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小星星

4、第四章

　　冬狩回宫之后，宫里便发生了三件大事。这第一件大事就是太子明年三月就要大婚了！皇上下了一道圣旨，卓礼部与内务府从现在开始起筹办起太子的婚事。太子的未婚妻就是他的亲表妹，太府詹侍石敏中的女儿石隽婷，据说这位石小姐颇有已故康贤皇后的风范，大度识体、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皇上特为太子聘之，两年前便定了婚约。太子成亲对国家对社稷都可说是一件天大的事，也同时代表着太子终于成人，从此以后可以独自理政了。
　　而这第二件事情和第一件相比起来那就真是不值一晒，可是对于后宫的女人们来说，却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那就是皇上在回宫的第一天，便翻了瑞翎的绿头牌，招她侍寝，接着不到第二天便亲自下旨册封瑞翎为昭容。诏书上说，她宽忍谦和，侍上惟孝，奉太妃贵体有功，特晋封，赐册。与此同时，皇上也授意宸妃把正受宠的俞淑容降为了采女，理由是她在太妃身体帏和之时说了大不孝之言，不孝乃是妇人七出之大罪，只降了品级已是宽大为怀。
　　当宸妃带着册封的诏书来到瑞翎面前的时候，瑞翎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好象眼前的一片迷乱的乌云忽然展来了它的口，而背后的一切都一清二楚了。这就是所谓的先抑后扬、恩威并施，原来先前瑞翎所受的冷遇，只不过都是宸妃刻意的打压，要的就是在打压到最低点的时候，忽然带给她一份求之不得的荣耀，让她感激涕泠，同时也心生畏惧，然后便从此对她惟命是丛，成为她掌中的一颗棋子。
　　宸妃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想必那俞珍儿也是宸妃的杰作。瑞翎不禁冷笑一声，没想到真的被灏烨说中了，她真的成了宸妃借孕的对象。可惜，宸妃的一切算计，怎么都敌不过老天爷不小心的安排，或者可以说，也是她的幸运。
　　小心的按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瑞翎的眼帘不自觉得垂了下来，这个意外的生命，让她只能选择生存下去。
　　“瑞主子——”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瑞翎一惊，立即抬起头，看到自己身边的尚仪容妞正跪在殿外，像是有事禀报。瑞翎挑了下眉，没有应声，她的双眼注视着一直低着头的容妞，发现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她这个身边人。论年纪，容妞只比她大一两岁，想来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尚仪，入宫一定很早了，她平时为人很谨慎，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和瑞翎身边的另一个贴身太监郑定喜的油嘴圆滑不一样，她甚至不爱笑，也不爱和别人答腔，可是做事却很稳重，很有条理，也懂得避重就轻，这种人更是从不得罪人。按常理来说身边能有这样的一个人，身为主子的应该高兴才是，可是瑞翎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注视了容妞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什么事啊，进来也不先出个声，这承乾宫不比清宁宫，清净地很，人也不多，以后记得要举步扬声，不要吓着人了——”不带一丝责怪的语气，瑞翎说话的声音可以说是柔和了，可是听着的人却依旧敢到了一股难言的压力。
　　容妞的心一沉，立即低声道：“是，奴婢一定紧尊主子教诲，绝不敢有下次了——”
　　幽幽叹了口气，瑞翎挥了挥手继续道：“别说什么教诲不教诲的，你是从太妃宫里出来的人，又在东宫当过差，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差错的，以后注意点儿也就罢了。好了，说吧，有什么事？”
　　一番说辞后，瑞翎原以为容妞会有所反应才是，可是容妞却好象根本没听懂似的，仍旧垂着头，回答道：“回禀主子，宸妃娘娘刚才让身边的赵尚侍来通知主子，今天晚上皇上会在体元殿设家宴，宴请在京的皇亲国戚们，也为即将要回封地的王爷公爵们饯行。娘娘说皇上请主子务必出席。”
　　瑞翎微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一躬身，容妞便要转身退下去。
　　“等一下。”瑞翎忽然又道。
　　“主子还有何吩咐。”容妞的身子一顿，停了一下，才回身问道。
　　“啊，其实也没什么，你去把那件用宸妃娘娘送的锦丝新裁的常服给我拿来，今天晚上虽说是家宴，可也不是小事，一会儿你和定喜都一块儿过来帮我准备吧。”瑞翎说着，便起身往内殿走去。
　　目送瑞翎的背影，容妞的瞳孔渐渐地收缩了起来，不久，她淡淡地转过身，松出一口气。
　　这里是承乾宫的仪兰殿，是皇上新赐的瑞昭容的寝宫，以前住在这儿的主宫德妃已经去世了，因此她现在才是这儿真正的主人，她是再也不会容许她的身边有任何的瑕疵出现了，不是吗……

　　大兴皇朝的社会等级制度非常严苛，外臣是不可与后妃见面的。也就是说，会有后妃参加的宴会，也就代表着列席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和皇室有着某些亲属关系。不管是皇亲还是国戚，这样的人均统称为内臣。同样的，能出席这种宴会的贵妇夫人们，也都被称为内廷命妇，她们和那些只能出入外朝的命妇们是不一样的，也是靠着她们这样的人，才联系着这宫廷和外界的层层关系。
　　而今天，出席这个筵席的后宫嫔妃全部都是清一色的宫中主位，寥寥几人，看了看却都是妃以上品级的主子，只有瑞翎在这其中最为突兀。众妃见了她都有些惊讶，心想这段时间以来，宸妃一直都好似刻意抬举她，因此瑞翎在宫中的地位可说是扶摇直上。宸妃会这么做，大家心里都能猜着几分原因。可是，再怎么抬举她，宸妃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如此捧她，难道她就不怕有一天她会爬到她的头上去吗？众妃们心中如是猜疑着，可是随即，大家又转念一想，也就不觉奇怪了。仔细看看这次列席的后妃们，哪个莫不是有亲人在身边，而瑞翎正是镇南王府出来的女儿，会出席皇上这名曰的“家宴”，那自是理所当然的。
　　瑞翎没有想到她会在筵席上看见自己的嫡母镇南王妃，因为自从王爷去世之后，王妃便几乎不足不出户了，更枉论出席这种大的筵席了。这次，相必应该是为了皇上的那道同意瑞翎庶出的哥哥，也就是现在的镇南王世子提早继承王位的旨意谢恩的缘故。按照大兴的国法，庶出的王世子必须在二十五岁之后方可继承王位，且爵位也必须下降一级，而皇上这次的旨意，无疑是个破例的恩典。
　　镇南王府虽然已经渐渐远离了政治军事的中心，可是却另有一番势力，那就是商业经济。话说前几代有位镇南王因无心政事却独爱经商，于是在这位镇南王的影响下，王府便开始渐渐废政从商，几代以来也出过几个商业天才。结果便成了现在这个几乎掌控了大兴王朝一半以上商业的局面。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远离了权利的中心，却又另辟溪径、独树一帜的关系，才使得镇南王府可以如此长时间不倒，成为了硕果仅存的开国六元勋后裔。正是所畏福祸相依之道理。
