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叶斯博弈》AccuseFour

6、第6章

　　高婷又用口型说了句什么，楚一没读出来，高婷无语地指了下手机，他低头想看，台上突然传出一阵笑声来。
　　“好，罢了罢了，”盛德仁笑着挥挥手，“你说的对，但你耽误了大家的上课时间，这也是事实，这节课就请你站在边上听讲吧。”
　　“好，谢谢盛教授。”盛意老老实实鞠了一躬，但表情并不似动作那么温驯。左肩的背包有点往下滑，盛意轻轻掂了一下，然后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楚一突然明白刚刚撞那下，盛意为什么“嘶”了。
　　那纹身竟然还没消肿吗？多大面积的图案啊，能那么疼？

　　盛意溜边往后排走，全班的视线也跟着他走，楚一不自觉也看过去。盛意好像已经十足习惯这种万千瞩目，步伐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楚一嫌烦，便直接关了机。他上课从来不干听课以外的事。
　　嗯……怎么突然停了？

　　盛意视线扫过来，隔着整个阶梯教室的距离，楚一猝不及防跟他对上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回头前，隐约看到盛意嘴角上扬。
　　“……”
　　楚一偷偷打了自个儿脑袋一下，提醒自己长点记性。

　　“好，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分享，”盛德仁拍拍手道，“各位同学好，我是A大经管学院的院长盛德仁，相信德英的同学们对我应该已经非常熟悉了。虽说我是个教书匠，但我比较厚脸皮，为了让你们记得我，给你们盖了座德仁楼，如果你们这都不记得我，我就要考虑把我的姓也加上了。”
　　全班哄堂大笑，搞得讲台后面的盛德仁像个说相声的。

　　楚一有点心不在焉，课上的也不踏实。盛意后来走到哪罚站他就没再看了，只是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视线。虽然很可能是他的错觉，但就是让他如芒在背，课也有点听不进去。

　　等完全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低头一看，笔记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还好昨天预习了。

　　“研究不同经济主体在有限资源下的选择，这就是经济学的本质，很好理解。”
　　盛德仁从讲台中间绕到操作台边，翻了页PPT。底下的脑袋瓜们个个都聚精会神，楚一发狠拍了拍脸，打起精神好好听讲。
　　一抬头，PPT的标题却突然变成博弈论。

　　“本来啊，你们颜老师给我布置的任务是，做一次微观经济学入门的讲座，但是这个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我怕下了课都把你们哄睡着了。”教室又响起零星的笑声来，“听说在座有德英的同学们，我就临时换了主题。”
　　天马行空，的确是盛德仁的风格。
　　虽然不明白这跟德英有什么关系，但被大教授cue了好多次，德英学子都觉脸上有光，个个腰板挺得ber直，沈煜却反常得没一点动静，桌上的笔记到现在还是空空如也。

　　楚一扭头看了眼，只见那人正偷偷在发消息，根本没注意到他。
　　再看看周围的一班人，拿书挡的，躲在前桌后面的，放在桌斗里的，别管用什么手段，反正都在看手机。
　　……什么情况啊，一个个都看这么入迷？
　　又有什么八卦了？

　　“两年前我在德英讲博弈论，问答环节，有位同学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一直非常遗憾。”
　　德英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嘟囔着，谁啊，你记得吗，然后互相摇摇头。
　　楚一见状，打算趁机提醒下沈煜听课。他抬肘怼了旁边人，正想说话，盛德仁视线定在他脸上，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对吗？”
　　沈煜扭头小声说：“怎么了一哥？”话音刚落，突觉班级安静得出奇，抬头一看，盛德仁和前两排的十几双眼睛都定在他……旁边的楚一脸上。
　　“咳，叫你呢，一哥……”沈煜挤眉弄眼。
　　“嗯？”楚一转头，这才反应过来盛德仁是在问他。
　　盛德仁笑着说：“希望我还没有老年痴呆。”

　　楚一愣了几秒，终于从记忆深处扒拉出这段记忆。
　　高一那年，盛德仁来德英开经济学讲座，Q&A环节，他是最后一个提问的，结果因为讲座已经严重超时，礼堂后面还有活动，所以盛德仁要回答时被主持人打断了。

　　“我那天的确参会了，也提问了，”楚一说，“但我的问题很普通，应该没到有意思的程度。”
　　“嗯，你是这样认为的……”盛德仁笑得和蔼，楚一突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好问题是思考的结晶，很多人能提供标准化的答案，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跳脱出固有认知，提出有价值、有启迪意义的问题。你的问题虽然简单，但相对于你的年龄来说，还是很难得的。”
　　一段话说下来，楚一听得似懂非懂，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盛德仁见状笑了笑：“这样吧，我先来考考你，纳什均衡定义中的关键，你是否还记得？”
　　“No one has incentive to deviate.”楚一脱口而出。
　　这句话被他记在笔记扉页上，后来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思考了很久，所以记忆深刻。
　　盛德仁点点头：“没错。”

