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树木饲养和幼崽种植》阿依慕

15、异界生存的方法

　　次日。

　　他们如约而至到了前厅，云从已候在主位，她又把斗笠戴上了，蒙着脸。东门盈的座位上现在坐的人，是师七香。不知是出于监视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师七香现在与她寸步不离。云从对他们柔声道，“你们不是已经翻了我的卧房吗？还有不解的事吗？”

　　李留良已经很清楚她的性子了，问的话必定会如实作答，不必怀疑真伪。

　　自己先前还疑虑，国师回去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如今禁卫军已把刺史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事已至此，李留良的意愿就完全不重要了。那就听天由命好了。

　　“您和东门大人？”

　　“志同道合的朋友。”云从淡淡道，“他是个不甘于现状的人，这点比你强。”

　　这个“他”说的就是李留良。

　　是，确是如此。这没法反驳。

　　“师前辈和您是什么关系？”东方桃问。

　　“师徒。”这次答的是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师七香。她倒是主动吐露了更多信息，“我们是师徒四人。”

　　虽然当师父的完全不合格，把徒弟全抛之脑后了；当师弟的完全罔顾人伦，把师父烧了；做师姐的对师父没好脸色看，还想把师弟杀了。

　　云从疑道:“你们是因为什么才对我好奇？我没有做什么事情吧？”

　　看到这女人完全没有一丝自知之明。所有人都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个问题，皆默然了。须臾，又听到云从道:“明明太子妃才是最有趣的吧。”

　　这次所有人都看向东方桃。视线齐齐射过来，让东方桃心虚。

　　“我看了她的记忆。她可是异界之人，几百年都出现不了一个。”云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们怎么不好奇她，反而来查我？

　　李留良不为所动，崔钰听不太懂，师七香更无所谓。

　　若是这话在别的什么地方说，那必然不会得到这种反应。连东方桃本人都有些讶异——为什么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是别人暴露的？好在这几人反应都使她心安，东方桃不需要担心会被当做异端烧死。

　　东方桃还是憋屈，从未想过是以这种形式被人揭了老底。半响，她控诉道，“你这是侵犯隐私权。”

　　云从喜欢这种新颖的词汇。看一个人的记忆时她也只是翻了个大概，并不会事事都记得清楚。

　　云从依旧好脾气，“我道歉。”

　　李留良只是面色不显。眼底情绪如海潮般汹涌澎湃——

　　我早知道她是个天仙。

　　东方桃道:“师祖，我们来此所行所为，皆受人之托。”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您未来要是与那个人撕破脸，请放我们安于一隅。

　　“我知道，我若是以后清除谁，都不会迁怒于你们。”云从说。她当然不会动这两人，他们与恶人也不沾边，不在需要铲除的范围内。但她还是纳闷，我看起来有那么是非不分吗？

　　这下说开了，东方桃松了一口气。这可比那位谜语人好多了，至少凡事都能商量，说话还能让人听得懂。

　　“你不想回家？”云从疑惑道，“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想家到想疯了。”云从记忆储存量有限，这种特殊的人，她会纡尊降贵的尽量记的多一些。“我看你倒是还好，你比他强。”她欣赏能断舍离的人。

　　李留良神情有些紧张。他看到东方桃在思考，似乎有些动摇。片刻，东方桃摇了摇头，道，“算了。”

　　“你要是想回去，我能帮你想办法。等会她们走后你和我单独谈谈。”

　　其实原因也没什么好讲的。她在现代又没什么好留恋的人或物了，父母那边分开的早，又有新的可以代替的人，双方默契的都没她的位置。

　　东方桃。她原来不叫东方桃的。

　　姓和父母都无关，因为小时候最照顾她的老师名字叫东芳，成年后自己申请去改的。曾经的名字不想提，也没有想起的必要了。

　　至于名字，东老师第一次家访时，就给她削了一个毛桃。

　　来到异世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她刚来时是一头刚染的红头发，衣服露着锁骨，裤子是低腰。

　　东方桃当时走在街上，并不以旁人目光指点为耻。还是走的如往常一样自信大方，昂首阔步。那些议论声一被她扫过，就顿时平息了。看到她的每一个人都在低头耳语，她听不到，但都能猜到。她好奇、坦荡的，像摄影机一样把异世界的景象映入脑海里。

