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
-
楚一尴尬得无以复加。
他觉得他姥姥拜得灶王爷估计都比上帝靠谱,说好的永不再见呢?
盛意把手机转了一圈,收进灰色棉质运动裤里,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背着一室的灯光,倚在门框上,向下看的目光让楚一有点不舒服。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似乎……是在等他的回复?
“还行吧,有点硌。”楚一如实说。
“哦,”盛意挑眉,“那怪我?”
不是你问我的吗。
楚一当然没敢直说:“不是……不好意思啊,我那会太困了,你肩膀没事吧?”
“还行,”盛意往后耸了耸肩,“主要背疼。”
“啊?”楚一诧异,“我也没挨着你背吧?”
“没有,”盛意煞有其事,“就是我后背有伤,你口水有点沙的慌。”
“你放——”楚一噎了下,被迫再次想起埋在人家肩膀上醒来的丢人场景,“我睡觉从来不流口水。”
“那怎么那么疼啊?”
“我怎么会知道,反正肯定不是我弄的。”
“你说了不算啊,不信你看。”盛意语调懒洋洋的,侧了下身,把凸出的肩胛骨亮给他。
楚一身高也没和他差太多,低头凑过去看,瞥到疑似是纹身的边缘,周围红通通的有点肿,像是新纹上去,但下面被白色衣领遮了大半。
他刚想再离近点看清,铛一声,脑门就被狠狠弹了一下,动静不小,疼得他面目狰狞。
“我靠,你这人……”
不讲武德,怎么还偷袭啊!
他姥姥打他头就算了,别人那是想打就能打的吗?
楚一怒目而视,但盛意眼神没一点歉意,反倒挺开心的,楚一直觉应该不是因为他。
真行,下午脸臭的跟什么似的,到润城就都好了?这地方这么神奇么。
想归想,但理亏也是他,后半句骂人的话他悉数咽了回去,觉得自己已经很给对方面子。要是对面这人再敢说点别的,抄起拳头就可以开干了。
盛意收回曲起的腿,绕过他抬腿往外走,扔下一句:“我不回来了,不用留门。”
楚一心道跟我说的着吗,谁管你。
走出两步又回头,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盒特仑苏,隔着挺远抛给他。楚一手忙脚乱地接住,听到对面的人眼角带着笑意说:“喝完早点睡啊,小朋友。”
温情是没有的,嘲笑是满满的。
“……”
一阵风飘过,裹着清新的湿气,楚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刚刚洗了澡,哪来的口水?
不过那一眼也没白看,那个红痕……是纹身没错吧?似乎整幅图案面积还不小,底下是什么样的啊?肿的那么厉害,看着好像还挺疼的。
他从小在楚鸳那堆乐队朋友身上没少看见过纹身,但看见刚纹好的还是头一次,不免有点好奇。
不过,正经高中生会去纹身吗?还能来参加保送夏令营?不仅如此,刚来第一天就夜不归宿,洗好澡穿戴整齐出门,而且下午还臭着脸,现在心情却不错。
润城有什么人?……女朋友?
也是,长成那样也挺不容易的,没有女朋友才奇怪。
啧,他可真找了个好室友。
楚一小心地揉了下脑袋,疼得“撕”一声。
我靠,别说,还真挺疼的……
这哥们是不是练过啊?
群里正热火朝天地认室友,他犹豫了一会,没敢和老师提出换房间,提着箱子进了宿舍,关上门,把那瀑光赶回屋里。
屋内两套上床下桌,相对而立,左边椅子上丢着黑色双肩包,楚一便把自己的箱子推到了右边。正对门有间小阳台,能望见一座小山坡和满眼的凤凰木。
在阳台上吹了会晚风,楚一收拾好东西,开始复习之后专项测试的内容。
白天睡得太足,他一口气学到凌晨两点多,外面果然没有人回来的动静。
手机没电,歌听不了。这房间隔音又不好,隔壁宿舍夜聊笑声震天响,吵得他学不下去。
一抬眼,猝不及防,他又瞅见台灯边那盒特仑苏。他抬手扔进垃圾桶,心烦得摁灭灯,戴上耳塞睡觉了。
*
第二天是开营日,楚一总算见到了德英的同学。
这次A大经管院主办的专项夏令营,德英统共来了十几个人。也怪不得周扬那么锲而不舍,他是理科那边正儿八经的年级第一,不来的确显得他格格不入。
仪式还没开始,阶梯教室里自然以学校为单位划分成几堆,聊着刚结束的期末成绩,最近参加了什么竞赛,和女朋友分手了和好了又分手了之类的话题。
楚一和同班同学坐在后排,状似不经意地扫视前方,没发现昨天夜不归宿的室友。
“看什么呢,一哥?”万年老二,长得很憨厚的班长沈煜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
“一哥”这称呼和“大猛一”一样由来已久。其实他比同学都小一岁,不过他名字带一,成绩第一,又被分到一班,就由沈煜起头,有了围绕一展开的各种外号。
不过他现在已经有点对一这字儿过敏了。
“奥没有,”楚一回过神,摇摇头说,“在想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开始。”
沈煜右边坐着他们班的“万事通”,语文课代表高婷,神神秘秘地说:“你们还不知道今天谁会来吧?现在肯定是在等他。”
几个人都催她别卖关子,楚一却兴致不高。
他怕看见室友。
虽然迟早要朝夕相处,但最好晚点开始。
怎么说呢……真挺尴尬的。
他长这么大,在学校一直各方面拔尖,很少在同龄人面前丢这么大人。
高婷挺兴奋,压着嗓子道:“是盛爷爷!”
