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风檐夜雨声

28、87

　　展禹宁填志愿时少说有些故意的成分。
　　当日在家填时，当着李珊洁的面，第一志愿填的就是隔壁省的师范大学，但是上机填报时，展禹宁又把第一志愿改换成李珊洁不乐意让他填的北方院校。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是李珊洁打开的，看到上面的名字，李珊洁疯了般跑到房间里找到自己的稿纸，六个志愿一个都不是，她质问展禹宁是什么意思。展禹宁扯了扯嘴角，指着隐藏在客厅插座中的微型摄像头：没什么意思，不想在家里待了而已。
　　李珊洁如同失了力般跌坐在沙发上，后怕地问：“那个小男孩呢？上的是什么学校？”
　　展禹宁有意气她：“我既然改志愿，当然是和他一个学校一个专业了——”
　　李珊洁气到发抖：“行啊，上大学了管不着了就翅膀硬了是吧？你跟外人亲去，去了就别再回来。”
　　母子俩再也没说下去，这种气不比寻常，睡一觉第二日也就好了。李珊洁不说话，展禹宁也梗着僵持不下，家里也就剩妹妹还能说上两句。小孩对情绪察觉敏感，她害怕妈妈发火，就只好缩在哥哥旁边。某天傍晚展禹宁带着妹妹散步回来，听见李珊洁在和班主任讲电话：
　　“哦...这样啊...是复读去了啊，谢谢老师。”
　　展禹宁知道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可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过阵子他发现家里的摄像头拆掉了，不知道是吵完拆的还是打完电话拆的。他以为事情结束了，不过开学那天，展应鸿和李珊洁谁也没提出去送他，妹妹吵着要去，被李珊洁一句“你要上补习班”轻飘飘地打了回去。
　　虽然一个人去也没什么，只是在僵持闹崩的场面下总是显得不是滋味了些。
　　于是火车站前来送展禹宁的只有纪少慈，其实学校已经开学，展禹宁也说不用，可纪少慈还是一意孤行，借口请了病假出来送他。展禹宁说：“好了好了，我要进去了。”
　　帽檐下的眼睛闪过失落的神色，高瘦的男孩子孤零零地退后一步，伶仃可怜得好像一只被抛下的大型犬，左脚贴右脚揣着乖乖地坐立，假意呜咽了还要抬头给你看看委屈。
　　展禹宁差点没笑出声。
　　纪少慈不满地说：“笑什么。”
　　展禹宁指着对面送别的小情侣说：“你看哦，人家女孩子都没你显得可怜。”
　　纪少慈插进他肩膀下腰间的每一处空隙，一米八的男孩子轻易被他拥进怀里：“怎么能一样，我这么喜欢你。”
　　“诶诶诶。”展禹宁说打住，受不了这人这么肉麻，拎着箱子嘱咐说：“自己回去小心点啊，别被老师看出来。”
　　纪少慈目送他刷了身份证进站，直到视野里再也不见那小小的一粒，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他想，再等一年，再等一年就好。
　　复读的寄宿制学校比先前的高中要严苛得多，若非节假日，复读生的住宿几近是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也就是说能撑到和展禹宁说四次话，他就差不多回来了。
　　出租车在高速上开得很快，纪少慈心里有点烦躁，大股热风直往后座灌，司机和他说开了空调，纪少慈说，我想透气。
　　司机嘀咕了一句怪人。
　　展禹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足够纪少慈从火车站赶到学校销假，最后不是展禹宁先告诉纪少慈他下车了，而是纪少慈先告诉展禹宁自己赶到学校了。
　　展禹宁回一句我快到学校了，白色的萨摩耶头像没能再跳出来和他说好。仅仅是搁了一会，跳动的群消息就将纪少慈淹没到最底去了。展禹宁没法，将白色小狗从最底下拖出来，设置到最顶去。
　　展禹宁算是外放的性格，军训完和几个室友一起吃吃烧烤吹吹牛逼，聊女朋友聊高中的高光时刻，很容易就打得火热，这种小范围的热闹给他一个错觉，好像他已经完全适应这种生活了。
　　刚进大学父母或多或少都有点放心不下，寝室四个人三个人都打着电话，展禹宁向来看着热闹，但是和家里闹掰了，谁也没得说。他点开纪少慈的对话框，发现日期停留在将近二十天前。
　　原来这么久没说过话了。展禹宁想了一阵，发现三周前的事情他都记不得了，每天过得荒废又忙碌。
　　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他又退出聊天软件跑去打游戏消磨时间。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了上课睡觉基本都淹没在信息流之中，他打得也性质缺缺。
　　付今树打完电话又回着消息，朝着寝室问：诶，我们院打算和文学院那几个大院联谊，去不去？
