暂时也不想离开,在某一不得不让我们分开的紧急事件出现之前,我也不确定我会在他家待多久,于是我回复说:“不确定。”
K说:“好吧。我先把Spike接到我家,你忙完再把它接回去。”
我向他表示感谢,直到再没有新的重要的消息刷新出来,我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和盘子洗干净放回原处,手机丢在吧台上继续充电,回到卧室找到那本被他丢在床头柜上的《愤怒的葡萄》,不可避免地和那盒被拆开的安全套打了个照面,以及脚边的垃圾桶里那几个用过的,都让我无法自控地再次回想起昨天晚上我们在这张床上做过的事,一阵触电般的酥麻从我的尾椎处快速爬升。我深吸了两口气,才能若无其事地转开头,走出去跟他打招呼。
“下课了?”
“下课了。”他说:“你想先吃饭还是现在就参观我的书房?”
“我才刚吃完。”
所以他带我参观他的书房。
跟杂乱的客厅相比,书房里整齐有序、满满当当的书架给我的冲击力更大一些,我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藏书,很多甚至是绝版书,他同时收藏了好几个版本。这不仅仅是有钱而已。
“你的工资不会都拿来买书了吧?”我跟他开玩笑。
“很大一部分。”
我由衷地赞叹,“你一个人就能养活一个小出版社了吧。”
他只是笑笑,“也有朋友送的。”
“很喜欢纳博科夫的那个‘朋友’吗?”
“有他,但我不止他一个朋友。”
除了书架和书,最吸引眼球的是一张过于宽大的书桌,像某个机关领导办公室里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台多功能打印机,其次就是书,笔记本,文件和其他一些文具。罕见的是电脑旁边还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养的很好,他说是学生送的。
“普通学生。”他笑着解释。
我点头附和,“嗯嗯,你是一个谨守本分的好老师。”
走过书桌,我继续浏览书架上的书,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几本书脊上印着他名字的书,按出版日期排列好。我抽出日期最靠前的那本,轻薄的一本,平装,轻型纸,时间让纸张更加粗糙泛黄,看着很脆弱,我小心地翻开最后几页,在责任编辑后面看到“丁芫白”三个字。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作家,于是向他求证,“他是不是写过一本小说叫《空门》?”
“你知道?”
“我看过,还挺喜欢。”我回想了一下那本小说的内容,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不怀好意地问:“书里那个叫周云潮的男人,原型不会就是你吧?”
“我不知道。我问过他,他没回答。”他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感觉你和那个角色很像。”
“有机会的话,我把你介绍给他,你可以亲口问他。”
我愣了一下,随即察觉到他可能是真的这么想的,不是聊天时随口一说,因此更觉得尴尬,我笑了笑,犹豫道:“……还是别了,太尴尬了。”
他说尊重我的意见,“如果你不希望我提起他,我以后会尽量避免。”
“我不在意,我也很想认识他。”我补充说:“但我绝不会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问完,没等我回答又笑笑,“算了,我不问了。”
桌子上的电脑没关,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不停传出新消息提示音,我忍不住提醒他,不想让他因为我而影响了工作。
“应该是学生,我一般在饭后统一回复,他们都知道。”
走出书房他说:“我去做午饭,你还吃吗?”
“不吃了,你只做自己的就行。”
“好,冰箱里还有零食和水果,如果你饿了可以先垫垫。”过了一会儿,等他已经走到厨房,又说:“晚上我们出去吃?”
我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