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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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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他说的那家店叫Lane 86,老板说店名来自台湾作家李维菁的一篇文章。同样开在巷子里,这家店显然不如文章里那样能给人提供一个躲避台风天和孤独的好去处,因为老板是个懒人,且经常不在店里,大部分时间店里只有两个女孩,既要调酒又要招待客人,上午十点开门,晚上不到九点就打烊。
今天很巧,店里三个人都在。前段时间,就在巷子口,我目睹了店老板骑着他的死飞跟一个滑板青年相撞,双双进入医院,现在店老板头上的纱布已经拆掉,停在店门口的那辆死飞也终于装了闸。
我和他推门进去,工作日店里安静冷清,另外两个女孩都在休息,穿着围裙的老板跟我们打招呼,不仅认识我,也认识他,随后问我们是堂食还是外带。
他说:“堂食。”
老板让我们出示双码,我们出示了,各自点了一杯。我到现在还没吃饭,于是又点了一份三明治,各自付各自的钱。
这家店很小,能看到外面风景的靠窗桌位只有一个,理所当然被我和他占据,我把背包取下来挂在椅背上,撇开头看向窗外,太阳正在缓慢地向西方坠落,树影摇晃着映在玻璃窗上,恍惚觉得有风正迎面吹来。过了一会儿,我的视线又落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向前移动,越过中间插着几枝白色小飞燕的花瓶,他的双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手指上没戴戒指,也没有戒指留下的痕迹,甲床饱满修长,留了一点指甲,双手看起来很有力度,因此不显得女气。我开始想象他用这双手抚摸我时会是什么感觉,毫无疑问会把我点燃。
老板端着托盘过来,放下我们要的东西和纸巾,说了句“慢用”,然后离开。
我喝了一口我的“Kilig”,这个单词来自菲律宾的塔加拉族语,形容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好像胃里正有成千上万只蝴蝶在翩翩飞舞,一张嘴就要全部飞出来一样的那种醉醺醺、麻酥酥的感觉。他的那一杯我也试过,名字叫“Lebenslangerschicksalsschatz”,老板似乎很喜欢用一些不太常见的单词来命名他调的酒,这个德语单词的最佳解释是:Lifelong Treasure of Destiny,天作之合。向我解释的时候,老板说他是从一部美剧知道这个单词的,并且也推荐我去看,但我一直想不起来,我想我这次不会再忘记了。
我吃着三明治偷偷看他,他如果是这家店的常客,一定知道这杯酒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可他的表面功夫实在太好了,我根本无从分辨他是不是有意。
或许是我的吃相太凶残,他拿了一张纸巾递给我,“你没吃午饭吗?”
我接过纸巾,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一下嘴,又喝了一口酒才开口,“我早饭和午饭都没吃。赶时间,没来得及。”
他说:“再点一个?”
我摇头,表示不用,如果我一直在吃东西,那就顾不上和他说话了。
他笑笑,“你吃东西很香,跟你同桌吃饭的人也会被调起食欲。”
那是因为我饿了,但我不能这么说,于是我也笑笑,“我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或许你可以请我吃饭,看着我吃你也能多吃一点。”
“什么朋友?”
我睁大了眼,“普通朋友,你在想什么呢?”
他“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刻意模仿我的语调,我觉得好笑,咬着吸管掩饰,“你在哪个学校上课?”
“B大。”
“食堂好吃吗?”
“我还没答应要请你吃饭。”他开玩笑,紧接着又说,“我上课的教室离四食堂比较近,只能给你推荐四食堂的早餐,便宜,味道也不错。”
我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就请我吃四食堂的早餐吧。”
“我很久没回学校了,不确定食堂开没开。”
我反应过来,对啊,因为疫情,大部分学校都没让学生返校呢。
“你还挺好养,怎么看起来还这么瘦?”
“但我也有肌肉,你要亲眼确认一下吗?”