　　也因着王妃的列席，使得皇甫仲晟这次没有跟随在皇上的身边，而是第一次座回到了他身为郡主郡马的位置之上。席间，虽然只隔着两个位置，瑞翎却一眼都没有看他，当然也没有看任何别的地方。
　　她、仲晟、王妃、若怡，这样的情形，使得瑞翎仿佛回到了过去，早在王府的时候，王妃便总是如此这般刻意得为若怡安排着与心仪的人见面的机会。过去，瑞翎在心里会觉得很可笑，可笑着她的这样一个懦弱无能，连一切幸福都要靠别人来为她安排的姐姐。可是现在，她却突然感到很悲哀，真的很悲哀，这悲哀都不知到底为了若怡还是为了她自己，第一次，她有些能体会到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美好的承平郡主的究竟是个怎样的悲哀。
　　各自默默垂着头，人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至少瑞翎不认为她的姐姐或者是仲晟会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可是，她已经没有心情去猜想了。不同于别桌的热烙，瑞翎这边是绝对的品质——沉默。
　　筵席过后，皇上赐众人在体元殿后的笳弦馆看戏。戏台上碌碌过场的人来了又去，却半点也吸引不了瑞翎的目光。夜凉如水，是个清净头脑的好时候，瑞翎又一个人悄悄起身，离开了位子。却不知，在她离开的下一步，也有人尾随而去。
　　独自步行在元宁花园的曲径间，今晚的月光只微微照得出瑞翎模糊的脸。夜降临了，四周无人的寂静恰恰融合在笼罩着大地的黑暗之中，只有冬天的冽风无视暗夜的统治吹动着。
　　突如其来，瑞翎的身子猛然地一倾，有一双手把她拉到了一座环绕的假山之后，瑞翎大惊，刚想呼救，却立即便有一双唇擒住了她的嘴。这是一个她感到熟悉的气息，所以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却忽然狠狠地一口往对方的嘴唇上咬了下去。对方吃痛，却好象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打算。直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嘴上的被她出的血腥味，瑞翎才举起了双手，用力得推了一下，在抢到了的短小空间之中断断续续地哑声冷冷叫道：“灏烨！放开我！”
　　“我不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一个月了，回来已经一个月了！我却连见你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你今天……你现在……我……”灏烨斯声地如是说着，却还是放开了瑞翎，透过月光的微弱，瑞翎可以看到他的眼里竟全是憔悴。
　　望着他的样子，瑞翎的心一下子硬不起来了。可是，她仍旧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让他就这样默默地抱着她。好在他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
　　已经不知道灏烨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是在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空的时候，远处却依旧传来着依稀的欢闹声，而她的四周也依旧寂静，好似根本没有人来过一般。慢慢得步出假山，瑞翎抬起头，却在这时，一阵窒息立即袭中了她的心脏——假山之外，仲晟一个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
　　随着窒息接踵而至的是一股痛苦的毒素迅速地向全身蔓延，瑞翎望着不远处的仲晟，仲晟也正望着他，从他的眼神中瑞翎知道此时他的心中也如她一般。他，知道了吗——她几近绝望地想，却惟有相顾无言，就只因已无言以对——
　　天意，不是吗？

　　高宗成皇帝永嘉二十六年冬天的年前，这个日子对于百姓来说都不过是平平常常地在做着采办年货以避过年时物价上涨的急潮的日子。可是，对于朝廷来说，却充满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直在边关为患的葛布格人，忽然趁着守关士兵思乡心切，盼望能早些回家过年而有所疏懒的时候一举偷袭了阻鹤关。而当时守城的将军是先帝六公主的驸马骠骑将军黄维，黄维当时虽然及时地快马递书了朝廷，可是却谎报了军情，以至朝廷认为事态尚未到达严重之地步，两国之间也本就小战不段，因此这次也只是去旨令他进速剿灭贼军，而未加予以重视，造成如今阻鹤关失守。
　　兵部尚书崔浩致首先上前一步道：“启禀圣上，臣以为此次事件全因黄维谎报军情以至纵贼失机，黄维该当严加问罪。”
　　石敏中，接着上前道：“崔大人，现在不该是追究是谁的责任的时候，黄维该如何问罪，圣上自有决断。微臣以为，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要安顿阻鹤关的百姓。好在，葛布格抢关之后，只是烧杀抢掠以后，便退了出去，显然他们无夺占我城池之意，想的只不过是在冬天年关以前抢掠财物罢了。因此，臣以为动用武力毕近是劳民之举，我们还不如把这些银两用于安置流离失所的关中百姓才是。”
　　此番言语一出，即得到了他身后的太府、长府二位少卿的支持，兵部尚书崔浩致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皇上也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见站在一旁的灏烨，便转而对儿子开口问道：“烨儿，看你一直都不出声，你可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皇上正说着，灏烨却忽然上前一躬身，向父皇和众臣施了一礼后，缓缓开口道：“父皇，儿臣的想法正好与舅舅不同。此等军国大事本该知无不言的，可是儿臣亦紧记父皇的教诲，各臣功都在朝理政多年，对边关的了解以及演兵之经验更比儿臣丰富许多，因此儿臣不敢莽撞，愿先听请各位臣功的意见。”
　　听了灏烨的话，皇上赞赏地看着儿子，抚了抚胡扎，他道：“烨儿，既然父皇让你说，你就不用有所顾及，大胆的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若是有不妥之处，各位爱卿也可补正，你不必顾虑许多。”
　　“是，那儿臣就放肆了——”灏烨说着，又施了一礼，才道，“儿臣认为，葛布格在我边关为肆多年，可是一直都受到我军的打压，占不到什么便宜，因此他们也不敢有太大的动静。而此次，他们突袭成功，抢掠中得到了不少好处，自然也就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了，若是我们对葛布格不加打击，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有一就有二，那到时候，边关的百姓才真是战祸连连，不得太平了。因此，儿臣以为，我们该趁此机会与葛布格宣战，绝不能让葛贼以为，他们可以随意欺凌我百姓，抢掠我领土和财物！”
　　灏烨此言一出，即惊四座，众人皆议论纷纷，长府令太史明首先沉声道：“太子说战，可是若战之，必定所耗不菲啊，况且葛贼皆为草原野民，男子几乎都很彪汉，若要大举进攻，那我们可有几分胜算？”
