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叶斯博弈》AccuseFour

9、第9章

　　小狗不一定能吃，但很可能忘记关窗。
　　盛意看着那一袋子狗粮，想象了一下如果跟楚一说这是给你带的，会有什么反应。
　　可能真的会被咬吧。
　　他又低头笑了笑。

　　外面果然正在狂风暴雨，雨帘从商务车四周的玻璃倾泻而下，看着跟水帘洞似的，司机开得也很小心。
　　德叔跟了盛家一辈子，也算看着盛意长大，但是印象里着孩子自小就稳重寡言，很少见有笑脸，这会从后视镜看到，估摸着他家少爷可能遇到什么美事儿了，心情应该挺好的。
　　但是听老爷的意思，少爷好像没考上大学……
　　那还这么开心？
　　害，富家子弟的事儿，轮不着他来操心。
　　“少爷，雨太大了，我直接开进去给您停在宿舍门口吧？”
　　盛意有时不喜欢被人看到坐家里的车。
　　“行，麻烦您了。”盛意说。
　　“都是我该做的，您别这么客气。”

　　车开进校园，盛意渐渐发觉事情有点不对。路上已经漫起积水来，到及膝的高度，人行道上的同学寥寥无几。
　　这已经不光是暴雨的问题，排水系统失灵，再这么下下去就要涝灾了。
　　滑开手机，夏令营群里有主管老师的通知，下午讲座取消，补课时间另行通知，请各位同学留在宿舍，不要外出，尤其不要从图书馆附近的地下通道走。
　　盛意这才放心，给小黄狗头像发了条消息：“在宿舍吗？”
　　五分钟过去，车还在艰难地前行，楚一还没有回复他。
　　在学习？没看手机？
　　看起来好像是个做事很专注的人。
　　毕竟给他铺个床单都能那么认真。
　　盛意心里打着鼓到了宿舍，让德叔在楼下等下。刚打开车门，伞就被吹飞了，他干脆把伞扔了，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人没在。
　　桌上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一个样，他记得很清楚，那杯豆浆楚一喝完就放在桌子右边的奥特曼贴画上，出门也忘记拿走丢。
　　窗关的好好的，把手的弧度和他早上拧下来的一模一样。
　　楚一也没回来过。
　　他想了想，走到隔壁，见灯亮着，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沈煜，背后的室友们正围坐一起打牌，见到他都有些惊讶。
　　“额……学霸？”沈煜说，“你怎么来了？不是找女朋友去了吗？”
　　“女朋友？”盛意莫名其妙。
　　“一哥说的啊，说你碰到女朋友，就先走了。”
　　“……”小狗又乱叫了，有点欠管教。
　　“怎么了？”沈煜见他面色不善，“你和女朋友吵架啦？”
　　“没，”盛意说，“想麻烦问下，你们下午去听讲座了吗？”
　　“没有啊，我们一听讲座取消就回来打扑克了，一哥说要学习，自己去图书馆了，他还没回来吗？这都十点多了。”
　　沈煜说着要往隔壁看，被盛意扯回来，拧着眉问：“他后来跟你们联系过没？”
　　沈煜被吓了一跳，有点结巴地说：“额……啊……应，应该没有，一哥学习都不开手机的。”
　　“如果他一会跟你们任何人联系了，”盛意说，“告诉我，群里有我微信。”
　　沈煜鬼使神差地屏气点头，等人走远了才敢大声喘气儿，看着那个瞬间消失的背影，他自言自语道：“看来学霸和一哥真的关系很好啊。”

　　*
　　“德叔，”盛意盯着小黄狗头像发愣，“麻烦您再开快点。”
　　他十多分钟前出宿舍又给楚一发了条消息，但是到现在也没收到回复。现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图书馆闭馆将近一小时，楚一不可能还在学习。要是没事，总该回条消息。
　　暗掉的屏幕突然亮起，盛意飞速滑开，是沈煜的消息。
　　“学霸，我问了一圈，一哥下午开始就失联了。”
　　“我听说图书馆旁边那个地下通道很危险，以前还淹死过人，我们已经和主管老师报告过了，校警马上就会过去。”
　　“你千万别单独行动。”
　　盛意把手机扔在了车座上。
　　德叔吓了一跳，说：“少爷，不是我不开快，这雨实在太大了，得亏咱们车底盘高，要么立马就得歇菜，这天开快，我真怕撞着人。”
　　盛意没吭声，沉默着调整了一下坐姿，板着脸的样子和盛德仁一样有威慑力。
　　德叔这下知道，他家少爷心情又不好了。
　　到图书馆附近，车还没停稳，盛意就开门跳了下去，没等德叔喊住他，人已经消失在入口。
　　楼梯最下面已经被浑浊的黄水淹没，盛意1米84的个子，踩到底的时候，水直接没到了胸口。他顶着水的阻力走了两步，整个通道一览无余，像个细长放大版的游泳池。