　　杨述和从高等数学里移开目光：“你要去啊？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付今树和女朋友每天通话三四次，早上的电话比闹铃还准时，两个人的电话腻歪得要命，惹的寝室其他两个人蠢蠢欲动。展禹宁听一耳朵就受不了了，摸出耳机塞进耳朵，情歌晃悠，他借着曲调仔细一砸嘬，想到：嗐，纪少慈的程度倒也差不多。
　　他承认，每次付今树打电话时他都会有点想纪少慈，只是他这恋爱谈的聊胜于无。
　　“去玩玩而已，又不干点别的什么。”付今树说：“我又不会连这个都要和她报备。”
　　他话刚说完，女朋友的晚间电话就打了过来。
　　余绍钧笑他报应。
　　展禹宁说：“大忙人呗。”
　　付今树在阳台上左一句右一句聊的腻歪，进门见余绍钧和杨述和都看着他。付今树一脸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到底去不去？”
　　“去。”余绍钧撑着脸：“寡了十八年了都，我他妈也想谈恋爱。”
　　杨述和问：“什么时候？”
　　“就国庆节那几天，几个大院主办，但是不回家的都可以去玩。”
　　付今树和余绍钧都是本地人，学校离家没几公里的路。
　　杨述和说：“我假期回家，就不去了。”
　　“行，那你呢，你去不去？”付今树见展禹宁半天没说话：“你也回去？”
　　“没有。”展禹宁语毕间刚推了对面的塔，思及家里的鸡零狗碎，头也不抬地开了下一局：“我去。”
　　付今树说：“行，那我和学姐讲一下。”
　　“学姐？”余绍钧问：“哪个学姐？我靠，你怎么连学姐都认识上了？”
　　“之前软件上匹配到的，挺巧的吧，那个时候我还没拿到录取通知书呢。”
　　杨述和问：“软件？什么软件？”
　　付今树语气含糊：“哦，就那个啊，玩网恋的。”
　　他说话间，手机叮咚响个不停，又是一个电话。展禹宁瞥了一眼，是另一个女生的头像。他明知故问道：“女朋友不才给你打完电话吗？”
　　“哦，前女友。”付今树语气平常，说完又出去打电话去了。留下余绍钧和杨述和满头问号地看着对方。
　　什么玩意，怎么还和前女友藕断丝连呢？
　　展禹宁恶狠狠地四杀了：“哦豁，大海王啊。”
　　付今树这次打完电话从阳台再回来，受到了室友的一致炮轰。他招架不住，认输全盘道来：他和现任是初恋，但是刚谈那会初恋只想着学习，没多久就把他踹了，付今树换了好几个，发现还是忘不了初恋，直到毕业后初恋又反过来追他，两个人在一起统共不过两个月，初恋又在准备出国上大学了。付今树实在是闲的无聊，下了个软件随便玩玩，前女友呢，和他现在就是普通朋友，偶尔找他聊聊。
　　展禹宁听着都给听乐了，突然想到杨一鸣先前训斥他的话，自己和付今树这种人一比都不够看的。
　　杨述和嗐一声：“扯淡，哪个女的会在晚上给男的打电话啊，还普通朋友。”
　　“你情我愿咯，她也知道我有女朋友，我又没瞒着她。”
　　展禹宁闻言抬头打量了下付今树，手上继续操作着推了对面水晶：“原来是万人迷。”
　　付今树确实外型条件不错。
　　“少瞎□□乱扯啊。”
　　余绍钧问“那你那个网恋呢？...还在聊啊？”
　　“在啊，也就聊聊，又不会发生什么别的。”付今树说：“其实说是网恋也算不上，你和很多人聊别人也是要和很多人聊，没差的。”
　　展禹宁挑眉：“同时搞这么多，真不怕聊劈叉了？”
　　“还行吧，都有备注，几个人性格差别也挺大的。”付今树给他们看手机里的聊天备注，“科大英语系4.21”“高中学姐172”...
　　“你女朋友呢？”
　　“她搁西半球还有时差，聊天都费劲。而且像这种异地，聊几个都一样，换谁都是打发时间，对你的生活一点影响都没有，手机一关就没了。跟电子宠物似的，每天早安午安晚安。”付今树摇摇手机：“异地没什么恋爱实感，你们要是真的想谈还是找本校的。她就刚刚就起床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还电子宠物，展禹宁忍不住咂舌，那他的算什么，赛博尸体。
　　“牛啤。”他关了游戏，拍拍付今树的肩，慢慢悠悠洗漱：“大情种。”
　　付今树啧了两声：“你下个软件也差不多。”
　　余绍钧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努力忽略太阳穴的痘痘，四处照了照感叹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杨述和一巴掌过去叫他闭嘴。
　　然而夜里展禹宁却半天没睡着，他看着消息框里跳动的和自己无关的群消息，被付今树说得心里刺挠。
　　他看着热闹，但好像确实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翻了个身，他没忍住，去下了个蓝色软件。他先前听过，但是一直没付诸行动。打开GPS，展禹宁看着周边密密麻麻的定位，忍不住咂舌：
　　这么多。
　　12点，概念上的新的一天开始了，【Epiphany】向他发来信息：
　　嗨？你也还没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