　　闻言，灏烨笑了笑，说：“太史大人，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战，并非要一举消灭葛布格。就如舅舅所言，葛布格人这次只是在城中烧杀抢掠一番，并没有占城，就是因为一来，他们想要的只是财务粮食罢了，葛布格是个贫瘠的国家，靠得也就是向各邻国或抢掠财物或通商贸易而存。二来，他们没有占城，也说明了他们也害怕我们会派大军围剿。
　　我们这次向葛布格宣战是他们起祸端在前，我们是出师有名，声势自然壮大。况且，我们想要的，并非他们的领土，要的只是他们的臣服，至少在短时间内不敢再骚扰我国边境的百姓。到时候，只需一纸条约，我们就亦可撤兵，灏烨是决不敢做劳民伤民之事的。”说着，灏烨亦不忘向太史明施礼，以表谦逊。
　　这时石敏中也出列道：“皇上，听过太子一番语论，微臣实在汗颜，是臣等所思不周，太子言之有礼。”
　　石敏中说了这番话后，其他的人也就没人再有什么疑意，均拱手云道：“太子言之有礼——”
　　看着众臣的齐齐称是，皇上满意得点了点头，眼中全是对儿子的嘉赏和自豪，他决定道：“好，既然卿家们的意见均一致，那就少府就拟诏吧，卓大司马刘廷敬出兵葛布格，骠骑将军黄维为左先锋，戴罪立功。”
　　“父皇，儿臣愿为右先锋，跟随出兵葛布格！”本以为尘埃落定，却未想灏烨又突然出列道。
　　听了他的话，皇上先是一惊，转而沉吟了起来，石敏中看得出来，皇上正在思索怎样拒绝灏烨才好。灏烨乃是当朝太子，自然是不能亲赴前线有所闪失，可是太子毕竟年少气盛，皇上也怕伤了太子的心。
　　果然，只听皇上笑了笑，道：“烨儿啊，父皇知你有心为国建功，放心吧，你身为太子将来有的是机会。况且，朕已经定了你与隽婷的婚期，太子大婚，关系着国家社稷，你总不能让朕失信于天下吧。”
　　“可是，父皇，我——”不说婚事也罢，一谈婚事，灏烨更是急道想要从军出征以延婚期的决心。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皇上身侧的皇甫仲晟忽然一下跪在皇上面前，郎声道：“皇上，臣愿替太子从军出征，望皇上成全。”
　　他的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起来，众人心中均充满了疑惑，难道皇甫家也想靠拢太子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灏烨死死地盯着皇甫仲晟，想知道他究竟在搞什么鬼，可惜仲晟的脸一直都那样垂着，看不清表情。一阵无名火即刻升了上来，不知道为什么，灏烨就隐隐有一种“一定又是和瑞翎有关”的感觉浮现，他刚想出声反驳，却不料，皇上已经早他一步说道：“好，仲晟，你在朕身边也有些年了，你的能力朕也该算了解的，所谓虎父无犬子，想当年你父亲就是纵横沙场的捍将。既然你有心为太子在军中建功，那你就去吧，好男儿本就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朕现在封你为车骑将军，为大军右路先锋，望你早日凯旋而归，为朝廷建功立业。”
　　“谢皇上成全——”仲晟不带任何迟疑的深深地一叩拜，他的脑海中再一次闪过元宁花园中的那一幕，原来，原来他是那个只会给她带来痛苦的人，原来他还是什么也不能为她做。看着她眼中的无奈和绝望，他自己的眼中又是什么表情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痛苦原来就是一种难以驱除的毒素，会随着血液无尽地蔓延入心，除非能生生分割自己的□□和灵魂，可是疼痛也就早已无以复加了。就算是逃避也好，他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也许就是沉默和离开罢了。
　　一阵微风穿过宫墙，略过发梢微微浮动，它吹起的是否还有人的心呢？又有谁知道……

　　清宁宫内一片锒籍，只听得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宫里的老人都知道，这定是宸妃娘娘又大发脾气了。
　　皇甫胜看着妹妹不住地往地上砸着东西，他只能跪在地上，同时不段的说：“娘娘请保重，娘娘请保重——”他知道，这次仲晟的作为，绝对触怒了自己的这位姑姑了。
　　忽然，宸妃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自己的大哥，她说：“保重？你也我保重？是不是你也以为皇上最近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太子就要得势了，也想去投靠太子去了？！我告诉你，你做梦，让你的儿子不要那么积极得就去向太子示好，看看他这个太子还能当几天！”
　　“娘娘，您误会了，我想仲晟只是想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却寸功未立，在皇上身边当差却毫无建树，所以想出去闯一闯罢了。而且，臣现在虽然是九门提督，执掌京畿兵权，可是到底只是长府的一个禁军营而已，这次仲晟好是得了胜回来，皇上自然会重用他，这样他也可名正言顺地进入长府，这样便与我能相互照应了，这是有利的呀。娘娘，请您三思啊——”皇甫胜立即为儿子解释道，就怕自己的妹妹也和别人一样钻牛角尖。
　　听了他的话，宸妃的脸色才稍微缓了一点，她沉声道：“希望真的只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告诉你，我们皇甫家一直都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当年父亲送我入宫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希望我们皇甫家能门庭显赫。这些年来，我没有靠过皇甫家一分，靠的都是自己不择手段的争抢。可是，康贤皇后这个女人就算死了成了鬼，也一定要骑在我的头上，让皇上对她念念不忘。所以，我绝不会让她的儿子好过。当年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得除了康贤皇后，现在，我也照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灏烨！”
　　“娘娘您……”听着宸妃的话，皇甫胜心里一惊，忽然一阵毛骨悚然地感觉从他的骨髓中透了出来。
　　“我还告诉你，那个瑞翎已经不负我的期望怀上了龙胎，现在就只差灏烨在前面挡着。所以，哥哥你根本毋须惊讶和害怕，除掉灏烨已经事在必行了，你只要接下来好好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皇甫家最显赫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一阵惊雷急落下来，天突然暗了下来，天空只只有闪电的亮光一闪而逝，大雨即将倾盆而下，雨后，又将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绵绵细雨下，拌着的是送夫君出征的临行话别。说是话别，却也只是他站在一旁，看着妻子默默为他监视行装。对于若怡这次会这么坚定的要求来为他送行，仲晟和家里人起先都很诧异。若怡一直都是一个举止有风范，有尺度的大家闺秀，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会多做一件事，甚至仲晟以为他的妻子其实根本不爱说话，因为从来都是他问，她才答的。这是第一次，她会对他提出这样一个几近逾规的要求。可是，他却无法拒绝。
