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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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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雨幕,轻丝如银线,珠玉坠荷塘。
泥土浸透,滋润层层递进,蒸腾出几声舒适的叹谓。
这场雨,不甚凶猛,竟缠缠绵绵到天亮。
“小郎君。”
归箭正抱臂静心,却见那个名为秋露的侍女踯躅上前。
她生得秀美文静,眉心一道浅痕,更添忧思。
归箭微微颔首,主动问询:“姐姐何事?”
冯郎君对这个贴身侍女的疏远显而易见,可归箭见她就能联想到同为侍女的阿桃,总是流露出几分的温和礼貌。
其实他也曾打过主意,想着既然她之前也在世子爷左右服侍过的,又是否能够碰巧与阿桃有过来往?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秋露的身份并不简单,极大可能是世子爷分布在高山流水楼的眼线。倘若让世子爷的人得知他有心打探,结果就只有一条——给阿桃的平稳生活埋下隐患。
他是重金培养的死侍,忠实就是他的唯一信仰。此生,只能为主子的命令活,为主子的安危亡。
其余的痴心妄想,都要拼了命压在心底。
见小侍卫还可亲近,秋露面上的局促散了半分:“小郎君,当初世子爷指了我来,再三交代要好生伺候冯郎君,”她说到自己的难堪处,不禁左右张望,放低了声音,“可如今,冯郎君他整日地将自己关在阁楼中,我连郎君的面儿都见不着。”
“有世子爷吩咐在前,我心很是惶恐。”
秋露此话不假,虽也掺杂了她对冯郎君的些许私心,可世子爷那边不好交差,一个不小心,是要掉脑袋的。
“......郎君一向喜静。何况,近日里常阴雨连绵,郎君曾说过,雨水天,读书最是好时候。”归箭也不知为何是个好时候,可只觉得,郎君的金口玉言必然有他的道理。此时还正好能用来解释秋露的忧虑,也不至于驳了世子爷那边的面子。
归箭是个只识舞剑的武夫。难以启齿的是,他虽不识多少字,却有颗崇文心。
他有日陪同冯郎君去拜会大儒,只在廊下恭敬等候。清风拂过檐下铃,托风的福,也有幸听得之言半语。两位一翩翩公子,一道骨风仙,俱是世间博古通今,出口成章的文人雅士。
末了,司马大儒洽谈甚欢,英雄最惜同道人,他郑重拍拍晚辈的肩膀,深深感叹道:“实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有待几载春秋,终可成大器矣!”
这时,冯郎君着一身翠微素袍,乌发垂垂,眼底眉间含笑,真正是一派青竹风姿,春风和煦。
世上最美好的诗与词,俱可形容之。
“帮帮我——”
“帮帮我——”
......
小柔轻手轻脚端来清粥小菜,忽听铺上本闷头大睡的姐姐掀开被子。她以为是自己的动静大了,忙凑过去,偏坐在铺边上。看她虽起身可还双眼迷离,不由得捂嘴轻笑,贴心为她拨开额角汗水黏连的发丝。
“阿桃姐姐,这回可算是缓过来些?你已睡了......十个时辰了。”小柔掰着手指头数数。
凌乱的少女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是酸痛,比她曾得过最严重的流感有过之无不及,四肢百骸皆是千斤重担的折磨,刚回来时脚步似乎踩在棉花上悬浮,连入睡的小愿望,都因疼痛调成了困难模式。
她嘴里干渴,先接过温乎的白粥抿了一大口。
这才恢复了些许回话的气力:“世子爷慷慨,赏赐我许多珍宝,我一个小丫鬟无以为报,就只能靠这浑身的力气多干干活,也算聊表心意。”
“真是辛苦姐姐了,”小柔摸摸她后背表示安慰,“照我说,反正昨夜殿中也无旁的人,阿桃姐姐你随意洒扫洒扫做做样子便好。又何苦擦了一晚的地板,累得腰挺不得,眼都肿起来。”她看阿桃光顾着埋头喝粥,赶紧把一碟小菜和竹筷子拿到跟前:“这个腌得很爽口,姐姐快配着点儿。”
阿桃早就饿了,也不辜负她的美意,咕噜咕噜全都打扫个精光。
饭毕,伸展下僵硬的腰背,虚虚问道:“昨夜世子爷确实宿在世子妃处了?”
小柔收拾碗碟,回头含蓄一笑:“阿桃姐姐你醒了倒先关心起这个。我原本也不清楚,但晨起出去洒扫,听嬷嬷们聚到一处都是这么说的,应该...十有八九罢。”
“那就是了。”铺上身影默默抱住双膝,声音无喜无悲,平静如水。“我在内殿守了一夜,也并未遇上世子爷。”
“这便是你的福气啊,阿桃姐姐!要是世子爷回来,说不准,还要发火折磨人哩。”小柔皱皱鼻子,手上投湿帕子,递给呆坐的阿桃。无心插柳柳成荫,阿桃朝她勉强一笑,将淡淡温热敷到面上。
唉——,谁知道当个“导师”,搞得如此身心俱疲。
系统,我严重怀疑你在CPU我!