　　德英人的腰杆儿这下挺得更直了，看楚一的眼神都闪着星星，还有人偷偷回头给他竖大拇指。
　　“纳什均衡的重点就在，没有任何一个参与方愿意改变自己的策略，”盛德仁继续说，“因为在这种策略组合下，这样会使得自身获益减少，最终导致负和博弈。所以究竟什么是博弈论？举个例子……”
　　“一哥牛逼！”轻轻的气声，楚一偏头，沈煜终于没在看手机了，情绪意外的高涨。

　　“提到博弈论，人们往往关注的是竞争，比如零和博弈，但博弈本身是有非合作与合作之分的，在合作博弈的情境下，双方可以通过协议约定条款，最终达到增加整体收益的效果。”盛德仁顿了顿，“那天因为时间原因，我只讲解了非合作博弈的普遍情况，后来所有提问同学中，只有你提到了合作博弈。当然，你的用词没有这么专业，但意思是同样的。”他转向楚一，继续说，“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在那之前是否有接触过相关的经济学知识？”
　　楚一喉咙有点发紧：“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盛德仁欣赏的眼光溢于言表。
　　楚一如实告知。
　　“楚一，”盛德仁重复了一遍，继续说，“我在A大从教这么多年，你比我教过的很多大学生还要勤于思考。”说完，盛德仁微微笑了笑，躬身按了下鼠标，继续讲课了。

　　楚一至今接受的夸奖不少，这份虽朴实无华，但显然格外有重量，此刻只觉得血液里都灌满了激动跳跃的因子。
　　只是他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份虚荣，突然觉得，背后的两道视线好像更强烈了。

　　半小时后，临近课间休息，盛德仁敲了敲黑板：“后面那位同学，我看你站了一节课，手机玩得挺开心的，给你出个题，要是解出来，下节课允许你坐着。”

　　全班回头望过去，只见后门旁边那位正淡定地把手机放回兜里，坦坦荡荡，毫不掩饰。
　　少爷，您还记得您是在罚站吗？
　　楚一脑内这么想着，耳边传来一句：“操，他好装，我好爱。”
　　“……”
　　“好，”盛意说，“谢谢盛教授。”
　　楚一发现盛意这人总是能做到言行严重不一，不管表现得多混，嘴上总是规矩得让人挑不出。

　　盛德仁没多废话，快速在黑板上列了一个坐标系，抬臂看了眼手表，说：“完全信息动态博弈的前提下，用战略式表示扩展式博弈，下课前答完就算你过关。提前解完，提前下课。”
　　8:56，离下课还有4分钟。

　　盛意背起包往前走，这次没磨蹭，很快到讲台边。楚一长了记性，这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结果沈煜等人走过去，圈着手悄声说：“你室友看了你一眼。”
　　楚一：“……不告诉我也可以。”

　　盛意在黑板前站定，包还背在肩上。他拿起粉笔，但什么也没写，大概半分钟过去，终于抬起右手，楚一注意到他动作顿了顿，莫名跟着紧张了一下。
　　他估摸着这包里的东西整节课都没掏出来过。
　　就这么想装？包放下不行？
　　后背不疼吗？

　　班里同学看着黑板上那串天书，都有点同情这位倒霉的帅哥，感觉盛德仁就是故意难为他，也没对提前下课抱什么希望。
　　这叫什么，上课拧螺丝，做题造火箭，再给他们一节课查定义解法，这题也不一定能解出来。

　　楚一想起昨晚在盛意桌上看到的那本《高级微观经济学》，整个身体往后倚在排椅靠背上，油性笔捏在手里转得飞快，都要出残影了。
　　讲台上，书包落地，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响起粉笔擦过黑板的沙沙声，没过多会就停了下来。盛意闪身，露出黑板上的表格。笔迹看起来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涂改。

　　他单手拎起书包，掸了掸上面的土。楚一终于抬头，看到黑板上的数码表显示8:57，中间的冒号还在兀自永不停歇地跳动。
　　盛德仁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水，回头瞥了眼黑板，说：“有点慢。”然后拧上杯盖，边往外走边说，“下课休息十分钟。”

　　全班大概安静了十秒钟时间，盛意站在讲台上，头微仰着，在楚一眼里就是一副欠抽的模样。他看人很直接，眼神总有种审视的感觉。此刻那两道目光很精准，直直射向第三排的楚一。
　　楚一同样毫不回避地望回去。很明显，和之前所有的小打小闹不一样，现在那道视线里是明晃晃的挑衅。