　　为了怕遭人非议，马车只敢驾到城门外两尺，看着若怡监视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行装，他以为她应该有话要对他说才是，因此他也一直在等待她的开口，可是，也许是他料错了，她还是没有多说一句话。
　　“郡马爷，时辰差不多了。”马车下，终于传来随从的叫唤声，他只得朝若怡点了点头，道：
　　“我走了，家里就麻烦你照顾了。”
　　仍旧是没有言语的点头，若怡替仲晟拉开了车门，目送他跃身跳了下去，转过身，仲晟最后看了眼妻子，看着站在车上的若怡，他忽然有种难以言语的感觉生出，仿佛带点愧疚，也带点无措。正当他要起步往军队方向走去的时候，他才忽然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保重，早点回来——”只几个字，却是若怡的声音。
　　仲晟的脚步停了停，没有转身，他只是背对着她点了点头，接着，她就这样看着他慢慢步入了细雨连绵之中。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在他们各自的心里究竟都是何种复杂的滋味。

　　“禀主子，大军已经开拔了——”郑定喜站在瑞翎的身后，低声说道。只见他还是一身粗布青衣的百姓的打扮，身上尚有些微湿，看来像是刚从宫外回来一般。瑞翎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缓缓伸出手，窗外细雨立即便打在了她的手上，玉手半湿半凉，她却好似仍没有收回的打算。良久，她才说：“这次你做得很好，一会儿我自会赏你，现在赶紧下去换身衣服吧，小心着凉了。”
　　“谢主子关心，奴婢能为主子办点小事是奴婢的福分，主子不必挂心，奴婢这就告退了。”郑定喜淡淡道，知主子现在是没有心情与他赏赐的，他也便识趣地要退下去，却只听瑞翎又忽然开口叫住他道：“等一下，你出去的事，容尚仪可知道？”
　　郑定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道：“回主子，奴婢这次出去没有其他人知道。”
　　“好，你下去吧。”瑞翎再次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再言语，郑定喜又看了她一眼，才依言退了出去。
　　等郑定喜退了下去之后，瑞翎转身走到桌案前，只见桌上正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匣子，随即，瑞翎从怀里拿出一快金锁，这锁虽然已经旧了，可是却依然很亮，锁上还刻着几个字。看了一眼金锁，瑞翎抚了抚上头隽刻的字迹，随即，便把它稳稳放入了匣子中，合上了匣盖。
　　这时，却忽听容妞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主子，宸妃娘娘派人来传话儿，请您过去一躺。”
　　瑞翎的身子震了一下，她把立即匣子收了起来，起身走出殿外。见容妞仍站在殿外等候，于是，她道：“可知宸妃娘娘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奴婢不知，不过，看宸妃娘娘的意思该是有事与您商量。”容妞如是回答道。身为奴婢，虽然有些事情并不可能知道的非常清楚，可是一旦主子想了解一些个什么，那她就得想尽办法知道些端倪以供主子询问。而且，得要有先知先觉的判断才行。容妞一直以来，做事都很有分寸，和很知她心意，这也是为什么瑞翎在如此不明朗的情况下还留她在身边的原因，因为就算她是一个问题，也暂时不是会针对她的问题，而她在她的身边的用处比问题要有益得多。
　　点了点头，瑞翎道：“我知道了，你去准备一下吧，一会儿一起上清宁宫。”

　　皇上已经决定要在年关之前上泰山祭天。一来，是乞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二来，是为了这次出兵葛布格问天卜卦，三来，也是为了即将举行大婚的太子告天祈福。
　　这可是一件大事，礼部和内务府早好些天便开始筹备了，好在皇上这次下旨说不带任何后妃前往，并且也令在他不在京期间由太子监国。这样，便省去了不少花消和置备时间。
　　而宸妃找她去商量的正是和这件事情有关。她准备在皇上祭天回来之后，才正式宣告瑞翎怀孕的消息。瑞翎明白宸妃的用意，她是想借祭天之事来显托这个孩子的上天所赐，贵重无比之意。这个她倒不太在意，最是让瑞翎惊心的，是宸妃竟以知晓她怀孕一事？！连她身边的郑定喜和容妞也未必知道，毕竟月份还不足二月，可是宸妃竟然已经知道了？看来，在她的身边，也少不了宸妃的人。好在，宸妃还是有不知道的事情的。不然，她还能活到现在！瑞翎冷哼着。
　　出了清宁宫，发现各宫各院这些天似乎都在忙乎，一来的确是要忙乎着皇上的出巡，可是那也毕竟是礼部以及内务府的事，而且也已言明不带任何后宫了。所以，如此举动，在瑞翎看来，多半都是为了邀宠。而她，宸妃也交代了，只需她好好照顾身子，不让她操劳，她要献的那份，想必宸妃早给她安排妥当了。
　　好吧，就让她暂且做个闲人吧，她也的确该趁此机会好好休整一下自己了，因为她有预感，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会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到时候，她又该如何应对才好呢？想了，她忽然想到了一件目前应该是最另她忧心的事情，那就是灏烨。
　　如果灏烨知道她怀孕了，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呢？她，该告诉他实情吗？

　　隆冬的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京城，老人们都知道，在下雪的时候未必会很冷，可雪一但开始融化就一定会冷得刺骨。
　　这天的皇宫很静，瑞翎一个人坐在阳光下窗前的长塌上，通常这个时候该是她午睡的时候了，在宸妃的警示下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她的。瑞翎轻轻地笑了笑，皇上起程往泰山已经十五天了，在这十五天里，少了男主人的后宫，就好象少了主心似的，仿佛什么都停了下来一般，死寂地像个冰窟。只惟有太子的毓庆宫现在想必是热闹得很吧。太子监国，这是皇上给他的一次试炼，当然也是一次机会，一次让他真正接触政务，在朝廷中树立威信以及培植势力的机会。这十五天来，想必是有成果的，不然也不会时常见到石敏中频繁地在各宫各院走动了，而宸妃却一直保持着不该有的沉默。看来，皇上对太子的偏爱并非完全是因为他是康贤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的关系。想到这儿，瑞翎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叹了口气，她掀起被褥打算还是起身走走走动比较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入宫以来一直心情淤积以至身心不调的关系，才两个月而已就已经会经常觉得难受了，害喜的症状也时有发生，看来，她是瞒不了多久了。
