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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 ...

  •   她在整个白天都不曾有一刻的停歇。为了寻找食物她走了很远的路。她差不多把森林全部搜索了一遍,她比他要累得多。她差不多快要累垮了。她顾不得她那身凌乱的皮毛。而且,她不止一处受了伤。在追逐一只蛮狗而未能得手之后,她竟然昏头昏脑地去攻击一只鬣狗,结果被对方咬伤了脖颈。她带着那些伤口,拖着一身随风披拂的银灰色皮毛在松软的落叶上奔跑,她掠过白桦林和雪松林的匆匆身姿充满了一种伤感和悲壮,而她奔跑时带起的雪粉,像一片神秘的云雾似的在雪地上延伸,久久地悬在那里不曾散去。

      天黑的时候,她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井台边。她很难过,心里充满了愧疚的疼痛。她的运气太不好了,整整一天时间,她只捉到了一只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松鼠。她自己当然是饿着的,只是象征性地舔食了一些雪。她知道那只可怜的松鼠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如果在平时,他连正眼也不会瞧它一眼的。它完全够不上他瞧它的资格。可现在她能做些什么呢?她能把那只松鼠给他么?她的心里一阵阵地疼。她觉得真是太委屈他了。她甚至认为是她使他受到了这样的耻辱。

      但是接下来她所看到的事情却使她从沮丧之中很快挣脱出来了。她感到了一阵惊喜,他在井底,但却不像昨天那样,无所作为地等待着她的到来。他是在那里忙碌着,忙得大汗淋,他是在把井壁上的冻上,一爪一爪地抠下来,把它们收集起来,垫在脚下,把它们踩实。他那么干着,非常投入。他肯定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十只爪子已经完全劈开了,不断地淌出鲜血来,这使那些被他一爪一爪抠下来的冻上上,显得湿漉漉的。但他一点儿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他仍然在那里,仰着头,伸了双臂,满怀热情,一爪一爪地从井壁上抠取冻土。她先是愣在那里,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是想要把井底垫高,缩短井底到井口的距离。也就是说,他是在那里,创造着拯救自己的生命通道。她一旦明白这个之后,眼睛一下子就潮湿了。她想他是多么地勇敢哪!她的喉咙哽咽着,差点儿就把这句话喊出来了。

      现在她也加入到他的努力中来了,她把那只可怜的松鼠丢到一边,她让他先一边歇息着,她来接着干。她在井坎附近,刨开冰雪,把冰雪下面的冻土刨松,再把那些刨松的冻上推下井去,她这么刨上一阵,再换了他来,把那些刨下井去的冻上收集起来垫好,重新踩实。这个工作干起来很费劲,很枯燥,但是他们干起来却十分开心,十分卖力。因为有了她从井台刨下来的泥上,他不必一点一点地从井壁上往下抠冻土了,他只需要隔阵把那些浮土踩结实,这样速度就快多了。他们这样又干了一阵,他发现她在井台上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井下大声地催促她。他有点急不可耐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是饿的,也是累的,她还有伤,有阵差一点扎倒在雪地里了。她强忍着撑住。她喘着粗气,看了看正在迅速西坠的月儿,然后又扑向被她刨松的冻上,把它们用力推下井去。整个夜晚,空气中充满了新鲜的浓了的黑森森的冻土的芬芳。

      天亮时分,他们停了下来他们全都累坏了,汗水在皮毛上凝结成无数的冰珠子,就像一身华丽奇瑰的铠甲,身子一动就发出金属的锐音。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那些冻土,它们在被重新踩实之后己经有很厚的一层了。它把那口桔井的恐怖填充得再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它使那口桔井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有了一丝生命的暖意,他们都看出来了照这个样子干下去,再干上一个晚上,最多两个晚上,他们就会得到足够的高度,他站在那个高度上,轻而易举地跃起来,跃出那口孤独的桔井,这个前景使他和她都激动了好一阵。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离开了井台,拖着疲惫的身子朝森林中走去。她得为他们最后的努力寻找食物,而他则再度卧倒在井底的背阳之中去,休养生息。他在等待着黑夜的再度到来,等待着自由地在无垠的雪地上奔逐的时光的再度到来。