　　他一眼就看到了楚一。

　　通道中段有一处凹陷，白色瓷砖已掉的差不多，露出斑驳的墙皮，被水冲的整片都发青灰色。楚一整个人被困在凹陷处，手扒着上面的水管，身体即使离这么远也能看出在发抖。
　　“楚一？”盛意喊了一声。
　　“救……救命，”楚一打着哆嗦冲他这边喊，“这里有人……”但声音依然很微弱。
　　还好，没有失去意识。
　　盛意尝试走，但水的阻力太大，他直接游了过去。终于到地方，水已经慢慢涨到肩膀。
　　楚一嘴唇被冻得发紫，书包被死死抱在怀里，头发挂在额前，一绺绺地滴着水，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怎，怎么……是你？”
　　同样的一句话，换了个情景。
　　不过这次说话人嘴唇颤个不停，看起来略有些喜感，盛意努力憋着没笑。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这人就很想笑。

　　“出去再说。”
　　盛意想拿走他书包，楚一死死抓着没放手，说：“里面……还有图书馆……的书，不能扔。”
　　盛意稍一用力就把包抽了出来，甩到了自己肩膀上，然后两只手在水里摸到楚一的腰，掐腰从凹陷处的平台把他抱下来。
　　腰很细。
　　比他想象的还要轻。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浮力。
　　反正挺好抱的。
　　“你……你干嘛？”到这个时候还顾得上别扭，盛意挺服气的。
　　“你说呢？”盛意瞪他一眼，故意凶狠，“想出去就别说话，我不爽了就当出来锻炼，救不救你另说。”
　　“……”
　　“你应该不会游泳吧。”
　　“……”
　　楚一刚刚看到他就像看到观世音菩萨的那点感动，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在水里蹲了太久，全身都是僵的，盛意托着他腰，让他倾斜靠在自己身上，不时用膝盖往起顶住他，带着人往另一边游。

　　等到水快没到脖子时，俩人终于开始上楼梯。
　　往出口望去，巨亮的车大灯和手电筒直射进通道来，盛意被刺得眯了下眼睛。再睁眼适应后，发现是他家那台商务车，德叔正站在上面，叫魂儿似的一遍又一遍喊“少爷”“少爷没事吧”“少爷快上来”，旁边还站着一堆人，光喊没人动弹。
　　好吵。
　　啦啦队么这是？
　　我自己不知道要上去么。
　　“别……”
　　盛意一手架着楚一，低头一看，怀里那位也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盛意贴近，听到断断续续，带着冷颤的几句话：“你……放开我……自己走……不用你……扶……”
　　盛意毫不犹豫地松了手，楚一于是整个人呈自-由落体状，直挺挺地往浑浊的地面趴，眼见就要和水泥地亲密接触，盛意兜手把人拎了起来。
　　“自己走？”
　　楚一装死，闭上了眼睛。
　　“走得不利索，”盛意说，“逞能倒是挺积极。”
　　“……滚。”

　　盛意很宽容，没有和处于弱势需要人解救的小狗计较。搂着人又走了几步，楚一一点劲儿使不上，走得实在太慢，到完全出水之后，干脆把人打横抱起来。

　　“你干嘛？！”楚一吓得说话都不磕巴了。
　　盛意低头看他：“你敢乱动试试，我现在就把你扔回去。”
　　虽然楚一很想现场和他打一架，不过他是真的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只能继续装死。

