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她 ...

  •   她是慢慢走出那片森林的。她斜着身子,把自己亮在白拌林和橡树林的护佑之外,高傲地昂着头颅,站在那里,似乎是等待着暗算的到来。她和他都停止了嗥叫.那一刻,雪地里一片宁静,连雪堆坍塌和冰挂坠落的声音也明晰可辨。空中先是干净的,这时就有一阵风经过,把一些干爽的雪粒子吹起来,吹到空中做再一次的飘舞。风儿吹过之后,她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的,迈开步子,朝井台这边走来。

      两个少年,他们是被她的美丽惊呆的。她是一匹怎样美丽的狼呀!她体态娇小,身材匀称,仪态万方,她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弥漫着小南风一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她的皮毛是一种冷凝气质的银灰色,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能与一切融合且使被融合者升华为高贵的。她站在那里,然后慢慢朝他们走过来。她的步子是矜持的,从容的,她那种样子,使这个被冰雪覆盖着的大地有了一种灵气,有了一种活意,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新鲜景色。

      两个少年,他们先是愣着的,后来其中一个醒悟过来,他把手中的猎枪举起来,瞄准了走在雪地里的那只狼,抠动了扳机。

      枪声很沉闷。子弹从枪膛中钻出来,有点犹犹豫豫的,朝着她飞去,钻进了她面前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粉。她愣了一下,转过身去,像一阵干净的轻风,消失在森林之中。

      枪响的时候他在枯井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嗥叫。这是愤怒的嗥叫,撕心裂肺的嗥叫。他的嗥叫差不多把井台都给震垮了。两个少年都被他的叫声吓坏了。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很快明白过来,他是在井里的,何况他们手中有枪,他们用不着怕谁。但是他们没有击中她是事实,这又使他们有些沮丧,两个少年在雪地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在慢慢走回窝棚里去的时候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他们决定留在那里,使他们的伏击有个最后的结果。

      在整个夜晚,她始终待在那片最近的森林里,不断地发出悠长的啄叫声。他在井底,也在嗥叫。他听见了她的嗥叫,知道她还活着,他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他一直在警告她,要她别再试图接近他,要她回到森林的深处去,永远不要再走出来.他的声音是焦灼的,带着一种烦躁感,他把它当做一种责任,他不知道她也是把它当做一种责任的,那是她的责任,与他的责任,同样的那么持重,是属于不能轻易放弃的那一种。她仰天长啸着,在那种不下雪的月夜里,她的长啸从那片森林里传出来,一直传出了很远。

      天亮的时候,两个少年熬不住,阖上眼打了一个盹。与此同时,她接近了井台。她是把那只冻得发硬的黄羊拖到井台边上去的。她倒着身子,刨飞着一片片雪雾,把那头野羊,用力推下了枯井。他躺在那里,因为被子弹打断了脊骨而不能动弹,那头野羊就滚落到他的身边,他大声在叫骂她。他要她滚开,别再来扰烦他,否则他会要她好看的。他头朝一边歪着,看也不看她,那个样子,好像他对她有着多么大的气似的,她爬在井台上,尖声地呜咽着,眼泪汪汪,她不断地把面前的积雪刨开,刨出一个坑,然后把自己泪水涟涟的脸埋进去,她哽咽着乞求他,要他坚持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会把他从这口该死的枯井里救出去。

      两个少年后来醒了。但是他们来不及去射击她。等他们刚刚抓住枪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森林中了。两个少年好一阵后悔,他们发现他们并没有他们自己认为的那么具有智慧,他们还是被她给算计了。他们互相埋怨了一阵之后,发誓在往后的时间,坚决不再犯这样的错误。他们决定轮流值班,轮流休息,始终保持着有一个人举着那支猎枪。无论怎样,他们一定要猎获那只有着银灰色皮毛的美丽的狼!