　　正想着，房门却突然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容妞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仿佛阻止不及的郑定喜。
　　瑞翎诧异地看着容妞，只见她一脸阴情不定，而后面的郑定喜则是万分焦急的样子。容妞自在她身边当差以来，不管什么时候，对她都是恭恭敬敬，不会有半点失了分寸的地方，可是，今天是怎么了，竟然闯到她跟前儿来了！莫非，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瑞翎皱着眉冷冷道：“放肆！谁让你们进来的！半点规矩也不懂了吗？！”
　　只见容妞一直低着头，眼神闪烁，却没有回话，也没有被瑞翎的呵斥吓退，倒是一边儿的郑定喜忙装笑脸道：“瑞主子，是容妞不懂规矩，您别生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奴婢们这就退出去。”说着，便要拉容妞走，怎料容妞却仍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郑定喜一看，更急了，忙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自己不要命也就罢了，难道也想连累主子跟着你一起没命不成！还不快走？太子的事儿，我们谁也管不了！”
　　“等一等！”瑞翎沉声道，虽然，郑定喜的话她没有听得很清楚，可是，她还是隐约听到了太子二字。她的心一惊，看来是非要问个清楚不可了，“容妞，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想了一下，看来问题还是出在容妞身上的，于是瑞翎如是问道。
　　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定似的，容妞忽然咚地一声，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只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主子……请您……请您快去救救太子殿下吧……”
　　“什么？！你说什么？！”瑞翎一个大步上前，抓住容妞，不置信的问，她没有听错吧。
　　“请您快去救救太子殿下吧，殿下……殿下被行刺……是……是宸妃……殿下……殿下快不行了——”说着，容妞已然不能言语了。瑞翎噔地一下跌倒在床沿上，脑中就像炸开了锅的沸水一般不断翻腾着，如果她所猜没错，是宸妃想孤注一掷，趁皇上不在的时候，把太子给……
　　“容妞，你是怎么知道的？”瑞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皇上不在，宫里一手由宸妃掌控，而太子现在遭刺杀，生死未卜，那宸妃更是可以一手遮天了。那么这么机密应该被宸妃绝对封锁的消息容妞又是怎么知道的？除非，她根本就是毓庆宫的人，不然就是她另有图谋。不能说她疑心，只是这种时候，她更要小心谨慎才行，绝不能再出半点差池了。
　　“奴婢……奴婢……主子你也已经知道……奴婢……是从毓庆宫里出来的……是太子他……安排奴婢在主子身边……伺候主子的——当时，太子以为您是宸妃的人，所以……”容妞先是支支吾吾道，接着又急着为太子辩解，瑞翎却摇了摇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了。她慢慢从床沿上站了起来，看着容妞和身边的郑定喜好一会儿。在她的鄙视下，容妞的心就像是被打的铜鼓一样，嗵嗵嗵直响。
　　终于，瑞翎开口了：“现在天太早了，还不是时候，如果真的是宸妃——那毓庆宫现在一定守卫森严，我们只有等到晚上才有接近毓庆宫的可能。还有，我们还得找个太医来才行，定喜，你可有信得过的太医？”
　　此言一出，容妞才舒了口气出来，她有预感，太子有救了！
　　只听郑定喜忙回道：“主子请放心，奴婢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找信得过的人，奴婢绝对能给主子找个万无一失的人来。”
　　瑞翎点了点头，进而又道：“对了，可别是什么没用的混饭主儿，要真有本事的才行，太子如果真的……就不能拖！”
　　“主子放心，这人是太医院的明大人，当年他给太妃瞧病，还是奴婢给搭得桥，他也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奴婢呢。”
　　“好，那你去传话的时候，如果宸妃的人问起，就说——就说我身子不爽，天儿又太冷，怕是……怕是有点动了胎气，才连夜宣太医进宫的，明白了吗？”瑞翎咬了咬牙，看来在这个时候，她也不得不说出来了。孩子啊，娘亲是否真的该感谢你的如此到来呢？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现在就去外头探探动静，再给您准备套宫女的衣裳，这样出门也比较方便。”说着，郑定喜乖巧地退了出去，他知道，瑞翎现在应该需要镇定一下，并且她也应该有话对容妞说才是。虽然，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可是他也只有毫无选择地帮着主子安全度过这个关口，不然他们全部毫无疑问，都只有完蛋！
　　待郑定喜退了出去，瑞翎才重新坐回床塌上，她看着仍旧跪在那儿一言不发的容妞，缓缓道：“告诉我，你怎么敢肯定，我一定会救太子的命，而不会去告诉宸妃呢？”
　　容妞垂着头，咬了一下下唇，眼神闪烁，良久，才听她低声道：“因为奴婢知道，主子怀的……是太子爷的孩子……”
　　哄，一阵惊雷落在了瑞翎的头上，她咬牙硬声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奴婢……奴婢……”瞄了一眼瑞翎的表情，容妞惊恐地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才好，她觉得瑞翎正在用她的眼神将她撕碎。
　　“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你给太子……给太子通风报信的？”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瑞翎极力保持着平静。
　　容妞的身子几乎缩成了一团，浑身抖地厉害，可是最后，她还是微微点了下头，到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得不承认了。
　　“好……好……”啪，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了容妞的脸上，容妞没有躲，不但是因为主子的巴掌身为奴婢是不该躲的原因之外，还是因为，她知道瑞翎的这一巴掌打出的不是对她的恨，而是她自己的怨，自己的泪和自己的痛。
　　瑞翎一巴掌过去之后，她几乎站不稳，直挺挺地又倒回了床塌上，良久，她才能扶着心口，缓过一口气来，颤声道：“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伺候我了…我…”
　　“不！主子，您千万不要赶走奴婢！”容妞闻言，大惊，急跪上前，一把抱住瑞翎的腿，道，“容妞已经发过誓，今生今世伺候主子！生是主子的人，死也要是主子的鬼！主子若是不要奴婢了，就赐奴婢一死吧，好让奴婢下辈子也能伺候主子！”一阵沉默之后，瑞翎才缓缓开口道：“
