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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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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德仁很少见他孙子这么专注地看除了书和电脑以外的其他东西,觉得有点新鲜。
“我室友。”盛意说。
“不错,是个好孩子。”盛德仁拍了拍他后背,“等半天了吧,走,回家。”
盛意皱了皱眉,错开身子说:“下午还有讲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睡了一上午。”
“睡够了,”盛意说,“下午好好听。”
盛德仁抬眼看这个早已长得比他还高的孙子,有些诧异:“在外面装装就算了,这些讲座讲的东西你还没上学就会背了,不要在这浪费自己的时间。”
“天儿热,”盛意说,“您先走吧,我晚上自己回去。”
盛德仁最清楚他孙子的性子,他可能不会和你正面冲突,但但凡是他自己决定好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外文学院今天开期末总结大会,”盛德仁说,“你妈可能也会来。”
盛意捏了下手里的空瓶子,发出刺耳的塑料声:“她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的?”盛德仁惊道,“你们见过面了?”
“没,碰巧看到了。”盛意靠在树干上,低着头,把瓶子彻底扭成一个麻花。
“你就不怕下午再看见她?”盛德仁说。
盛意自嘲地笑笑:“我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站这干什么?”盛德仁说,“怎么不去找她?”
盛意没说话。
三年前中考后他爸妈离婚,他妈离家南迁,再婚,生子。他只听说,但不管是自己亲妈,还是同母异父的妹妹,他那之后一次都没见过。
今儿是三年来头一次。
“嘴硬这点跟你妈真像,”盛德仁说,“车在门口,晚上预报有暴雨,快走了。”
说完抬腿就走,步伐利索地不像六十多岁的老头。
盛意又在原地站了会,最后抬手把已经被榨干的瓶子扔出一道抛物线,迈步跟了上去,那袋子水被敞开袋儿留在了原地。
祖孙俩坐在奔驰MPV商务的后座,盛德仁把座椅往下调了下,扭了两下脖子,闭着眼睛问:“你多久没回家了?”
“挺久了。”盛意的长腿总算得到舒展,姿势却并不放松。
“你爸说你高考完就没着过家,”盛德仁说,“又自己出国玩去了?”
“没有,”盛意说,“我爱国,不爱出国。”
盛德仁笑得哼了一声,一下就听出他这话有所指,说:“这话先把你那几本满了的护照烧了再说,净会装蒜。”
盛意没接话,盛德仁终于睁开眼睛,问:“你不会是真想复读吧?”
起初盛居安跟他这么说的时候,他还不信,现在看盛意那个表情,不像是在玩票。
虽然盛居安这次做的的确有点过分,但也可以理解,毕竟盛意的志愿填报过于出乎意料,他们也是在截止日期之后才发现。
盛居安动用各方的手段,没让盛意被第一志愿录取,谁想到竟然错过了A大经管的补录时间,意外滑了档。
等到盛德仁想插手的时候,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手下都纷纷来问候。他顶着一院之长的头衔,位置敏感,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更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怎么想……”
“爷爷,我们回家再说吧,”盛意把头扭向窗外,“我有点累了。”
盛德仁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
车驶进一处郊区的园林式别墅区。
盛意好久没回老房子,压下车窗,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他小时候的暑假基本都是在这里度过,左南平时管他极严,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真正放松。
在宛如森林的绿化区捉昆虫,对着百科全书认;在竹林里听奶奶讲各种园林设计,他爷爷不时插几句经济学知识;在入口的喷泉里淋湿,被奶奶抱起来擦干拎回家……
原来这些记忆都已经离他很远了。
车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没等敲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一位慈眉善目的富态老太太站在里面,说:“可算到了,就怕你们被雨撂在路上。”
“奶奶。”盛意叫人。
“哎呦宝啊,可想死我了。”文锦揽着盛意后背就往屋里请,盛意强忍着没出声,文锦却发觉出不对来。
“怎么了?”文锦揽着他两只胳膊,左看看右看看,“受伤了?你跟人打架了吗?让我看看。”
“没有,”盛意两手从她怀里穿过,覆上胳膊,阻止文锦掀他衣服的意图,“我没事奶奶,就起了点寻麻疹。”
“啧,你小时候就老起那东西,我一会给你找点药。”文锦继续和他往里屋走,“你爸也真是的,知道你有这毛病也不好好注意着点,家里的阿姨是不是打扫的不够干净,我叫孙妈去宅子里住一阵儿吧……”
文锦出身名门,打小就没吃过苦,即使在那十年浩劫,也因为盛德仁被保护得很好,顺遂了一辈子,因而到现在还保存着大小姐的心性,更见不得孙子受一点委屈。
“不用,我这阵子没住家里。”盛意说。
盛德仁跟在后面一直没出声,听到这板着脸说:“先吃饭吧,一会再聊。”
他必须和盛意好好谈谈。盛居安的话盛意从不听,他的话也许还能起点作用。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孙子自自甘堕落,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盛德仁为人风趣,很少摆脸子,所以严肃起来的时候震慑力就格外强,一顿饭吃的祖孙三人都不太舒坦。
等到盛德仁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盛意就知道要开始了。
也是,该来的早晚会来的。
“盛意,你不先和我们解释一下你的志愿吗?”