      在接下去的两天时间里,她一直在与他们周旋着。她只是在去寻找食物的时候才暂时离开那片森林,然后她会很快回到那里。她始终试图接近那口枯井,去给井里的他送新鲜食物,并且试图着把他从那里救出去。两个少年在两天的时间里一共朝她射击了七次,因为距离大远,她又刻意提防着,他们没能射中她。这是他们的失利。但是,他们在失利中也是有收获的,他们因为采取了轮流守候的办法,并且因为更加的尽心,致使她完全没有机会再度接近井台,这就切断了她和他之间的所有联系,她当然没有放弃。实际上,她每时每刻都在破坏和瓦解掉他们的毅力和信心,她在那里,在森林的边缘地带时隐时现,以一种让人无法相信的疯狂举动与他们周旋着,让人相信,她如果愿意,就能把事情做成,她要坚持下去,真的有可能突破他们自信的防线。只是因为两个少年,他们也是被激怒了,他们决心要与那只该死的狼较量下去,分出个高低来,这样,她和他们才形成了这种胶着的抗衡状态.

      如果不是因为后面发生了一件事,使她和他们之间的那种胶着的抗衡状态出现了一些混乱,以至于让他们有了一回可趁之机,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之间的这场抗衡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最终的赢家会是谁,但是,这件事情毕竟发生了,混乱毕竟造成了,同隙毕竟出现了,它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那种长期的周旋状态,使她和他们必定地要在那片空旷的雪地里对手相逢。

      事情是由他做下的。

      在那两天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井里嗥叫着。他没有一刻停止过这样的嗥叫,他的嗓子肯定已经嘶裂了,以至于他的嗥叫断断续续,无法延续成声。这让两个少年揪心死了。但是第三大的早上,他的嗥叫声突然消失了,空气中最后那一丝破裂的声音悠落到雪地上后,四周里一片寂静。两个少年,他们愣了一会儿,钻出窝棚,朝井台跑去。他们跑到井台边,探头朝井下看,他们看见那匹受了伤的公狼已经死在那里了。他是撞死的,头歪抵在井壁上,头颅粉碎,脑浆四溅。那只冻硬了的野羊,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身边。

      两个少年,一时有点发懵。他们不知道井下发生了一些什么,但是他死了,而且是撞死的,这是事实。他们都有些沮丧,分明是受了一次打击,而且对方是拿着自己的生命来打击他们的。他们灰头灰脑的站了一会儿,实在也站不出什么结果来,其中有一个就说,找绳子,把他弄上来,回家去。另一个听了,抬手抹一把冻出来的清涕,说,嗯哪。

      他们这么说着,他们说得对。他们的判断和分析是正确的。那两只狼,他们一直试图着重返森林。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他们后来陷进了一场灾难。先是他,然后是她。其实他们一直是共同着的,现在他们当中的一个死去了。他死去了,另一个就不会再出现了,难道他的死不就是为着这个的么?

      两个少年,就转身朝着村子里走去,他们走得没精打彩。他们回村子去拿绳子.但是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站住了。他们站住了,并且转过身来,两个人,全都目瞪口呆,看着前方。前方,那片森林里,先是传来一声悠长的嗥叫,在橡树籽和松针的芬芳里那声嗥叫让人心颤。然后,她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个让少年们永远难以忘怀的形象。她站在那里,全身披拂着银灰色的皮毛,皮毛伤痕累累,满是血痴。她是精疲力竭的样子,身心俱毁的样子。她那种样子,用为皮毛被风儿吹动了,就给人一种飘动着的感觉,仿佛是森林里最具古典性的幽灵。她的目光像水一样的平静,悬浮于上的雾气正在迅速散开,成为另外的一种样子,一种纯粹的样子,她微微地仰着她的下颌,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朝井台这边轻快地奔来。

      两个少年几乎看呆了,直到最后一刻,他们其中的一个匆忙地举起了手中的那支枪。

      枪响的时候,停歇了两天两夜的雪又开始飘落起来了。但是可以肯定是,降落到地上的第一捧雪不是从天上飘落下来的,而是从井台边的那棵树上抖落下来的。那是一棵苹果树。在我们的视力范围内,那是最后一棵苹果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