　　“你说的，以后你就只听我一个人的？只为我一个人办事？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奴婢……奴婢……”容妞却犹豫了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害太子的，他若是不在了，我还能活吗……”瑞翎痛苦地笑了笑，几近自语地道。
　　“是，奴婢以后绝不敢违背瑞主子，主子就算让奴婢去死，奴婢也绝不犹豫半分！”听瑞翎如是说着，容妞即刻嗑着头道。
　　“罢了，罢了，现在是非常时刻，过去的事也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去想了……你也起来吧，只要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就行了。”闭了眼，瑞翎终于挥了挥手说。
　　“谢主子！”说着，容妞感恩地站了起来，抹了把眼泪，见瑞翎挣扎着要起身，便立即上前扶着她坐了起来，急急问道，“主子可觉得什么，身子可还好？”
　　“我没事，还撑得住。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倒下的。”重新躺回床上，瑞翎让容妞给她盖上的被褥后，看向门外问道，“定喜在外面不知道怎么样了——”
　　“主子放心，郑公公自有郑公公的办法，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了，若是连这点本事也没有，那还哪能活到今天啊。主子先宽心躺一会儿，太阳下山以前，包准他会办妥一切的。”听容妞这么有把握地语气，瑞翎才点了点头，只是却仍不敢闭上眼睛，直直躺在哪儿，等待夜的到来。

　　“果然，守卫如此森严！”站在离毓庆宫不到十米的树从中，瑞翎一身的宫女打扮，身边站着的是同样太监打扮的明太医和容妞。为了以防有变，瑞翎让郑定喜留在了仪兰殿照应，她独自带着容妞和太医闯到了这儿来。可是，怎奈毓庆宫门前守着的都是禁军，根本没发接近。
　　“主子，这可怎么办好？这些禁军一看就知道都是九门提督营的，是宸妃的人啊！”容妞有些慌了手脚了，自她入宫当差以来，还没遇到过这种事呢。别说是她，就算是瑞翎的心里也一直大打鼓，可是她知道，这个时候她是万万不能表现出来的，因为如果连她也表现出焦急的模样，那又有谁来想办法呢，注意是要一个理智的人才能思考的出啊。
　　“不要着急，我们好好想想，一定有办法进去的。”瑞翎出声安慰道，正说着，忽然瑞翎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他不是别人，正是皇甫家的老三皇甫叔晟。只见他垂着头，在门口来回地走动，像是在苦恼着什么，挣扎着什么一样。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瑞翎的脑海之中，她咬了咬牙，从树丛里走了出去，走向皇甫叔晟。
　　“谁？谁在哪儿？！”惊然地感到正有人在往这边靠近，叔晟一个转身，跳起来问道。
　　“是我——”瑞翎从黑暗中走出。
　　“翎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难道你……”叔晟惊讶地看着瑞翎的出现，又谔然发觉她竟是一身宫女的打扮。
　　“叔晟，我们借一步说话，可以吗？”瑞翎打断了叔晟的话，低声道。
　　想了想，叔晟才点了点头，和瑞翎走到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只听瑞翎突然问道：“叔晟，你知道你现在在干嘛吗？难道你想做弑上谋逆的大罪人吗？难道你想让皇甫家永远烙上叛逆的千古大罪吗？”
　　叔晟大惊，看着瑞翎步步紧逼的态势，他直感到有些心虚。是的，他知道自己的姑姑要这样对付太子是绝对大逆不道的，一直都已正义为自己的精神的叔晟是怎样也不能接受的事实。可是，她是自己的姑姑，他除了能听她的话帮她以外，他还能怎么样？告发她吗？如果告发她的话，那他家一样要跟着满门钞斩，至少，也会跟着烙上个谋逆的罪名而永世不得翻身了。所以，他只有选择保持沉默。
　　“翎姐姐，我……我没有办法啊……”叔晟丧气道。
　　“不会的，叔晟，还有办法的，现在我想太子还有救，我把太医也带来了，你姑姑不会知道的。只要救活了太子，就什么都还有希望。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们家受到牵连的。”
　　“翎姐姐你……你怎么会……怎么连太医也……”
　　“你不要管那么多，记住，翎姐姐不会害你的，翎姐姐是在帮你不是吗？翎姐姐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对吗？好了，听姐姐的，现在让姐姐进去，然后你仍旧在外面守着，就当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一样，明白了吗？”
　　“我……”听了瑞翎的话，叔晟有些犹豫。
　　“叔晟，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
　　“那就好，相信姐姐，姐姐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家里的人有任何损伤的。”
　　望着瑞翎坚定的眼神，叔晟的心动摇了，他想了又想，终是受不住自己内心矛盾的煎熬，低下了他沉重的头。

　　毓庆宫内的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瑞翎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就像是一座空了的宫殿，只有主房微弱的灯光尚且表示着有人在里头。
　　灏烨的情况更遭，他现在就像一个紧紧抓住生命最后一线的车轮，不知道转到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停止。他的身边，只有跟他贴身多年的太监王福来，其他的人都一早被宸妃调换了出去。而灏烨的身上不只被刺客刺伤这么简单，原来他一早就中了毒，造成肢体软弱无力，才会让刺客那么容易便得了手。而那毒，不必猜了，一定也是宸妃安排的。一个女人，在处心积虑了那么久才下出的狠招，绝对是处处不会给对手留下生的机会的。
　　瑞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走到灏烨的床前。躺在床上的灏烨一动也不动，就仿佛真的死了一般。瑞翎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伸出手覆在他的脸上，直到感到还有温度从他的身上传出，她才松出了一口气。像是感觉到了脸上的一股冰凉，灏烨眼睛竟然缓缓地睁了开来，可是因为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只睁到了一半，便又闭了回去。
　　“灏烨，回答我，灏烨！你醒着，是不是？回答我啊，灏烨！”瑞翎的身子一震，双手抓着灏烨身体，喊道，眼泪不经意地就流了下来。忽然，一只手轻轻地、极其缓慢地伸到了瑞翎的手边，然后才放到了瑞翎的手上。是灏烨，他虽然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可是却仍努力地伸出手想让瑞翎知道，他的意识还在。
