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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我就是见色起意,承认这个没什么困难的。
      他一进入我的视线范围我就没办法控制我的双眼了,人的双眼天生就会不停追逐拥有好看、漂亮这类形容词的东西,或者是人,如果说第一眼是不经意间的一瞥,那之后频频向他投去的视线就完全将我的心思暴露出来了:我喜欢他。
      乔纳森·海特有本书叫《正义之心》,书中说我们大脑存在着类似于照相机的曝光反应,它会把你熟悉的词汇和事物自动标识为好的、坏的、喜欢的、厌恶的。这种曝光反应的速度非常非常迅捷,这个过程只有200毫秒左右。这是什么概念?一秒有1000毫秒,可想而知这是一个多么短暂的过程。也就是说我们看到某个人后,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然后才会通过理性去寻找为什么喜欢他的理由。
      现在我已经没有心情去听台上那个西装革履的老教授在讲什么东西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他跟我坐在同一排,但中间隔着两个座位,一个是三十出头,画着精致妆容的女性,衣着整洁,甚至有点过分的一丝不苟,很像是从事法律或金融这类行业的人,严于律己,连身上的香水味都控制在一个不会影响到别人的范围内;另一个是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大学生,化着淡妆,头发顺滑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不时就要抬手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挂到耳后。面部表情或许不同,但她们两个都听得很认真,不时低头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好像听到的是什么金玉良言,值得记下来并反复回味。
      而他,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没扎领带,最上面两粒纽扣是解开的,脸上的眼镜给人一种冷漠的疏离感,翘着二郎腿,裤管下的脚腕上露出一截黑色的袜子,外套搭在腿面上,手中虽然也拿着本子和笔,但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笔记本上一个字也没有,且从他看向前方的面部表情来看,他似乎是在发呆,要不然就是跟我一样心不在焉,对讲座的内容完全提不起兴趣。
      那他为什么会来听讲座呢?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还是因为无聊,一个人在路上漫无目的的闲逛时看到了附近有这样一场讲座,随随便便就走进来坐下,不关心主题是什么,连手里的本子和笔也是在进来前新买的,或者还有其他的可能。
      我喜欢做这样的猜测,不论我是否认识这个人,不论他的真实生活是否跟我所设想的一样,给一个陌生人编造另一种人生对我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如果要我再深入一点设想,他长得很不错(这也正是我对他有好感的原因),身边应该不缺向他表示好感的女孩。大多数情况下他会有礼貌地拒绝,慎重而得体,不让对方有受伤的感觉;偶尔也会接受某个女孩的示爱,从最老派的喝咖啡,看电影,压马路这种程式化的约会流程开始,一点点加深了解,直到觉得可以了,时机成熟了,才会和对方上床。他在床上会表现得很温柔,尊重对方的意愿,做好防护措施,得到对方的许可后才会进行下一步,结束之后也会说一些温存的情话,表示他愿意负责,不是轻率的一时冲动。
      或许也会有少数男性表示想跟他发展一段关系,他会是什么表现呢?厌恶,犹豫,还是表示出一定程度的兴趣?他在接受来自同性的求爱之前是否有过挣扎,认为自己有开启另一扇门的可能性?
      如果他温良的外表下其实是一个欢场高手,或者他已经结婚,是否会背着妻子寻找新鲜感和刺激?
      他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呢?高中,或者大学,跟成熟的学姐还是热情又羞涩的学弟,前者他无法拒接,后者他不忍对方伤心。那他应当算是一个善良的人,经历过几段说不上深刻但至少还算难忘的恋情,最后和平分手,彼此之间还保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偶尔会一起吃饭,谈起各自的生活、工作和新的恋情,开几句时过境迁的玩笑,但从不评价对方的恋人,哪怕心里觉得别扭,也装作毫不在意,分开时会开玩笑似的说“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另一半”,但实际上一次都没有碰过面。
      如果这样的人生太过理想化,必须要添加半勺酸苦才能调出一道口感丰富完满的菜肴,那他挣扎在什么样的泥沼里?承受着来自哪方面的压力?
