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尽染》钟鼓迟暮

3、下山

　　柳安歌躺了太久，哪怕修仙之人体质异于常人，也不得不花上几日功夫来恢复身体。
　　此时正值季暑，山里的温度却是正合时宜，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打在人身上也变得温和了起来。
　　赤染每日都会陪他在山林中闲逛，兴致勃勃的给他讲一些这里或是那里发生过得趣事，倒是让这片山林变得格外生动起来。
　　几日下来，柳安歌的身体已经能行动自如了，便又拿起自己的剑练了起来。他在昏迷前已是金丹中期，及冠之龄的金丹中期，放在大宗门中也算是天资绝佳，如今自然也不想落得下乘。
　　而这会儿赤染正悠闲的半躺在树干上，吃着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甜杏，看着他在不远处穿林拂叶。
　　盯着那道身影看了许久，还是觉得那身衣服极不衬他。
　　事实上柳安歌虽比他略矮一些，但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哪怕是一身素色布衣也让他穿出几分仙气来。
　　但赤染觉得他还是穿以前的衣服最好看，一袭白袍外覆青纱，就像...像什么来着，他思考了一会儿。啊！就像他之前见到过的山茶花！
　　柳安歌已经收了剑停在树下，昂首看着树上笼罩在一层清浅阳光下的男人，微微勾唇道：“阿染在想什么，竟如此专心？”
　　相处几天后，柳安歌觉得直呼他赤染显得过于疏离，便开始唤他阿染。而赤染也爱极了这个称呼，此时便弯了眼睛笑道：“在想你好看。”
　　“我倒觉得阿染比我更好看一些。”
　　柳安歌只是笑笑也不恼，他知道赤染并未接受过正经的教导，还颇为缺乏常识，因而思考方式总是有些异于常人。几日下来，他甚至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语出惊人，偶尔还能与他打趣几句。

　　半月之后的清晨，赤染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生活了许久的山洞，这里虽然简陋又空荡，却承载了他生命中大部分的时光。
　　“阿染，陪我......再去看一眼师门吧。”柳安歌把剑负在身上开口道。
　　“好。”赤染只简单回应了一句，他觉得自己此时大概不该太多话。
　　这是柳安歌自醒来后第一次提出想去曾经的灵隐宗看一眼的要求，之前他甚至从不说起这个话题。
　　灵隐宗离此处并不算太远，同在灵隐山内，只是山洞的位置要更深入一些。他们没有御剑，而是穿过茂密的山林一路走向灵隐宗的方向。
　　当看到宗门后那片竹林时，柳安歌的心中升腾起一丝紧张又恐慌的情绪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思绪，放任自己提步向前走去，一片断壁残垣透过半遮半掩的竹林出现在他眼前。不知是什么原因，这里并未被其他宗门占去，依旧保持着大火焚烧后的样子。
　　焦黑的房梁上已经攀上了翠绿的藤蔓，见证着岁月的流逝。火焰无情，足以毁灭一切往日的痕迹。柳安歌穿过坍塌的墙壁，在曾流满同门鲜血的庭院里伫立良久，缓缓跪下朝师父的卧房方向重重的三叩首，起身喃喃道：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赤染早就等他这句话了，自从到了这里柳安歌身上就似蒙上了一层云翳，让他感觉很不舒服。这会儿听到他要离开，便迫不及待的伸手揽住他的腰化作一阵妖风飞了出去。
　　他这突然的动作给柳安歌悲痛的情绪吓没了一半，直到落地在山脚下还有点惊魂未定，稍稍缓和了一下才开口道：
　　“阿染，以后最好不要如此莽撞。”
　　“莽撞？”赤染不解，“不是你说要离开的吗？”
　　柳安歌失笑，“那也不必直接提了我飞出来呀。”随后又嘱咐道，“虽有古籍记载曾经妖界与人界共处，但如今此界并无妖族，阿染你最好还是隐藏下自己的身份，不要随意施展妖术，我怕有人会对你不利。”
　　“外面也没有别的妖？”赤染惊讶道。
　　“有关妖族最近的记载也是在千年以前了。”柳安歌缓缓摇头，说完又怕他因没有同类而低落，补充道：“或许只是从未被人发现而已，我们可以边游历边寻你的同族。”
　　赤染倒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只认识柳安歌，至于其他人，是人是妖他并不在意。只是，“可我又不会御剑，你见哪个狐狸是拿着剑打架的？”
　　“我可以御剑带你。”柳安歌笑着说。
　　“啊？我不要！”赤染想象了下自己站在柳安歌身后被他乘剑带着的样子皱眉拒绝，然后嘟囔道，“那样一点都不威风。”
　　虽然赤染的年纪已经算不上小了，但或许是从未入过世的原因，柳安歌总觉得他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可爱。
　　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想如何？”
　　赤染想了一会儿，有些不情愿的说：“你要带我御剑也可以，不过我要变成狐狸。”
　　柳安歌这下是真的被他逗笑了，一时也摸不准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只笑着问他，“如此便威风了？”
　　当然不！赤染颇有些无赖道：“总归别人又看不见我的脸，还管他威不威风。”
　　于是，柳安歌就抱着一只火红的狐狸御剑升到了半空。