　　瑞翎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止住泪，瑞翎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表现软弱，因为她的软弱只会成为灏烨生命燃烧怠尽的催化剂。
　　她先挥退了所有的人，让她能和灏烨单独呆一会儿，因为她知道，有些话，她不能不说了。
　　“灏烨，现在你听我说。”又深吸了一口气，瑞翎缓缓地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如果，是‘是’，那你就点一下手指，如果，是‘不’，那你就摇一下手指，好吗？”
　　灏烨手指在瑞翎的掌中点了一下后，瑞翎才继续开口道：“第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没有迟疑，灏烨的手重重的点了一下。
　　“那么，会爱我到完全包容我，爱护我，甚至我现在就让你死在宸妃的毒杀下，你也会立即答应，不会皱一下眉头吗？”
　　又是一个重重的“是”，点在瑞翎的手上。
　　瑞翎笑了，她放下灏烨的手，把头揍到了他的耳边，她说：“好，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事，永远也不能忘记，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那么，我现在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你绝对不可以死！你必须活下来，听明白了吗？我不准你死，你一定要活！
　　因为……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能活了……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
　　房门，被无声地打开了，容妞手里拿这一件男用的冬衣走到瑞翎身边，轻轻道：“主子，已经四更天了，您还熬得住吗？要不，让容妞来照顾太子吧。”
　　“不用了，你还是去注意外面的动静吧，这件冬衣你也自己用吧，外边天凉，我这儿还受得住。”拒绝了容忸披过来的冬衣，瑞翎道。
　　“不，如果主子不用，那奴婢宁愿冻死！”容妞又一次跪倒在地上。现在已经是隆冬的深夜了，别说是一个孕妇，就算是个普通的人就好象她也受不住那样彻夜的寒冷，容妞真怕太子还没好起来瑞翎却要倒下了。
　　“容妞，你不要这样。这里已经很困难了，如果你再有什么，那我还能怎么办啊。”
　　“主子，您不用为容妞挂心，外面的那位……皇甫大人……是个好人，他一直守在那儿，不让人靠近，奴婢还有火炉可以用呢。倒是主子，您要是熬不住了，那奴婢敢斗胆说一句，就算太子醒了过来，也是白费。”
　　瑞翎叹了口气，只得接过容妞手里的冬衣，穿在身上立即便有一股暖意传入了她的身体。她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容妞，你说得对，就算太子醒过来了，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宫里已经全是宸妃的人了，皇上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会收到消息，及时赶回来的，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送消息出去呢？”瑞翎虽然看似平静地问着容妞，可是却知道她不会得到答案的，她苦笑了一下，却透出些无助的悲伤。
　　容妞被瑞翎这么一问，突然顿了一下，想了想她才道：“那……外面的那位皇甫大人不行吗？”
　　“不，我不能再逼他了，让我们进来救太子，我还可以对他晓以大义。可是，我又怎么能让他帮着我们去害他的亲姑姑呢？他不可能会答应的，就算他会答应，我也开不了口啊。”
　　瑞翎说着的时候，容妞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忽然她抬起头，道：“主子，容妞知道谁可以帮我们传递消息给……”
　　容妞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却只见皇甫叔晟急急跑了进来，只听他疾声叫道：“翎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连累我的家人的！现在……现在我该怎么办？皇上他……他忽然回銮了！”

　　清宁宫里，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没有一个人还能发得出一点儿声音，只有偏殿内宸妃来回踱走的脚步声。忽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整个身子跌跌撞撞的，进门的时候还差点儿拌倒在门槛上。宸妃见他一来，立即走了上去，一把抓住那小太监，急急问道：“皇甫大人呢？你见到他了没有？他怎么没和你一起进宫？！”
　　小太监已经跑得气喘不及，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缓过一口来，断断续续地开口道：“娘娘，奴婢见是见到大人了，可是……可是大人忽然染了急病，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所以……所以进不了宫了……”
　　一个青天霹雳当头打来，宸妃身子一软，整个人摊在了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皇上回銮了，连她唯一所剩的亲人——她的大哥也都弃于她不顾了！是的，她早该想到了，如果她成功了，那她也同时成就了皇甫家显赫的颠峰，可是如果她失败了，那么第一个要舍弃她保全家族的就会是她最亲的家人！可是，虽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不懂，怎么也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这么容易被上天所打败了？她不敢相信这一切，不停地摇着头，不停地摇。
　　这时，忽然一阵起伏有续的震动，由远及近地传来，侧耳倾听，才能分辨出，这是由许多盔甲士兵发出的整齐的脚步声。宸妃的心突然一下又提了起来，难道是大哥的禁军？那么就是说，她还没有完全输！可是，宸妃的这个希望，却在看见一个个身穿天青色补服和盔甲的士兵冲入清宁宫时，立刻破灭了……不是禁军，从他们的穿着和臂上的那个清晰的云龙袖章，就可知他们是隶属长府的亲兵云骑营。一队队士兵，有序地把清宁宫包围了起来，宸妃这才看清，带队而来的将军竟是长府令何厚良，他同时也是静成太妃的包弟。
　　呵，原来自己千算万算，算漏了的那个却竟是静成太妃！宸妃忽然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她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何厚良的面前，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是谁准许你们云骑营私闯内宫的？！难道你们想造反不成吗？”宸妃出口咄咄逼人，她是想来个先发制人。