待到晚膳时分,连绵的细雨才休止。
踏道上的泥土冲刷殆尽,只留遭受不住雨打风吹的一树海棠,花瓣星星点点,零落成香,沾满一路的青石。
世子爷傍晚食欲大增,食了两碗稻饭,用了鱼羹,还点名内厨多添上一碗石榴蜜饮。
固然是一样的色泽艳丽、果味香浓、又清凉解暑,初饮只觉无可挑剔。李铮摩挲着碗边,余味在喉,愣是品出与之不同的地方。等最后一口下肚,更是感觉嗓子上上下下都甜齁得厉害,似乎火燎一般,既不解渴又无回甘。
“这,日后都不必做了。”他心情出奇的好,只将饮完的瓷碗推到一边。
一旁布菜的嬷嬷这才悄悄吞下一口唾沫。
看来传言并不错,当下便有迹可循。世子爷自打去了世子妃处,两夫妻间许多小意温柔。果真柔情似水佳人如梦,一场雷雨过后,把世子爷身上的戾气狠厉都冲走了。
李铮取了帕子擦擦嘴,而后转向站在身侧的管事嬷嬷:“今夜侍奉的,可还是那个丫鬟?”
管事嬷嬷正是上回专程跑到阿桃和小柔屋里拉人的那个,她心下了然,世子爷对那阿桃的服侍很是受用,于是略略有了考量,恭敬地点头回应:“回世子爷,我已停了那丫鬟旁的差事,只让她专心在寝殿伺候好世子爷便是。”
对此安排,李铮也没再说好或不好,可能,就算是他不想宣之于口的默许。
夜色如墨洗,雨后的世间涂抹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色面纱,万物归宁,只有花瓣还在簌簌落地。
冯玉温将一沓文稿投于炉火。
他平日里提笔最多的是规整的楷书,可独自一人赋文时,最钟爱的是狂放不羁的草书。
墨汁划开宣纸纹路,乌黑油亮,在正中央处,留下个大大的“慎”字。
木画屏风后,一道身影鬼鬼祟祟。
他的耳力胜过许多人,顿时辨识出是李铮“恩赐”给他的那个贴身侍女。
“秋露,有何事?”冯玉温收起那张题字,也顺便收起一副冷冽眉眼。“进来罢。”
那人游移半刻,最终敲定了主意,小步慢行绕过那碍人的屏风,手上还小心地端着个托盘。她一入内,女子的身上香便充盈整个阁楼小屋,冯玉温见她发髻梳得妥帖光滑,应当是用了不少的桂花油。
只是在这种香味的包裹中,就好比捞出湖中鲤鱼置于岸边——是同样的呼吸艰难。
冯郎君在她引导下坐上窗边的圈椅,接过触及还温热的瓷碗,垂眼轻抿一口。
“郎君,秋露不是有意打扰。”她在袖子内绞着手,生怕被这如谪仙般的冯郎君厌恶。
可倘若一直见不到人,自己又会心神不宁。
“里头加了桂圆,入口即化。”
冯郎君并不怪罪她的冒失之过,反而扬起清亮的眼眸,漫不经心地夸赞起她的手艺。
那是她特意向内厨老师傅请教的秘方,没想到冯郎君竟注意到了她的用心——果真是个顶顶好的郎君。
因而,回话里更增几分羞意:“怕郎君夜里睡得不够安稳。这桂圆肉可养血安神、补益心脾,所以奴婢想着要在羹汤里放上几颗。”
冯玉温只觉得那呛人的香气愈发浓厚,几乎快要扩散到他的皮肤上。看来这身穿惯了的衣裳,不必要了。
秋露还毫不知情,冯郎君待人温文尔雅又亲和有礼,她原来的胆怯和担忧在如沐春风中逐渐消融。余光瞧见他低头喝汤的模样,一举一动似画中人,美得不可言说,胆子便更大些,挑起一双多情的柳眼静静欣赏。
“郎君,你的发带沾上了几点墨汁。”
那是他运笔时无意甩落的。冯玉温放下还剩半碗多的甜腻羹汤,顺势将玉白的发带摘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挂着,送到秋露面前。
他笑得勾人心魄:“秋露,有劳你帮我洗净。”
秋露一时间竟看痴去,愣怔着接过携带他气味的近身之物,连退下时的行礼都磕磕绊绊。
只是,那碗残余的冷汤,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成了花草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