他垂下眼,不置可否。
我们的交谈已经如此暧昧,又在即将说透最后一层意思时戛然而止,或者说是他按下暂停键。我不禁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逗我玩儿?我的意思已经这么明显,难道他看不明白?他已经跟我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又在这家店里坐下,点了这样一杯鸡尾酒。是他主动邀请我,跟我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我不相信他这么清闲,那他在犹豫什么?他应该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回答愿意。
我的杯子已经空了,冰块的化水率很低,杯底仍残留着细细一线粉红接近橙色的酒液,他问:“再来一杯吗?”
“我酒量不太好,再来一杯我就回不了家了。”事实上我酒量很好。
“看在我们聊得这么投机的份儿上,我家就在附近,我不会放你露宿街头的。”
我不明白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想了想,说:“我才不相信你呢,骗子。”
他从桌面上抬起双手,做投降状,露出无奈的笑容,“你真的冤枉我了,我现在请你吃饭还来得及补救吗?”
我已经准备站起来,闻言又放弃,换了一个姿势坐好,想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去我家如何?我亲自下厨,我觉得我厨艺还行,至少比学校食堂好。”
接下来我就像喝醉了一样,完全不记得是怎么走出Lane 86的,幸好没忘记我今天的任务,去他家的路上我给尹老师打了一个电话,问她今天加不加班,几点到家。她先问我讲座怎么样,要到签名了吗,随后是道谢。略过我身边这个男人的部分,我如实回答,又说:“小事,但我最近几天有事,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拿给你,如果你着急,我就叫个同城送,今晚就给你送过去。”
她说她迫不及待,我告诉她下班回家等着。
我讲电话时他走在我旁边保持着安静,等我挂掉才笑了一声,问:“你最近几天有事?”
“当然啦!我又不是无业游民。”我没在撒谎,但如果可以,别说这几天,我想一直和他待在一起。
“你不是没有工作吗?”
我即答:“我为自己工作。”
“那就跟我说说你为自己做哪些工作?”他表现出相当浓厚的兴趣。
“暂时保密,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算是时机成熟?”他追问,但并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任性的答案:“看我的心情吧。”
已经到下班的时间,路上人车逐渐多起来,夕阳落在背后,照着我们步行去他家。如他所说,他家确实就在附近,等他开门的时间里我看了一眼手机,在我跟尹老师聊完电话后,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他家,也就是说我们走了大概2-3公里,从周围的地段可以推断出他的收入情况,但我丝毫不在意这个。
他打开门让我进去,递给我一双拖鞋,在我看向客厅之前,先打预防针提醒我,“别介意,我家里很乱。”
我把背包放在门口的立柜上,换好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房间里打量。我惊呆了,他没骗我,他家里确实很乱,到处都放着书,报纸,打印文件。地板上,茶几上,电视柜上,沙发上,椅子上,书架上。摊开的,散落的,摞起来的,全部都是文字。我家里都没乱成这样。我不好说,但这间房子给我的感觉像是某个文豪的幽灵的住所,尤其是窗帘也没拉开,像是怕惊扰什么。这也侧面说明了他是独居,我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实在是没有立足之地能让我下脚。我“啧啧”两声,“简直像一场灾难。”
我回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点亲昵的嘲讽,“夏天还没到,你家已经提前被台风光顾了吗?”
“其实是我最近在写一本书,要查的资料有点多。”他说着,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掌贴着我的肩背往下移动几厘米,握住我的肩头,将我推开少许,好让他通过,“不好意思,你先等我一下。”
随后他就松开我,脱下外套挂起来,解开袖扣,挽高袖子露出白皙有力的小臂,进入那个幽灵一样的房间,弯下腰起起落落,已经开始收拾起来。我还停留在他双手握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话时吐出的温热呼吸里,这是我们第一次肢体接触,虽然还隔着两层布料(我的体恤外面还套着一件衬衫),已经让我失了片刻的神,几秒之后才能正常说话,“你家里没有电脑吗?”
我没主动提要帮他收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尤其是这么多的书,经由别人的手整理好,房间整齐的同时心里会有一种恐慌,担心下次要用时找不到了,翻找又浪费时间,不如就让它乱着,等有心情时再收拾。至少我是这样的。
“我喜欢阅读纸质书上的文字,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总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果我要引用某一段文字,那我就会在第一时间怀疑它的权威性,得先确认书里确实有这段话,我才能放心,还不如直接翻书来得快。”
可爱的固执。我忍不住重新打量他,有点好笑地问:“老师,你多大?”