如果问话的人是盛居安,盛意只有一句话,我的事你少管。但这是他爷爷,从他只有几岁大就抱着他天天在A大遛弯的爷爷,当年护着他没被盛居安打死的爷爷,他不能。
“我想学电影,分儿也够,所以第一志愿报了A大艺术系,就这么简单。”
“好,那我问你,”盛德仁说,“你爸说你只填了第一志愿院校的第一志愿专业,这是不是真的?”
盛意点点头:“是。”
文锦只知道盛意滑了档,这事还是第一次听说:“宝儿,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都不和家里人商量?”
“我只是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盛意说。
“好啊,”盛德仁僵着脸,“你自己的事,所以这件事你也打算自己解决?”
“是。”盛意再次点头。
“那你敢不敢把你的打算也告诉你奶奶?”
“什么?”文锦一惊,回手打了下盛德仁,“什么打算?你怎么这么多事没告诉我?”
说完坐到了盛意边上,把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摩挲,就像小时候他还在襁褓里那样。
“宝儿,先别管你什么打算,奶奶当初就觉得你没必要一定在国内读书,去国外你可以跳级,提早上大学,但是你坚持,奶奶也没说什么,现在既然事已至此,那就直接出国吧,你玩也该玩够了,我和你爷爷在国外学术圈也认识很多人,可以帮你物色,你这两天也好好想想,看看想去哪。”
盛意安安静静地听完,说:“奶奶,我想复读。”
文锦惊得哑了几秒,然后几乎是喊出来:“什么?”骨子里的教养没有压过惊讶,声音提了好几个分贝,“你再说一遍,你要干嘛?!”
“复读,”盛德仁说,“他要复读,听到了吗?看看你家的好孙子,这就是他想出来的解决方案。”
“你先别说话!”文锦急得又想打他,转头看盛意,“你知不知道爷爷奶奶家几代倒上去,都从没有重读的先例?”
“让您失望了,”盛意背脊挺的很直,“对不起,奶奶。”
文锦到底心疼,说:“你道什么歉啊,考了个状元,你还有错了不成,但是你得告诉告诉奶奶,到底为什么。你小时候曾经和爷爷说,你喜欢经济学,长大了想和爷爷一样,当经济学家。我当时气了你爷爷很久,恨你不学建筑,后来也接受了,如今你都一脚踏进A大经管院的大门了,怎么又反悔了呢?”
盛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出来的仍然是那句:“对不起,奶奶。”
文锦眼见就要被他气哭,盛德仁赶紧叫张妈把人带走,说:“好了,剩下的我来谈,你先上去歇歇。”
文锦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上楼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想学电影,但爷爷不是老古董,”盛德仁说,“你从小到大都学什么像什么,如果真想好了,铁了心走这条路,那我愿意说服你爸,同意你复读。你只管告诉我,你是不是考虑清楚了?”
盛意一直坐得很板正,桌上的餐具全都摆放整齐,夹到碗里的餐食也都全部吃完,显示出良好的家教。
他低了很久头,这回终于抬起,看着盛德仁说:“是,我想得很清楚。”
虽然在他看来,他并不需要盛居安的同意。
“好,既然如此,那我也要讲我的条件。”
“这次夏令营,你的最终成绩如果拿到第一,随你怎么折腾,我保证我和你爸都不再管你。”
盛德仁说着顿了顿,盛意安静地等着下句。
“如果没有,你就必须乖乖出国,别再瞎胡闹走你该走的路去。”
*
文锦挽留的时候,盛意抱了抱奶奶,说:“我回去还有事,改天再来看您。”
文锦望了望落地窗外阴沉的天,说:“天儿这么不好,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明天再说?”
“回去看狗。”
“狗?”文锦惊讶,“你们宿舍还让养狗?”
“嗯,刚捡的。”
“什么样的啊?”文锦很喜欢小动物,北京家里养了条边牧,平时也经常喂流浪狗流浪猫,听到这来了兴致。
“小土狗,挺好看的,”盛意说,“就是有点疯,爱咬人。”
“那你可得注意点,小土狗性子都野,别咬着你。”
盛意突然想到什么,低头笑了笑。
“怎么?”文锦紧张地问,“你被咬过了?”
“没有,”盛意说,“他咬人不疼。”
“那也不行,真咬着要打狂犬疫苗的。”
“不至于。”
“那就好,说的我还怪想宾利的。”文锦叹气道,“你啊,随我,从小就有爱心,要不是你妈,豆芽也不会……”说着突然抬眼瞅了眼盛意,见他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哎你看我,过去多久的事了我还提。既然这样我就不拦你了,一会要下雨,让德叔送你回去吧,注意安全,到家报平安。”
“好。”盛意刚要出门,她又回去装了一兜子平常喂小区流浪狗的狗粮,叮嘱道:“多放点,小狗吃得多。”
盛意抬手接过,勾着嘴角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