“真的假的?盛教授要来?”
德英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都在放光,连楚一都装不下去淡定了。
盛德仁是国内泰斗级的经济学家,也是德英的校友,耶鲁政治经济学博士后,归国后在A大任教,给德英捐了好几栋教学楼,取名“德仁楼”。他隔个几年就会回母校开讲座,他们高一也有幸赶上过。
老头儿学富五车不说,人又风趣幽默,把枯燥的经济学讲得易懂又生动,每次开讲座都爆满,楼梯上都坐满了人,还得安保维持秩序。
从教30多年,说他是桃李天下绝不为过,就连周扬都曾在A大上过他的课。
“还有一个八卦,你们要不要听?”高婷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想不想听不重要,反正你肯定要讲。”楚一笑道。
“就是就是,”高婷边上的女生附和道,“自己又忍不住,还老钓着我们。”
“少来,周悦溪你就是楚一狗腿子,”高婷一脸八卦相,“一哥说啥你都觉得对。”
“什么啊,我这是陈述事实!”周悦溪有点脸红。
高婷笑得八卦,说:“据说盛教授的宝贝孙子这次也来夏令营了,而且最绝的是,他其实是今年附中的高考状元,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滑档回来复读了,真是倒霉透了。”
“开什么玩笑,”沈煜挺不买账地说,“有这家世这成绩早就送出国了,复的哪门子的读。”
楚一没说话,心里也是赞同的。
德英是市重点,首都又是最不缺有钱人的地方。在这读了这么多年书,他早就见识过人和人差别有多大。
平时住校,大家都穿校服吃食堂,倒也不觉得。一到放假,学校门口总会停着一溜奔驰宝马,还有些牌子他见都没见过。
他们有很多种人生选择,这个不行选那个,和他这种把高考又当独木桥、又当阳关道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说的是真的!都是我附中的闺蜜告诉我的!”高婷的独家消息被怀疑,也有点急了,“他在附中很有名,因为实在太神了,高三那年所有的大考小考,他好像只有两次没得第一,平常每次都甩第二名二、三十多分。”
“所以那次为什么没得第一?”楚一问。
“据说他那天高烧到四十多度。”
感叹声此起彼伏,纷纷感叹不是人。
“这个世界竟然还有比一哥更离谱的人。”沈煜道。众人看了眼楚一,又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楚一勾了下嘴角没说话,内心已经暗暗把对方列为了头号对手。
“对对对,我当时也是这么跟我闺蜜说的!感觉他就是附中版一哥,”高婷说,“不过吧,他考第二那次也只比第一低了两分,考第一那位高考没发挥好去了外省,到现在还在吹自己曾经考过了盛德仁的孙子。”
噗,楚一乐了。
心态还挺好,就没想过是那次考第一把高考的运气用完了吗。
“他叫什么啊?”周围人挺好奇地问,“今天来没来?”