　　他们并没有飞太远，而是落在了灵隐山五十里外的一处小镇前，毕竟他们两个身无分文的人，实在是需要一些盘缠，柳安歌也想趁机打听一下这十年来外界的变化。
　　顺着小路行至镇上，令人奇怪的是，临近正午，小镇里却算不上多热闹，街边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商贩。
　　赤染自是对什么都充满了新奇，一路都奔在前面，一会儿探头瞅瞅两侧的商铺，一会儿又要把玩下街边摊贩所卖的簪子。
　　本来这商贩看他衣着不俗还以为来了生意，但他翻看了好几支也没有要买的意思，最后终于在他快要把手里的簪子掰折的时候愁眉苦脸的开口道：
　　“这位公子，您要是不买的话还是先放下吧。”
　　赤染并不懂什么花钱才能买东西的规矩，这会儿小贩不肯给他看了，自是不乐意，他眉毛微挑正要找这摊贩的麻烦，柳安歌追了上来。
　　“阿染，不要碰坏了别人的东西。”
　　“知道了。”赤染提声回了一句，不快地把簪子丢回摊子上。
　　柳安歌走到近前对摊贩拱手道：“我这位朋友行事有些不羁，还望大哥不要怪罪。”
　　摊贩看到柳安歌身负仙剑，便知他是修仙之人，连连摆手，声音听起来都兴奋了许多，“没事儿，没事儿，这位仙师客气了，不知您这是路过还是？”
　　柳安歌心头又浮现出奇怪的感觉，世人对修仙之人一向敬重，但也不至于见到便如此激动，还有这过于冷清的街道......
　　“我们二人游历在外，恰巧路过此处，大哥可是有何难处？”柳安歌气质温润，声音柔和，说起话来也是让人如沐春风。
　　赤染不明白他为何要与一个生人说这么多话，心中有些烦闷，便把头转到一边去戳着簪子出气。
　　那摊贩听到柳安歌的问话，有些急切的开口道：“确实是有些难处，不知仙师可有空驱邪除祟？”他叹息了一声，“我们这小镇被精怪缠了许久，您瞧瞧这街上哪还有几个人？再这么下去，哪怕我大着胆子出摊，家里也要揭不开锅了。”
　　“你们没有报与附近的仙门请人过来吗？”柳安歌疑惑了，按理说附近的仙门应该会从此地收取供奉并给予一定的保护，为何他们反倒要求助于路过的修士。
　　“唉，报了呀。”商贩止住了话头。
　　柳安歌见这商贩似是因他是修仙之人而有所顾虑，微笑道：“请大哥放心，我二人皆是散修，与众仙门并无关系，只是想事先问清楚，免得冲撞了此地仙门。
　　商贩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仙师，我就给您直说了吧。自这修仙界乱起来之后，谁还有功夫关心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这精怪都报与附近仙门两个多月了，也未见他们来处理，他们能等我们可不能等啊！”
　　柳安歌心头疑云更盛，“我们一直在山中清修，不知修仙界乱起来之后是指......”
　　“您不知道？”商贩也是惊奇，倒是有了几分八卦的兴趣，“我们这附近啊，曾经还有一个宗门的，叫灵隐宗，可有老些年了，十年前却被灭了门。那会儿也没什么人在意，左不过是少了个小宗门，和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更没什么关系了。”
　　赤染听他提到灵隐宗也凑近了些。
　　他还刻意压低了语气，“可谁知，就从那年开始，每年都会有宗门被灭，却怎么也找不着凶手。弄的这修仙界啊，人心惶惶的，自然也就没工夫关心别的了。”
　　柳安歌也没想到这十年里修仙界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动荡，还是从自家宗门开始的，一时有些震惊。强撑着微笑开口道：“多谢大哥指点，这除祟的事......”
　　“啊，您跟我来。”商贩忙冲附近一店铺伙计打了声招呼，让他帮忙看下摊子，然后说，“我带您去找我们镇长，供奉什么的您不用担心，我们镇上都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