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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雪停了。风也停了。它们那种脾气,一向是没有招呼,说停就停了。雪和风停得正是时候,它们一停,天空中的沉霾就散开了,现出月儿来。月儿是积蓄长久的月儿,把大地映照得一片明亮,这样,爬在井口的她就完全借着月色看清他了。

      他躺在井底,一头一身全是雪粉和泥上,样子脏极了,他并没有像自己许诺的那样幸运。他刚才那一跃,跃出了两丈来高,这个高度实在是有些了不起的,但是它离着井口还差着老大一截子呢。他的两只利爪将井壁的冻土刮削出两道很深的挠痕,那两道挠痕触目惊心,同时也是一种深深的遗憾,它似乎是在那里说,他想要跳出这口枯井去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他躺在井底,愣着。她趴在井口,也愣着。他们一时都不说话,都为这个事实被发现出来而感到有此沮丧。说实话,这种事对他们两个算得上一次很重的打击了。在这个刚刚停歇下来,万籁俱寂的雪夜里,这种打击真的让人难以接受。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她,他们很快都明白了这一点,他们眼下正停泊在事实的岸边。他有很长时间没进食了,饥肠辘辘;他在井底,井底范围狭小,无法助跑以提高跳跃的质量。况且是难度更大的垂直向上的跳跃,这一切都使他无法跳出通常的水平来,也就是说,他现在是身陷樊笼,他根本不可能再创造出昔日的辉煌了。

      她哭了,她是看清楚这一点之后哭的,她爬在井沿上,先啜泣,后来止不住,放声出来,哭得呜呜的,伤心极了,她说,呜呜,都怪我,我不该放走那只兔子。

      他在井底,反倒是笑了。他是被她的眼泪给逗笑的,他的笑声很洪亮,因为井的封锁而扩大了,声音嗡嗡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抖落掉身上的泥上和雪粉,仰着头朝井沿上的她说。好呀,你这么说了,你去把兔子给追回来吧。

      天渐渐亮了,那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再下雪。晴得很干爽,在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离开了井台,到森林里去了,去寻找食物。她走了很远,终于在一株又细又长的橡树下捕捉到一只被冻得有些傻的黑色细嘴松鸡,她又冷又饿。她差不多快要饿昏过去了。她捉住那只松鸡后有一刻把身子伏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她自己一动就会把松鸡吞进肚子里去,她是强忍昔肠胃的痉挛才把那只松鸡带回到井台边的。

      他把那只肉味鲜美的松鸡连骨头带肉一点不剩全都嚼了,填进了胃里。他感觉好多了。也许他仍然可以吞下一头野驴或者一头傻狍子,但现在已经足够了,他发现力量和信心重新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可以继续试一试他的逃亡行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离开井台。她不再顾忌他跳上井台时撞伤了她,她趴在井台上,有时候站起来,绕着井台转半个圈,从另外一个方向观察他。她不断地给他鼓劲儿,呼唤他,鼓励他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他起眺。有时候她有些急躁。她在上面泪水涟涟地责备他,攻击他的懒惰和灰心。但是大多数的时候她是把她的前面两只爪子伸向他的,她是把她分明的企望伸向他的。隔着井里那段可恶的距离,她伸出双爪的姿式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的背景中始终是那么地坚定,这让井底的他一直热泪盈眶,有一种高高地跃上去用力拥抱她的强烈欲望。

      然而他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他的每一次起跳都相当有力,相当的高,充满了求生的欲望和愤怒的抗争,但是同样的,他的每一次起跳都只有一个结果,就是重新跌回到井底,跌回到起跳的原地。井口就像一个阴险的魔鬼,不管他跳得有多么高,它始终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嘲笑地看着他,他每一次的起跳只不过是徒劳地在井壁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爪印罢了。

      在第十五次的尝试失败之后,他躺在井底下不动了,疲惫不堪地喘着粗气,她从井台上欠起身子,站在那里。他们两个都沉默着,不再说话,那一刻,他们共同地都感到一种绝望的念头在向他们袭来。

      天亮的时候她离开了井台,消失在森林之中。这里离村庄太近,村子里人们的身影绰约可见,她不能留在井台上,否则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整个白天的时间里只剩下他了。他躺在井底的背阳处,一动也不动,只是在漫长的凝止之中,偶尔抬头望一望井口那方狭小的天空。不断有人从井台边走过,有时候是猎人带着一群出猎的猎犬,有时候是孩子们驾着的雪橇,它们溅起一些雪粉落下井来,掉在他的脸上、身子上,麻酥酥的,他没有去抖落它们。他仍是不动的样子,仿佛是井底一段原有的黑暗。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悲观,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地,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

      天黑之后她回来了。她很困难地来到了井台边。她为他带来一只獾。她自己也已经吃饱了。为此她付出了很大的力气。为了填饱自己并且准备更充足的一份食物,她差不多整整一个白天都没有停止过追逐和厮搏。

      天上又在下雪了,但雪不大,飘得很安静,一点儿声息也没有,悠悠缓缓的很美丽,因为如此,因为那些无声的舒缓,才让人觉得这飘舞着雪花的夜晚是那么的静滥和安详,雪是无染的雪,洁白到极致,就把月光反映到井底下。使她在井上便能看得清楚他。她看见他用力而专注地撕咬那只獾,很满足地把它嚼碎并且吞下去。她的眼睛潮湿了,鼻子有些堵塞,她要他别那么慌,慢慢吃,天才刚刚黑,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在井底,把那只獾一点儿不剩地全都填进了胃里,他感到黑夜重新归还给了他信心,整个白天渗透进他全身的恐惧和孤独此刻已荡然无存。他趴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了他新的尝试。

      她有时候离开井台,走到通往村子的路上去,看看他们是否惹出了什么动静,然后她再折回到井台边来。她总觉得在她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奇迹更容易发生,她在那里张望着,企盼等她回到井台边上的时候,他已经大汗淋漓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傻乎乎地朝着她笑了。但是没有。他并没有站到井台上来。他确实大汗淋漓,确实喘着粗气,可他仍然在井下。他挟火裹风,像一道姜黄色的闪电,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朝井上扑来。他干得是那么地投入,那么地卖力,他还从来没有那么投人和卖力过。可是那并不能证明什么。他每一次的跃起都伴随着同样距离的跌落,他跃起的越高就跌落得越狠,有好几次他都摔得很厉害,好一阵爬不起来。雪是静静地在那里下着,样子像是在水里似的,降落得很慢,看着一朵朵飘着,老半天都落不到地上。这是风做成的风一不在的时候,雪就下得有点怪模怪样了。竟然有月亮,很圆很亮的月亮,明目张胆地挂在那里,一点也不受雪花的干扰,他在月亮下跃起,落下,咚的一声闷响,那月亮就抖一下,一直这么抖下去,终于抖落到松梢下,看不见了。

      天亮的时候,她再度离开井台,消失在森林里。

      太阳升起的时候,雪地里一片耀眼的雪光。有一只风头百灵落到井台边来,歪着头朝太阳看,看一阵,张嘴来了一串亮丽的啾鸣,阳光在那串亮丽的啾鸣声中碎成无数金黄色的矢羽。他躺在井下的背阳处,让黑暗和潮湿把自己罩住,万念俱灰地闭着眼喘气,他浑身肮脏不堪,土黄色的皮毛凌乱得完全不成了样子,因为不断地摔打跌落,他的身子已经有些浮肿了,这使他显得相当的萎顿不振,他把他的整张脸都埋藏在前爪中,一动不动,就这么,捱过了漫长而孤独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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