      嗯......他酒量怎么样?抽烟吗?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我想的太入神了,连他什么时候转头看向我都没发现,等回过神,我已经和他四目相对。我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我是先在心里称赞了他的长相,很英俊,是我喜欢的类型,嘴唇的形状和厚度看起来很适合接吻,随后才意识到我们在互相看着对方,我的心猛然一跳,心虚又羞耻,觉得糟糕,他似乎有点不悦,大概是我一直这样盯着他看让他觉得被冒犯了。为了表现得自然一点,我眨了眨眼,又冲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表示这讲座很无趣,我只是在发呆,然后才转开头,不去管他是怎样的反应。
      专注那位老教授几分钟后,我偷偷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他,他放下了另一条腿,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表现得很认真。我失去继续给他编造新人生的兴趣了,这都是假的,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更想知道他在这个时空,这个世界,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在脑中排练怎样向他搭话才不显得刻意。向他道歉说抱歉我刚才一直看着你?聊有关这场讲座的话题?还是趁人多时装作赶时间撞他一下?
      这搭讪方式也太蹩脚、低级了,我自己都忍不住想要笑出来的程度。
      对了,尹老师还让我去找这位老教授要个签名。
      但我很想认识他,如果失去这次机会,茫茫人海,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因为他真的很英俊,而我对他一见倾心。

      讲座终于到达尾声,我开始变得焦急,而周围的观众开始鼓掌,陆续站起来,并向小型舞台移动。我留意着他,发现他也站了起来,目标不是小型舞台,而是逆着人群往外走,我背着包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越过靠近通道一丝不苟的女人和女大学生,口中不停说着“借过”去追逐他,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就像过隙的白驹,一眨眼就消失了。
      门口有几个听完讲座准备离开的人,但没有他的身影,我确认了两遍,确实没有他。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薄弱,尤其是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是常态,只用一个眼神就能建立起联系,那是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桥段,而我也只会失落几天,过后很快就把他忘掉,对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
      这种事连告别都显得有些可笑。
      我从背包里拿出书,转过身推开门,去找那位老教授签名。
      据尹老师说,这位教授研究的是古代知识分子的意识形态,他的研究成果在国内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力。我从没看过他的书,但从现场的人数来看,或许真的很有影响力,等待签名的人大排长龙。
      我翻了几页,但环境嘈杂,心也不静,我看不进去,抬头的一瞬间发现他就站在那位老教授的身后,穿上了外套,领带也好好系在脖子上,我几乎以为是我出现了幻觉。
      他对我露出了微笑,释放出善意,好像是安抚,说他没离开,不介意我的无礼举动,愿意跟我坐下来聊一聊,随便喝点东西。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会错意,但说不定是真的呢,他跟我有一样的想法。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不敢再盯着他看,他一定是发现了我怀揣着怎样的心思,这也意味着他同样留意到了我。我有些情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让我好好抓住这个机会,这是第二次,如果我还不能认识他,所带来的后果将会比第一次看着他走掉更加严重。
      而且他又出现在我面前,这难道不算一种征兆?
      我轻易就被这个声音说服。老教授签完字后,我弯腰道谢,抱着书从桌前离开,刻意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他再次对我露出笑容,这次离得近了,我能看出他的笑容不是带着客套的礼貌性笑容。随后他对我点了点头,很细微的动作,用拇指指着一旁的空位,意思是让我坐在那里等他。
      我确信这次我没会错意。但我也不打算坐在前排这么显眼的位置,我从人群里挤出去,在最后一排坐下,翻开书,为自己没及时离开找个合适的理由。
      但这次我竟然看进去了,直到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在我身上和放在腿面的书页上投下一片阴影,提醒我说:“再不走这里就要锁门了。”
      我合上书,装进背包里,站起来跟他一起离开。
      很长一段路我们都没说话,也没提起有关那场讲座的任何事,关于我无礼的凝视,他不明意义的挽留。但我要的不是同走一段路,我想要跟他说话,我想要更多。就在我思考怎么开口才不突兀冒犯时,他先出声了,他问:“你对这场讲座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也在我拟定的几个适合聊起来的话题内,但我更想用“你跟办讲座的那位教授认识吗”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开场,因为我根本没认真听那位教授在说些什么。我只能如实回答:“我没听。我只是受人之托,过来帮忙录音和要签名。”
      “难怪你一直心不在焉。”他问:“很无聊吗?”
      我耸耸肩,“这个我没法儿回答,因为我没听,但书还算有意思,我打算有空看看。”
      “这个‘有空’是指‘下次一定’吗?”
      他对我开玩笑,于是我就笑了,“如果你不信,可以抽查我有没有看。”
      “看完之后再写一篇读后感当作业?”
