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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夜蛾是在最后那一刻做出了那个决定,也许这个决定太过于冷静,有些含着屈辱的成份,但不管怎么样,这个决定至少避免了一场血腥厮杀,进而避免了一次更大的羞辱,夜蛾似乎是突然悟到了自己的无聊,要么他是听到了二十里路外草甸子中那一大群肥美的羊儿如音乐的招呼声,现实的诱惑使理想主义的斗志顷刻间就化为乌有,夜蛾在敌手即将走上山坡的时候扬起他漂亮的头颅,朝天打了个尖啸,扭过头去,带着他那二十多个部下扬长而去。

      如果不是嗥叫得太张狂,狼在风雪之中的消失是无声无息的。

      派的消失,使整座山冈一下子就寂静下来了,只有单纯的风雪声,在稀疏的松林里撞来撞去,仿佛是一阕重返的天籁,他站在那里,似乎对派的消失有些不明白,有些不知所措,一时找不回念头的重心似的。她从山冈下,慢慢走上来,走到他的身边,站住,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是在一处的,遥视着由派搅起的正在徐徐落下的雪雾,她知道因为失去了一场搏击,一场关乎尊严的搏击,他是有些失意的,甚至于,他是有些疼痛得切齿的,她当然也是为着他而遗憾了,但同时她也认为,他们是不配与他作战的,他们只配呼啸着去袭击那一群转场的羊儿。她这么想着,就温馨十足地贴了过去,用自己的脖颈,去摩擦他昂立在那里的脖颈,她要把他的失意摩擦掉。

      命运就是在这里被改变了滑行的方向的。

      她那个时候感到饿极了。实际上她早就有点饿了,他们还是在两天以前捕到一头鹿,正经吃过一餐,那之后他们的运气一直不太好,有一次他试图去猎捕一只鹰。那只鹰在低空盘旋着,追逐着几只在雪地里突围的田鼠。他想利用高坡上的跳跃把那只鹰从天空中猎击下来。他的失败是合乎正常情理的,他向前奔跑了几步,从高坡上跃起来,像一只腾空飞翔的鸟儿,可是他并不是一只乌,而是一头狼,他十分不情愿地从空中跌落了下来。他在雪地里摔得够呛,跟头把式地滑出了老远。她当时站在一边。她乐坏了。有一阵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她 ’真是喜欢他的那种执著的傻劲儿。他的念头充满了金黄色的理想主义抱负。他怎么会想到去捕猎飞翔在天空中的鹰的?那以后,她故意放走了那只昏头昏脑的兔子。她是想要把她得到的快乐蔓延下去,蔓延到她觉醒时的每一个角落。她怎么会想到她会饿的呢?现在她真的饿了,饿得肚子咕咕地直叫,而且天气又是这么的寒冷,她又冷又饿,简直都想哭出来了,她甚至开始怀念那只在雪地里笨拙地逃开的兔子了。

      天在义无反顾地黑下去,雪是蓝莹莹的那一种,风把一天的云朵都搅和成了比雪更细碎的雾的样子,使视觉成了土地上最莫可奈何和不能相信的东西,他决定尽快地去为她弄到果腹的食物,也为自己弄到果腹的食物。他选择了进村子这一条路,这是一条危险的路,对于狼来说,他们最不愿意与人类打交道,他们不愿触及人类拥有的利益,如果不是为了报复,他们基本上不靠近人类居住的地方,他们因此而把自己限制在荒原和森林中。但是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看出她的快乐正在风雪之中迅速消失,她的湿漉漉的黑鼻子是冰凉的,银色的皮毛在渐浓的暮色中缺乏光泽,潮润的眸子里那层迷人的雾气正在不可遏止地消散开。这使他感到烦躁。他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感到脸红。有一阵他竭力驱使自己不转过脸去看她。他想他算得上什么样的丈夫呢?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决定乘着夜色进村去寻找食物的。