      如果事情就像这么发展下去,那他们肯定会如愿以偿的,他们会在下一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最终逃离那口可恶的枯井,双双朝着森林里奔去。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前景。这个美好的前景就和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样,令人怦然心动。但是,事情在最后却没有按照原有的轨道发展下去,而是在某一个关键的地方出现了差错。

      有村子里的两个少年发现了他们。

      两个少年乘着狗爬犁路过了那口枯井。两个少年看到了被扒开的积雪和刨得坑坑洼洼的冻土。两个少年走到井台边,朝井下看,他们发现了躺在井底心怀憧憬的他。两个少年拿冻土块来抛他。他们很兴奋,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用冻土块抛过一只活狼。当然,他们村子里任何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么干过。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荣耀,他们为这种荣耀而骄做。他们抛冻土块,他们抛了一阵之后抛累了,然后他们跑回村子里拿一支猎枪来,朝井里的他放了一枪。

      他在枪响的时候跳开了,但尽管这样他还是被打中了,子弹从他的后脊粱射进去,从他的左肋穿出。血像一条暗泉似地往外蹿,他一下子就跌倒了,再也站不起来。

      开枪的少年在推上第二发子弹的时候被他的伙伴阻止住了,阻止的少年指给他的伙伴看雪地里的几串脚印,它们像一些灰色的玲瑰剔透的梅花,从井台一直飘落进远处的森林中。少年是多么的聪明呵,他们立刻明白了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可以守候的目标,一个出没叵测的目标,一个充满更多刺激的目标,少年明白过来这一点后停止了向井下的他补射。他们放过了他,他们决定拿受了重伤的他做一个活饵。他们在离枯井不远的一个窝棚里掩藏下来,准备袭击那个随时可能出现的目标。

      她是在太阳落山之后回到这里的。这一回她很幸运,带回了一头黄羊。但是她没有走近共台她的嗅觉相当敏锐,她在淡淡的橡树籽和芬芳的松针的味道中闻到了人的味道和火药的味道,这使她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她把自己掩藏在森林的边缘上,并不急于走出森林的佑护,然后,她就在晴朗的夜空下听见了他的嗥叫。

      他的嗥叫是那种报警的。在黑夜到来的时候他开始了不间断的嗥叫。他在警告她,要她别靠近井台。要她返回森林,远远离开他。要她逃进橡树籽的味道和松针的味道中去,离开人和火药的暗算,他流了太多的血。他的脊梁被打断了。他无法再站起来。但是他却顽强地从血泊中挣起头颅,把它昂起来,朝着头顶上斗大的一方天空久久地嗥叫着。

      她当然是听到了他的嗥叫。她立刻变得不安起来,她昂起头颅,朝着井台这边嗥叫,她的嗥叫是询问,她在询问出了什么事,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他叫她别管。他叫她赶快离开,离开井台,离开他,进入森林的深处去。她不。她知道他出了事儿。她从他的声音中嗅出了血腥味儿。她坚持要他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她决不离开。他开始烦躁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大声地叫她滚,叫她别招惹他。他威胁她说他会撕烂她的脖子的,除非她立刻走开。他把她理解错了。她也许够不上他那么勇敢,但是你若想吓唬她她反而不吃那一套。她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那声音在雪野和森林之间回荡着,传出了很远很远。

      两个少年,他们在窝棚里耐心地藏着。他们先是听到了井下的他和森林里的她在那里嗥叫着。他的嗥叫急促而严厉。她的嗥叫悠远而焦灼。两个少年很高兴。他们高兴,因为另一个目标的出现证实了他们最初的观察和判断。他们只是有点急。他们弄不明白,那两只狼,他们在那里嗥叫着,呼吸毗连,一唱一和,只有声音,怎么就见不到影子?但是他们的疑惑没有延续多久,她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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