他抽空回头,对我笑了笑,“至少比你大十岁。”
“不不,我觉得你至少比我大五十岁。”
“你的意思是,我思想太老派,跟不上时代?”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想表达的是,这么大的年纪还守着三尺讲台教书育人,实在让我非常感动。”
我在客厅边缘蹲下,捡起最近的一本书翻看,是本论文集,跟现代诗歌有关,边缘贴满了索引标签。我索性靠墙坐下,书摊开放在膝盖上,从第一个标签开始看起,纸上用好几种颜色的标记笔划出不同的重点,我的目光总是被这些涂了颜色的字段吸引,阅读时不能很好地承上启下,反而很累,没多久我就放下书。他已经将茶几和沙发收拾出来,客厅的地板上也有了能让人通过的空地,那些侵占客厅的书被摞得高到大腿,老老实实站在沙发扶手边,像尽忠职守的卫兵,跟落地台灯待在一起。
走过客厅中间新开辟出来的小路,我在沙发上坐下,正处在整个房间的中心位置,方便我四处打量。客厅不大,没必要做隔断,布局一目了然,沙发背后是两扇紧闭的房门,应该是书房和卧室,侧面是卫生间,而我坐的位置正对着半开放式的厨房。整个房子里除了生活必需的家具电器和吧台旁那盆叶片硕大的龟背竹,再没有多余的装饰,有的只是满屋子的书,书架贴着墙几乎顶到天花板上,想要拿最上层的书必需要踩着椅子,或者用梯子。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住所。
“你的书好多啊,简直像个小型图书馆。”我发出没见识的感叹,如果发生火灾......我不敢再想。
“不习惯用电脑查资料的老人一生的收藏都在这儿了。”他用我的话来堵我,我们都笑起来,随后他站起来,沿着我过来时的那条小路绕过吧台,走进厨房,洗好手轻甩两下,用毛巾擦干,拉开冰箱,问:“想喝点什么?冷饮,还是茶?”
我挑个居中的答案故意为难他,“凉茶。”
他站在冰箱前不动,先是迟疑,很快语调又变得轻快,“早上出门前加普洱泡的陈皮茶,在冰箱里放了几个小时,算是凉茶了,喝吗?”
“喝!”我说。
他关上冰箱,把茶壶放在吧台上,从储物柜里拿出两个杯子冲洗干净。我从沙发转移到吧台,坐在高脚凳上,小小地尝了一口,冰凉酸甜,生津解渴,冷藏后,普洱的醇香在回甘时才能隐约尝出来,恍惚像在喝加冰的酸梅汁。我心里想,我得拿到他陈皮茶的配方,如果他不告诉我,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可嘴上却问:“你家里多久没有访客了?”
“从春节过后,你是第一个。”他说:“春节后疫情突发,小区封了一个多月,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学生没返校,除了采购食材和日常用品,没什么出门的必要。我要上课,还要改作业,写书,我很忙,我不喜欢被人拜访。如你所见,我家里很乱,如果有人来我家,我会很困扰,我要收拾、打扫房间,泡茶,煮饭,接待,聊些有的没的,还得做许多事免得对方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娓娓道来,姿态也放松,弓着背,两肘撑在吧台上,用双手捧着杯子。吧台宽约50厘米,他占据了一半,说话时的吐息散在我脸上,淡到不可闻的陈皮清甜钻进我鼻子里,我学他倾身趴在吧台上,这样一来我们就离得更近了,他的面孔在我眼前放大到不可忽视的地步。
我们都没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但我在这一刻是绝对不敢看他的眼睛的,我怕我会忍不住吻他,只能看着他的下半张脸,并努力别让双眼在他脸上聚焦。
我想说“你不像一个因为害怕麻烦就拒绝别人的人。当然,我们还不熟,这么说只是我的臆断,但我自认为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你或许很喜欢独处,但也不会拒绝热闹,否则你就安安心心在家写书好了,没必要去做老师,还要天天跟学生打交道,又累又麻烦。我还不知道你教什么,不过不重要,你喜欢跟学生待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职业,你就是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说完还要再加一个词做结尾:骗子。
我权衡片刻,滔滔不绝的评价别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对我而言是一件非常冒犯的事,还是别让话题滑入尴尬的境地,就这样随便但和谐地聊下去吧,“可是你主动邀请我来你家。”
可说完这句话我同样心如擂鼓,不亚于高中生向自己暗恋的人告白,紧张又期待,他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像是要给我时间缓冲,他笑了笑,问:“你想听实话吗?”