      天很黑,风雪又大,一酱柞杆远的地方就难以分辨出什么来了。他们在这种状况下朝着灯火依稀可辨的村子走去,自然就无法去发现那口井了。

      井是一口枯井,很有些年头了,原先水很足,且甜,汩汩地老不见底,后来不知怎么断了水脉,就枯了,空剩下三丈来深的干井筒子,冻得像岩石似的井壁上,图画似地长一些叶片儿肥大的铃兰和宽叶香蒲,另外更多的是黑乎乎的泥苔。井在平时被村里人当成一口窖,窖些地瓜自莱之类,不当窖的时候就是一个空空洞洞的纪念,冷冷森森地躺在那里,让人们来来往往地看了,一点点忆出它往昔的好处来。

      井的样子像大地上的一只独眼,时刻睁着,本来也是无碍的,偏偏连日下雪,偏偏村里人不愿让雪灌了井,将一黄棕旧雪披事先护住了井口,雪披捧着雪,就将那口并不经心地做成了一个陷阱,村里人也不会想到,这么大的风雪,呼吸都封住了,还会有谁往村子里来。村里人若想到了,也许就不会往井口埋雪披了。问题是,村里人实在没想到。

      他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中间相隔着十几步。他是丝毫也没有预感,待他发觉脚下让人疑心的虚松时,已经来不及阻止自己了,他,一袭雪披,以及一大堆膨松的积雪,一起朝井底坠落下去。

      她那时正在看雪地里的一处旋风,旋风中有一枝折断了的松针,在风的嘻弄下旋转得如同停止不下来的舞娘。轰的一声闷响从脚下的什么地方传来,她这才发现他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她奔到井口,朝那个黑黝黝的窟窿往下张望。那是一段不可知的距离,她的视力无法穿越它们。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她不知道这口阴险地埋伏在洁白的雪下面的井究竟要干什么。她不知道他跌下去会跌得怎么样。她突然有一种极度的害怕。她害怕他会永远地消失在那黑色的背后,不再出来与她厮守。

      她朝井下喊。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喊道你在那里吗?

      他在那里。

      他有一刻是昏厥过去了。三丈来高的井深,他一点儿也没有留意,突然陷落,跌得又有些重了,落到井底时,全身的筋骨都跌散了架。但是他很快清醒了过来,并且立刻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也是一种素质,一种生存的素质。现在他并不害怕什么。他发现情况不像想象的那么糟糕,他只不过是掉进了一口桔井里。他想这算不得什么,比这种情况麻烦一百倍的事他也遇到过,他曾被一口猎人安置的活套套住,那个活套是用来套雷鸟的,还有一次他被夹在两块顺流而下的冰砣当中,整整两天的时间他才得以从冰砣当中解脱出来。另外一次他和一头受了伤的野猪狭路相逢,那一次他的整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没有一块皮毛是完整的。他经过的厄运不知道有多少,最终他都闯过来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福祉高照的家伙,但他也从不认为自己会放弃,他想他就是这样的。

      他慢慢地站起来,耸了耸身子,摇晃掉沾在身上的雪粉和泥上,开始打量和研究出路。

      井是那种大肚瓶似的,下敞上束,井壁凿得很光溜,长满了生机勃勃的蒲类植物和厚厚的苔薄,没有可供攀援的地方。他想这有点讨厌,比希望的要困难一些。但这并没有让他气馁。他想他会找到办法来对付这些麻烦的。

      她说:你在那里么?
      他说:是的,我在。
      她说: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儿,我很好。
      她说:你吓坏我了。
      他说:别担心,我会上去的。

      他这么说,他根本看不到她,但他决定试一下,不是试看见她,而是试离开这口倒霉的枯井。只要他能离开这口枯井,他想怎么看她都行。他这么决定了,他就要她离开井口。他要她站开一些,以免他跃出井口时撞伤了她。她果然站开了,站到离井口几尺远的地方。除了顽皮的时候,她总是很听从他的。她站了一会儿,听见井底传出他信心十足的一声深呼吸,然后听见由近及远的两道尖锐的刮挠声,随即是什么东西重重跌落的声音。

      她朝井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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