　　何厚良却没有被她的话所嗬住，这位过去的老将军只是冷冷地看着宸妃，说：“娘娘，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束手就擒还能死得光彩一点儿。”说着，他大手一挥，便从军队后面走出两个人来。这两个人，一个正是宸妃再熟悉不过的她身边的心腹赵燕华，只见她手中捧着一条白绫，而另一个人，却是瑞翎身边的郑定喜，他的手里也同时拿着一壶酒，不用猜也知道，里面已经掺了见血封喉的巨毒。
　　宸妃死死地盯着这两人，她绝对不敢置信这眼前的一切，尤其是赵燕华。
　　赵燕华慢慢的走到宸妃面前，她平静地说着，只是这平静的语气已经几近是一种劝慰了：“主子，这是太妃娘娘赐给您的，您就领旨谢恩吧，这样也许还能痛快些——”
　　“你……你……你这个贱人！”再也控制不住地急怒攻心，宸妃就像个泼妇似的往赵燕华的身上扑了过去，失去了一切高贵尊严的她，此时就只恨不得撕碎赵燕华的脖子。可惜被身边一个手快的士兵，一把推了下去，跌在了地上。那士兵见她还想站起来再扑过去，伸手便是一掌过去，却被赵燕华阻止了，只见她摇了摇头，说：“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还是给自己留些尊严吧！”
　　宸妃举到半空的身子，突然停了下来，良久，她低下头，看着此刻的自己，接着，她竟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是那样得斯声力竭，仿佛要冲破天际一般，不绝于耳、直入云霄。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笑声震住了，一股极其阴森的感觉在每个人的心里渐渐冒了出来。
　　郑定喜咳了一下，压下心中的异样，他对宸妃道：“宸妃娘娘，您就好生去了吧。您放心，瑞主子已经在太妃娘娘面前替您求了情，只要您不在了，就绝对不会连累到您的家人的。”
　　宸妃地笑声忽然停了下来，她脸色苍白僵直地像个死尸，忽然，她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只听喃喃道：“好，好，好一个瑞翎，不知道最后，你又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呵呵呵呵呵呵呵……”
　　突然，宸妃抢过郑定喜手中的毒酒，在所有人的面前把它一口喝了下去。酒杯应声落地，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一个人的世界，闭幕了。留下的，只有一个需要去园说的历史称号。

　　双膝紧帖在阴冷的大理石板上，冷风在密闭地窗户之上咚咚地敲打着，瑞翎无言地跪在静成太妃的塌前，就在郑定喜带她走进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了。屏住呼吸，为了不让身体随着剧烈跳动的心而颤抖，她已经尽可能得忽视静成太妃直直的近乎审视的目光。
　　这里，此时只有她和静成太妃二人，太妃也同样一言不发，完全不避讳地将她的眼光直视着瑞翎，却不带一丝表情，根本弄不清她究竟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静成太妃忽然开口道：“定喜，还不快过来扶你主子起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郑定喜已然走了进来。他走上前慢慢地扶起瑞翎之后，又退了回去。
　　“谢太妃娘娘——”瑞翎缓缓地站了起来，却没有抬头，依旧垂首站在原地。
　　“翎儿啊，这次我要替皇上，替大兴的列祖列宗，好好地感谢你——没想到，竟然是你救了太子一命！”太妃如是道，虽是褒许的话，瑞翎却听不出半点情绪来。
　　于是，她只能道：
　　“太妃娘娘言重了，瑞翎其实也没做过什么，因是太妃娘娘当机立断、力挽狂澜的结果。”
　　“呵呵——”静成太妃却忽然笑了笑，起身走到瑞翎身边说，“你一定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掌握宸妃的动向，为什么我明知道宸妃这些年的来所作所为却装聋作哑一声不吭，偏偏要等到出了这种事情之后，才出来？
　　我老了，很多东西，我已经不想管也不该管了，这里是内廷，自有内廷的法则。要如何在这儿生存自处都只是个人的选择罢了，究竟结果如何能决定的只有天和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不危害到前朝，不危害到社稷——
　　可是，一旦有人想要触碰这跟底线，那我就决不会做事不理，因为我要对得起先帝，也要对得起自己。翎儿啊，我这样说，你可明白吗？”
　　“翎儿，明白了。”瑞翎低声回答道。是的，她想她是明白的，若不是宸妃这次要毒害的人是太子，是大兴皇朝的储君，瑞翎想她也许真的能显赫一辈子。可是有的人却总是不能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要争，要抢，最后却连自己究竟是如何跌下的也弄不明白。
　　“翎儿，我知道，你一定能明白我的话的。我也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等皇上回銮之后，办了宸妃的丧仪，过了头七，就会对你有所封赏的。翎儿啊，你可要好自为知……咳，咳，咳，咳咳……”一阵突来的咳嗽打断了静成太妃的话，她几乎咳得喘不过气来，瑞翎见状立即上前扶住太妃的身体，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她急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可要保重身子啊！”瑞翎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妃如此模样，虽然早就听说静成太妃的身体一直很差，可是却没想到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上一次在大明觉寺里还不是这般的呀。
　　“没……没事……”静成太妃好容易才缓过了口气，她推开瑞翎的手，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老了，也没几天好活头了。现在，我只盼能看着大兴一直都安安稳稳的，我将来也好有脸去见先帝啊。”说着，静成太妃又缓了一下，呼了口气。转过脸，她又注视着瑞翎，良久，才听她继续道：
　　“瑞翎，太妃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也没有让我们失望。我没有别的请求了，只希望你能牢记我今天说过的话，并且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像今天这般，好好守住大兴，守住灏烨——”
　　太妃的这一番话，像是一股洪流，直冲上瑞翎的脑门，她瞪大了眼睛，惊然地看着静成太妃，还尚未来得及思索这话中的含义，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又悲哀的钟鸣声，紧接着一个惨烈的喊声拌着钟声在耳边回荡起来：“宸妃娘娘薨世了——宸妃娘娘薨世了……”

　　《兴史·后妃列传》
　　高宗德靖宸皇妃，皇甫氏，一等承恩公授骠骑将军皇甫浩女。高宗成皇帝永嘉三年入宫，初封才人，晋贵人。妃有宠于上，跃封德妃，晋德贵妃。皇后薨，晋为宸妃，代皇后摄六宫事。高宗永嘉二十六年冬，突发急病，时高宗正幸泰山，未及回銮，薨，享年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