　　他得好好接着。

　　沈煜的脑袋就这么在他俩只间转来，转去，转来，再转去。他觉得如果现在是在拍电影，这俩人中间一定有噼里啪啦的火星在飞。但是这么看着吧，不得不承认，他家一哥帅是帅，看着还是嫩了点，也没办法，如果高婷在群里说的是真的，他俩起码得差了有……两岁？啧啧。

　　沈煜觉得他俩这么看下去也不是办法，咳了两声，楚一忙着瞪人，没理他。
　　盛意突然间偏头笑了，沈煜听见边上高婷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掐了他一下：“卧槽卧槽，好帅！快掐我人中，我要被帅晕了。”

　　教室逐渐热闹起来。

　　沈煜疼得鬼吼一声：“我操你怎么劲儿这么大！”说着拍两下楚一，“一哥一哥，啊啊！别掐了！！一哥，快救救我，疼死我了！”
　　楚一终于移开视线，眨了两下眼睛，觉得瞪得有点涩，推了把沈煜道：“行了啊，别闹了。”
　　高婷回身去找周悦溪，两个女生都捂着嘴激动的不行。沈煜终于摆脱魔爪，边揉胳膊边说：“一哥，你不够意思啊，你室友就是盛教授孙子都不告诉我。”
　　楚一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啊？你还不知道吗？”沈煜惊道，“不会吧……”你们不是室友吗？
　　他哪知道，这俩人到现在为止都没心平气和地互相自我介绍过。
　　楚一把手机按开机，震动声响了半天才停，除了陆桥的，主要是德英小分队的群消息，一节课过去竟然聊了好几百条，最近一条是沈煜发的。
　　“没事一哥，盛教授都说了，你比A大学生还牛，说明你比他孙子还厉害。”
　　刚看完，又有人发了一条：“就是就是，盛教授这几年只带研究生和博士生，盛意再牛也不能比他们厉害吧。”

　　楚一依然有点蒙。
　　他们说谁？！盛意？
　　他纹身迟到夜不归宿的不良室友？
　　那厮真是盛教授的孙子？

　　“这有人吗？”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低音，楚一抬头，发现正是事件主人公，他室友。
　　这情景过于熟悉，他有点害怕。
　　盛意指指楚一右边临近过道的空座，楚一刚想说有人，高婷从后面瞬移过来，喊道：“没有没有，这没人坐。”就差把连排椅按下去，说您请坐了。
　　楚一：“……”

　　盛意随手把书包扔到桌上，坐了下来：“你好，室友。”
　　楚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好”。
　　个屁啊。
　　这下全班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在看他们这了。

　　“你坐这不合适吧？”楚一往右前方瞥了眼说。
　　虽然没人规定，但是大家都很自觉地按照学校分片做，德英在左边，附中在右边，其他学校也同样。既然盛意是附中的，理应坐在他们那边。
　　“为什么？”盛意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坐这儿。
　　“你太高了，”楚一信口胡扯，“会挡到后面的同学。”

　　盛意后面正好是高婷，他很礼貌地问：“同学你好，我会挡到你吗？”
　　高婷脸瞬间红了：“不……不会，完全不会，你坐这我看得更清楚了。”
　　楚一笔尖狠戳在笔记本上，穿透好几页，留下一个浓黑的点。

　　“她说不介意，你呢？”盛意回过头来，“还是你怕我坐这你会再睡到我……”
　　“不介意！”楚一突然喊出来，意识到有些失态，咳了声，“学校又不是我开的，你爱坐哪坐哪。”
　　盛意露出满意的笑容：“好，上课叫我。”说完就趴桌上睡觉了。
　　“？”我跟你很熟吗？

　　楚一白白让他气了一通，还得提供叫醒服务，光看见这人就烦得要死，抬手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沈煜旁观全程，压着声音凑过来，问：“一哥，你俩关系这么好啊？”
　　楚一弹了下他两米厚的眼镜镜片：“回去好好治治眼睛。”

　　手机在桌上又震动了一下，跳出陆桥的消息来。他解锁屏幕，满屏的无用信息，什么去哪旅游了，碰见美女了，要到美女微信了，结果被一傻逼截胡了，吧啦吧啦……
　　滑到最后，突然出现关键词，楚一来回来去读了好几遍，差点晕过去。

　　“一哥，上次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今天陆晓又来催我了，我他妈好想拉黑她。”
　　“哦对了，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他叫什么？”
　　“……我操了，上次我妹跟我说完我就上飞机了，忘告诉你了。”

　　“她那个学长，叫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