　　如果是在现代的东方桃会做什么？

　　当场把议论的人揪出来，恶狠狠地让他再说一遍。

　　现在想来，为什么当时我会不在意，不生气呢？

　　连第一次见到李厉，都没有半分敬畏和害怕，反倒是现在，看到他的来信都会惶恐不安。是我退化了？

　　不，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深究，不愿意去认真的思考。心底已经有个声音替她回答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因为……因为我那时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呀。只有我自己是真实的，我可能来到了一个虚构的地方，这里全都是被设置好了的假人。我为什么要和他们计较？……李厉也是，在当时的我眼里，和所有人都没什么两样。

　　东方桃打了个寒噤。

　　她现在和当时已经不同了。不光是长出来的黑色头发，还有人，以及她的认知。来到这里时间越久，世界就越鲜活。李留良、崔钰、云从，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生动的能让世界聚焦于此。

　　反而把她衬托的虚假了。

　　可是李留良是活的，她就能心安理得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云从，也就是国师江夫人。如果真的能帮她“回去”，这种事情是怎么做到的？

　　能教出李厉与师七香这种徒弟的人，却那么好说话。为什么那两个人没学到半点？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云从领着她走的时候，东方桃还没回过神来。

　　云从把手放到身后，牵着她的手，斗笠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下来。她走在前方，东方桃茫然跟在后面。牵着她手的女人，头都不回，却柔声道，“等会是我们的单独谈话，可不可以先不要想别的呢？你未来半个时辰的时间都属于我。”

　　“不好意思，我有点走神。”东方桃甚至不记得前面她们发生了什么，“李留良知道吗？”他找不到她会很担心。

　　云从终于回头，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愿意和我来的，他想阻止也没用呀。你又不是他的所有物。”

　　“话是这样没错。只是他有点依赖我，”东方桃说，“师祖您不是……”

　　“别这样叫，我不喜欢。”

　　东方桃猜测她不光不喜欢的是长幼有序的礼制，只要与文化沾边的，她都不喜欢。

　　这种观念比较偏激少见。她想起儒、道、释等诸家都讲究天人合一，虽然说法都有些许不同，但皆有记载阐述。据东方桃的观察看来，云从是这几家的敌人——

　　天人合一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参赞万育，和谐共生，生生不息。

　　可云从把自然看的比人重要，把自然凌驾生灵之上。这种想法不会被接受的，东方桃断定李厉不会认同，那可是个妄想主宰一切的暴君。

　　现代人会给景观评不同等级的风景区，云从会以善恶给人分级。

　　男权社会把女性当做所有物，贵族主宰奴隶的生死，年龄大的会对青年人摆出一副先知的模样……这是常态。

　　云从把所有人都物化了。

　　云从是个喜欢在该无礼的时候野蛮，在应该野蛮的时候文明的怪人。

　　“好。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所有了吗？你说过可以看到我的记忆的，如果还想单独问我什么，直接看不就好了。”

　　“不是所有。”云从解释道，“记忆那么长，我怎么可能每个都看完。我要是记住看过的每个人的全部记忆，会疯的。而且不好找，所以我得来问你。”

　　“你要问什么？”

　　“白雪公主是你写的？”

　　反正对方什么都知道了，东方桃也全招了:“是我抄的，这是我们那里的小孩睡前童话，没人不知道。”

　　当时初来乍到，东方桃一个黑户没法找到合适的工作，烜人的身份证明很难作伪，于是只能靠写这种小故事来挣钱。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给格林和安徒生磕头。长篇她也有能力写，只是太费精力，哪有这种小故事来钱快，这里的土著肯定也没读过这种风格的短文。

　　童话，这又是一个新词汇。

　　“童，话。”她把这个词分解，逐字解读。“是专门给孩子读的吗？是小孩写的吗？”

　　“我出生前的好久，这种奇幻怪诞的故事就被叫童话了。是不是专门给孩子看的我也不知道，但写童话的应该有不少老头。”

　　云从道:“我能看出来这些故事不是一个人写的，我从七香那知道你是著者，所以才专门问你。原来是这样，那我就崇拜这些故事的真正作者去了。”

　　原先是单人粉丝见面会，现在抄袭被爆，当场脱粉了。

　　现在近距离的看，云从的脸还是那么可怖。虽然这人还是古怪，思想也危险偏激，但东方桃却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对这个……有童心的理想艺术家说，“还有一个艾莎女王的故事，你想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