“我忘了,叫盛什么什么来着,俩字儿,”高婷皱眉,作冥思苦想状,“啧,想不起来了,我闺蜜老叫他卡密撒嘛,搞得我老觉得他叫盛卡密。”
“……”
楚一脑补了一下,觉得自己估计也没少让人起这些稀奇古怪的外号。
高婷踮着脚环视一圈,说:“好像没来,哎,有后台就是不一样,可以为所欲为。”她啧啧两声,继续道,“你们说说,人家这胎是怎么投的啊?家世好学习好长得还帅。我闺蜜说,他在附中这三年,表白墙上光他一人占了半壁江山,简直天选之人。”
“行了行了,你别光涨他人士气,败自己威风,”坐得稍远点的男生摆摆手,“管他多牛逼呢,我们还有一哥,啥也别说了,一哥,干他。”
“就是就是,德英的脸面就靠你了一哥。”
“对啊,别人有伞,我们有……”
楚一瞪他一眼,那男生笑着改口道:“有一哥,哈哈,反正没在怕的。”
楚一笑笑,垂着眼帘,手里转笔,姿态很放松,他没承诺什么,只说了句“我努力”,但德英的人都知道楚一说我努力是什么意思。
拼尽全力,拿第一。
他没食言过。
周围一圈人跟已经拿了奖一样,围着他,又是击掌又是欢呼的。正热闹着,主管老师上了讲台,他们都是各校尖子生,自觉地坐好,声音逐渐弱下去。
主办院校领导致辞后,带队老师开始讲课程活动安排。笔尖在格纸上沙沙擦过。笔过留痕,字迹大气工整,是经常被周扬拿出去炫耀的德英标杆笔记,小标题用蓝笔,正文黑笔,依层级缩进转行,一目了然。
A大这次的夏令营共十天。
专项讲座,笔试测验,学长学姐交流会……和往年一样。但因为换了举办地,此前的参观校园活动没有了,所以会空出一下午的时间自由活动。
因为是经管院主办,讲座主题都是经济学、市场营销、会计、金融、工商管理一类,此外还有一些通识课,权当充数。
楚一托腮看讲台,老师还在指着白幕布上的PPT讲宿舍注意事项,他心里的忐忑却越来越深。
“第一名高考降分60录取A大,第二到第四降40,第五到第六第三降20……”
第一,第一,第一。
他真能拿第一吗?
“最近台风登陆,天气多暴雨,出校要带伞,尽量结伴通行……”
德英年级里也有复读生,也没人考得过他吧?
“出门务必关窗,设施损坏要赔偿……”
但是,那可是附中的高考状元啊。
在路上他就想,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这趟非他本意,但既然来了他就不会怂,也是奔着第一去的。
必须要拿第一,否则那三万块钱就是白花。
但他之前没想过,对手竟然还有已经高考过、还拿过市重点状元的复读生啊。
楚一心不在焉地转了下笔,感觉自己一语成谶,跟周扬打电话时就不该瞎谦虚。
“同学们,上午的开营仪式到这就结束了,今天下午请按时到教学楼参加各班班会。顺便预告一下,明天我们会请到A大经管系的一位重量级嘉宾,他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参与今天的开营仪式,请大家拭目以待。”
德英几个人纷纷看向高婷,高婷表情颇为得意,一副“我就说了吧”的表情。
*
当晚,德英小分队一起去市里吃当地有名的一家高档日料,楚一没去,自己跑去泡图书馆了。
课堂表现也是要记分的,而他的任务是拿第一。
按照夏令营安排的大纲,第二天讲座的主题是微观经济学入门,他便去图书馆借了本微观。
高一听过盛德仁讲座后,他曾经课下自学过这本书,因为是入门教材,并不难啃。
他翻开目录,先浏览书的框架,画出思维导图,然后依次在脑子里过一遍每节的内容,再翻到对应的章节,查漏补缺,忘掉的都在笔记上誊写好。
就这样一节节过完,不知不觉已经写满好几页笔记,等再一抬头,外面天已经阴了。
楚一心里一沉。
糟了!他没带伞。
白天带队老师讲的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会被紧急调出记忆库。
于是他想到,可能还有件更糟糕的事。
楚一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飞奔出图书馆。
刚出去还在干打雷不下雨,快到宿舍时,突然狂风大作,下起倾盆大雨。楚一紧跑几步冲进宿舍,一开门就被狂风吹了个踉跄。
果然,他忘关窗了。
他正常体重,身材偏瘦,但并不弱,现在却只能勉强顶着窗外扑面而来的雨,一手抵着窗棱,一手攥着把手,用尽全身力气,把疯狂摇动的窗关上。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注意到自己有多狼狈,浑身湿透,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宿舍的状况倒还可以,因为铺的是地砖,除了窗台漏雨进来都没什么。
楚一拿毛巾擦了擦头发,用完随手搭在脑袋上,从卫生间拿拖把擦地。
拖完之后地是干了,毛巾却更湿了,他以为是汗,拽下来闻了闻,没想到下一秒后脑勺就被一滴水袭击。
他再一抬头,心里猛地一沉。
盛意那张床正对的那片白色天花板,已经洇湿了一片云的形状,变得灰灰的,正从床沿往里蔓延。楚一吓得踩着凳子看了眼,果然,床单湿了几乎一半。
就在这时,房间的钥匙孔传来了开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