我确实松一口气,耸耸肩,意思是:随便你。
陈皮茶喝完了,我还想再要一杯,端着杯子,手臂伸到他面前。
他叹口气,说:“我还是说实话吧,我想你一直都很想听。”
他没有给我添茶,一只手绕过杯子握住我的手,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皮肤干燥,带有捧着杯子时被陈皮茶浸染的温凉。我的手突然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整条手臂的力气都被这阵痉挛带走,变得酥麻,软弱,犹豫,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动作和回应,心脏涌出一股股热流。我敢去看他了,目光聚焦在他面孔上,期待着,他会说什么真话,还是不说,单单给我一个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切都再明显不过了,应该说从他在Lane 86邀请我去他家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明显。
我舔了舔嘴唇,听见他说:“在讲座开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你,比你更早一点,但那时候你的目光还没看向我。你戴着耳机坐在倒数第二排,漫不经心,任性恣意,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眼睛扫过会场,但谁都没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关心周遭的人和正在发生的事。我第二次看你时,你笑了,像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笑话,脸上露出的笑容是别人无法分享的快乐。我突然对你产生了好奇,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身不由己似的,但我想离你近一点,我把我在第一排的座位让给了一个同行,跑到了倒数第二排。我在你身边坐下,看到你在刷微博,回复别人的消息,你没注意到我。讲座即将开始前,我被一个朋友叫走,再回来时你身边已经没有空位,只有靠近通道,和你隔着两个人的位置还空着,我只好坐在那里。”
我手背上那片皮肤变得越来越烫,泛着灼人的潮意。他说的这些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来听这个讲座不是我的主观意愿,我来的有点早,讲座开始之前我一直在放空,坐下之后就靠刷手机来打发时间,而且我戴着耳机,避免还没开始就昏昏欲睡,特意选了一个比较炸耳的歌单。
“后来我发现你在看我,但其实是盯着我发呆,让我免费坐了一趟过山车。”他苦笑,“讲座结束后,听众都往前面走,要去找卢教授签名,我只能从外面的通道去舞台,我看到你追出来了,站在门口张望、踟蹰,但我那时还不能够确定,到你排队时不经意间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才知道你确实留意到我了,你发呆时想的是我,跑到门口想追的也是我,所以我才让你留下等我。还好你看懂了。我不想让你等太久,但总有人拦住我,我只能不时看向你,确认你还坐在那里。”
我越来越不能控制我的面部表情,我一定是笑了,他也笑起来,不得不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后面的事,你还想继续听吗?”
面对这么直白的发问,我反而有点微妙的羞耻,我不能抽回我的手,想让他多握住我的手一会儿,只好用另一只手捂住上半张脸,张嘴努力了几次才成功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所以,你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嗯,我知道。我还知道你看了两次我的手,一次是我们去Lane 86的路上,一次是在Lane 86,我大概能猜出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手,抬起头,两眼瞪住他。冷静下来,一方面是窃喜,但更多的是被戏弄的恼怒,任谁发现自己掩藏的小心思和小动作被对方发现并且当面说出来都不会无动于衷。
“我也年轻过。”
他语调轻飘飘,不以为怪,松开我的手,又给我倒了一杯陈皮茶,推到我面前,我飞快抓住杯子喝了一口,凉茶已经变温。
“我去做饭,你随意,这间房子里没有秘密,电视能看,书也可以,但是看完要放回原处,不然我会找不到。”他又征询我的意见,“意面可以吗?”
“可以。”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变得昏暗,四月的夜晚,还有凉飕飕的冷意。他打开灯,去冰箱翻找食材,告诉我他家的地址,提醒道:“别忘了给你朋友送东西,再晚可能就没人接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