      他又在对我开玩笑,把我当做小孩子,所以我决定不回答,行使小孩子任性的权利,哪怕我们才刚认识。但我不能操之过急,只能问无关紧要的问题将聊天延续下去,我问他,“你对这场讲座有什么看法?”
      “我也没听。”他拦截住我就在嘴边的下一个问题,解释说:“卢教授是我的硕士生导师。”
      他就只说了这一句,这一句也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讲座现场,以及为什么会心不在焉。
      我们已经走完了这段路,站在了马路边,这个位置是出租车的临时上下客区,一招手就有车开过来,于是我问:“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他停下来面向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什么店?”
      “卖鸡尾酒的,也能外送。”
      我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怀疑他说的那家店也是我经常光顾的。
      他没理我的打趣,穿过马路,继续向前,我跟上他,跟他并肩,步幅和步调都保持一致。我再次打量他,光明正大,在他看向我时也不闪躲,我有充分的证据能证明我俩拥有一样的想法,这个认知让我大胆很多,“你没工作吗?”
      “我居家办公。”
      “那你还在工作日出来,因为讲座?”
      “对,因为讲座。”
      “现在讲座结束了,你打算干什么?”
      “你是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他转头看我,没有不悦,只带着点似笑非笑,好像我提了一个显而易见、不用回答的问题,我忍不住脸红,但坚持装傻,紧闭着嘴,一定要他回答,“我打算跟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去喝点东西。”
      这个回答让我心头一跳,他果然是个情场高手。我不甘示弱,“就只是朋友?”
      他故作迟疑地想了想,“只见过一面就引为朋友好像有点太快了?”
      “不快,一点都不快。”我摇头,事实上我想现在就跟他更进一步,略过牵手拥抱接吻的过程,直接到达最后的步骤,但随即意识到我在被他牵着走,这个男人的段位真高啊。我一面告诫自己要小心他言语中的陷阱,一面又沉迷他不动声色设下的圈套,我像一条自愿咬钩的鱼,在水中游弋着,只等他抛下更多的饵,一遍遍地告诉他我愿意。
      他一定也知道,但他显然并不着急,像个成熟的猎人,更享受过程。我承认过程很迷人,但我想先确认结果,这样我才能安下心来去享受过程。可我不能问,时机还没到。
      他问我下午没课吗?我回答说我早就毕业了。他的表情有点惊讶,好像不相信我已经毕业,“我看起来还像是大学生?”
      “不是外表,是感觉。”他解释说,“你的气质,给我的感觉是还带点学生的稚拙,所以我猜,你还需要上课,或许是研究生。”
      “我只是毕业后一直没找工作,所以身上没有社会或职场打磨出来的那种精明。”
      “你还想继续上学?”
      “对,比起工作,我更喜欢上学,我也只会上学。”我问:“我算不算是应试教育最成功的案例?”
      “你说你喜欢上学,那就不算。在上学和工作之中,你选择了上学,仅此而已。”
      “也许我只是想在一个相对简单的环境里虚掷光阴呢?”
      “这难道不是选择的结果?”
      “你平时对你的学生是怎么说话的?”
      他并不惊讶我直接道破他的职业,这感觉就像我们并不是今天才认识,而是相互之间已经有了一点了解。我很喜欢这感觉,甚至有点得意:我了解你,你要小心。
      “我对我的学生只会更加严肃。”他不在意,只是笑笑,“他们都很怕我。”
      “你不像一个严肃的人。”我笃定。
      “因为我害怕你会被我吓跑。”
      他专挑我喜欢听的话讲,我感到很受用,我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但我已经有点昏昏然,他就在我身旁,摆动的手臂与我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公分,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想握住他的手还是轻而易举,如果我不能克制,那么下一秒我就会触碰到他。我放低视线去看他的手,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变得酥酥麻麻,我赶紧收回视线,目视着前方,避开迎面走过来的行人,“我胆子很大。”
      不然怎么敢向他搭讪,跟他走在这条路上,准备去喝杯鸡尾酒。
      “还是不了,你不是我的学生。在学校外面,我们还是聊点其他的吧。”
      “你想聊点什么?”
      “你看书?”
      “我看。”
      “什么类型?”
      “什么类型都看。”
      “最近在看什么?”
      “《别想摆脱书》。”
      “这个好!”
      他笑起来,引得我也笑了,因为这个书名。我能确信他跟我是同一类人,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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