　　盛意往台阶高处走，边走边不时看看楚一的脸，观察他的状态，见他眼皮开始打架，两只胳膊狠狠勒了一下，觉得有点硌手。
　　“别睡。”盛意说。
　　“你……真的，好烦。”楚一没抬头，闷着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盛意把楚一往上掂了掂，让他躺得更舒服点。被雨淋得乱七八糟的脸愈发显白，堪堪贴在他胸口，就像那天在车上不小心睡着时一样。
　　只是那天没有那么不情愿。
　　“这次再流口水我真的会揍你。”
　　本以为小狗又要咬人了，但楚一只是不满地哼了两声，估计是真的没劲儿了。
　　盛意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贴着身体，明明难受的要死，却莫名又笑了笑。

　　终于走到地面上，医生已经推着单架迎上来，盛意把人放上去，德叔举着伞贴过来，脸皱成一个苦瓜。
　　“少爷，您快吓死我了，那么深的水，您怎么能自己一个人下去呢？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和老爷交代好哟……盛家就您这么一个独苗，您万事都要三思，即使是见义勇为，也不能只考虑眼前……”
　　盛意看着楚一被抬上救护车，没等德叔说完，也跟着上了车，留下主管老师在下面和德叔面面相觑。

　　医生忙着给楚一测各项指标，护士随手递了条毛巾给他擦身体，盛意接了，说了声谢谢。
　　护士回头瞥他一眼，说：“书包还背着呢，放下吧。”
　　盛意这才意识到，抬手拿了下来，感觉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完了，这下要发炎了。
　　纹身店老板一定很头疼。
　　他本来就没好好贴胶布，恢复得不太好，这下不知道图案是不是也都掉了。
　　算了，无所谓，盛意想，本来也是欲盖弥彰，最后效果好不好看不重要。

　　润城当晚受灾的人很多，进急诊时单架和轮椅交错着闪过，盛意站在原地，有点恍惚。
　　“谁是楚一的家属？”有戴着口罩，着白大褂的急诊医生问，“有没有家属跟来？”
　　“我是。”盛意答，“不是家属，是他同学，我可以交费。”
　　“那你跟我来。”医生顶着黑眼圈，拿着一沓子票据带盛意去挂号和收费处。
　　晚上十二点多，等交了费开完药，再回到病房时，楚一已经躺好输液了，旁边坐着年轻的主管老师。
　　见到他，主管老师一下站起来：“盛同学，谢谢你，真的……”说着眼眶就有点泛红，“我刚毕业当老师，没有经验，就遇到这种事，要是没有你，今晚不一定会发生多严重的事故，我这个老师也别想当了……”
　　盛意皱了下眉，淡淡地说：“不客气。”
　　主管老师见他态度冷淡，无意多言，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收收情绪说：“你家长打电话过来，说在下面等你，你随时想走都可以。”
　　家长？
　　盛德仁和文锦要是知道这事，现在早就在医院了。看来德叔应该没把这事告诉他们。
　　也是，怕丢饭碗嘛，人之常情。
　　盛意这么想着，看主管老师的眼神却不自觉冷了下来。
　　楚一动了动脑袋，哼唧了两声，主管老师以为吵到他了，放轻声音说：“楚一同学除了发烧没什么大碍，我已经通知他家长了，今晚辛苦你，没什么事你就可以先走了。”
　　盛意应了声“好”，人却没动弹，还看了眼床上昏睡的人。
　　主管老师愣了一秒，又突然明白过来，说：“对了，你帮忙交的费，我明天会告诉他，让他尽快还给你的。”
　　盛意走到床边，说：“好的。”
　　说完在床边坐了下来。

　　“……”主管老师彻底迷惑了。
　　这到底是要走还是不要走啊？
　　“诶，你们是不是以前认识啊？”主管老师好奇地问，“感觉你们好像很熟。”
　　盛意身体背对着她没说话，站起来调慢点滴速度，又坐下了。
　　“……”
　　幸亏这房间只有俩人醒着，要不床上那位醒着也得被尴尬而死。主管老师放弃再和这位少爷没话找话，到病房门口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在门口迷迷瞪瞪快睡着的时候，主管老师仍然在想这俩长得过于出挑的孩子。
　　其实，也不能怪她多想吧，毕竟……
　　都是能公主抱的关系了。
　　再次醒来，是恍惚间听见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她蹭地坐起来，推门一看，差点被屋里的香艳场景吓得坐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