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婢》清欢慢

44、揣摩君心 婚姻大事自

　　銮驾回城之时，裴慎奉诏伴驾。

　　辂车沿官道辚辚南行，枯叶在风中飘舞，簌簌之声犹如落雪。

　　天子除了冠服，只在随身轻袍外拢着玄狐裘，沉吟道：“左厢兵籍，着本月底前造册进呈，逃兵缺额，一律从内府补入，不得从外州募兵。”

　　御座左前方的髹漆木案后，裴慎手腕微抬，狼毫笔在宣纸上飞舞，字迹工整遒劲，连车驾偶尔的轻微颠簸，也不曾影响到分毫。

　　“营中老旧军械，着太府寺清点更换，甲片凡朽坏者，尽数熔毁重铸。” 天子顿了顿，轻咳了两声，继续道：“今年有些冷，军中冬衣须得提前发放，不得延误。”

　　裴慎笔下不停，将最后一行口谕记录完毕后，双手捧着躬身过顶：“请陛下御览。”

　　天子随手接过，上下扫视了一遍，“照发中书省。”内侍应声上前撤去矮案与笔墨。

　　裴慎没有立刻告退，眼角极轻地往上一抬。天子眉头舒展，苍白的面颊上已然泛起一抹血色，神色比起出宫之时明快许多。

　　他心念微动，含笑恭维道：“奉天大营军容整肃，皆是陛下威德所及。”

　　天子摇头，似有不满：“仍不及左右龙武军。”

　　裴慎赞同道：“陛下言之有理，左右龙武军乃天子亲军，不仅是宫中宿卫，更是本朝的门面！”他略微沉吟，饶有兴趣道：”微臣突然想起一件事……”

　　天子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毕竟此次出行带着擅长察言观色，最会阿谀奉承的他，为的就是这个目的。

　　“爱卿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他依旧袖着手，面上若无其事，掌心却沁出了薄汗。

　　裴慎鼓起勇气道：“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尉迟焕骁勇善战，威名在外，当年若非忤逆尊亲，被其父上书逐出长安，如今前程恐怕不在其兄之下……”

　　他絮叨了半日，总算进入主题，“那个尉迟家小娘子，虽说长在云州，可英姿飒爽，气度从容，御前见驾对答如流，颇有点女中豪杰之风。”

　　天子闻言，暗中松了口气，还好裴慎没有大吹特吹其美貌，不然话茬就没法接了，太热忱有失稳重，太冷淡的话又怕他打退堂鼓。

　　“尉迟焕也是名门之后，为何死后没能归葬故里？”他故意岔开话题，不冷不热道。

　　裴慎见他并未表现出不耐烦，便如实禀报，说尉迟焕膝下无子，却执意不肯纳妾，甚至不惜与二老反目，最后闹得很难看，算是被家族除名了。

　　天子颇有些惋惜，叹道：“好在其兄长是个忠厚人，有他照拂，尉迟娘子想来余生无忧。”

　　裴慎立刻顺竿爬，眉开眼笑道：“陛下日间赏赐良弓，想必也有惜才之心，难得见您对谁家女儿青眼，这眼看着冬狩将近，何不召她入禁苑？一来算是给尉迟家施恩，二来嘛……也可替陛下解闷。”

　　天子低笑一声，并未言语，只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膝头玄狐裘，裴慎满心期待，屏住呼吸等他首肯。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拢了拢衣领，用戏谑的语气道。

　　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了？裴慎心中一喜，连忙赔笑：“微臣失言……”

　　天子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

　　裴慎立刻识趣地俯身倒退到帘外，由内侍搭着脚踏下车，神清气爽的回到了随驾队列里。

　　***

　　入通化门后，天子的革辂往北转，径直回大明宫。

　　裴慎则领着属吏往南，要去中书省处置今日的军务文书。忙完秋防章程的初稿，他便去寻礼部员外郎崔缙。

　　此人眼明心活，素来和他交好。嘀咕一番后，一拍即合。

　　裴慎便命仆从备了几样礼物，携崔缙一同乘车去尉迟家拜访。

　　“陛下连日消沉，可今天自打见了那尉迟娘子后，就像服了灵丹妙药，别提有多精神。”裴慎兴奋道：“身为人臣，自当替主分忧。奈何小弟无经天纬地之才，就只能在这些微末小事上留点心。”

　　“贤弟太过自谦了，”崔缙笑着吹捧道：“谁不知你裴六郎耳闻能诵、过目不忘？否则怎能得陛下如此爱重？”

　　裴慎被捧得飘飘然，愈发想要和他共商大计。

　　两人同乘一车，软帘一放下，顿时将凉意隔绝在外了。

　　“说起来，前阵子宫里那桩事，闹得满城风雨。”崔缙丢给裴慎一个橘子，低头剥着手中橘皮，状似随意道：“贤弟常在御前走动，可知内情？”

　　裴慎知道他指的是皇家兄弟夺婢之事，嗤笑一声：“外头那些传言，你也信？依小弟看来，纯属无稽之谈。陛下是什么人？世间佳丽，想要什么样的没有，怎会为了一个婢女与安王翻脸？”

　　崔缙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悠悠道：“贤弟此言差矣。那婢女死后，陛下大病一场，连着数日不曾临朝，连秋防军务都搁置了。若真无意，何至于此？况且安王一向稳重明理，断不会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就于朝会上发难，那与逼宫何异？”

　　裴慎一时语塞，只得皱了皱眉。

　　崔缙接着道：“依我看，那婢女多半是死在太后手里。你想想，天家兄弟为一个卑贱婢女闹得沸沸扬扬，这成何体统？太后出手料理了她，可谓一石三鸟，手段了得。”

　　裴慎却不以为然，摇了摇头冷哼：“高明？我看未必。”

　　崔缙扬眉看着他，神情似有疑惑。

　　“太后若真高明，怎会把安王逼到那个地步？”裴慎把玩着橙黄色的小蜜桔，压低了声音，“他不顾流言蜚语，给死去婢女办了超规格的葬礼，亲自送到鸣犊原，还在墓前结庐而居，辞官守墓，谁劝都不听。太后最疼这个小儿子，结果呢？这一下子可算自毁前程。”

　　崔缙张了张嘴，讪讪一笑，一时哑口无言。

　　裴慎冷声道：“太后若真有手段，事情怎会这般收场？”

　　崔缙沉默片刻，无心再吃橘子，叹了口气道：“贤弟所言极是，不过……无论如何，这对陛下而言，有百益而无一害。”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慎一眼。

　　裴慎岂能不懂？陛下无嗣，太后一直有意扶持幼子安王。

　　如今安王为个婢女和天子闹到这种地步，等于自己退出了储位之争。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岔开了话题。

　　“尉迟家那位小娘子，贤弟打算如何入手？”崔缙言归正传。

　　裴慎整了整衣袖，胸有成竹道：“不急，先探探尉迟烁的口风。”

　　他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那位小娘子是将门之后，敏捷灵巧，血气充盈，定然比寻常闺阁女子好生养。若能促成这桩好事，日后她得了宠，再怀上龙嗣……”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轻轻拍了拍崔缙的手背。

　　崔缙会意，连连点头：“若真如此，贤弟便是首功。”

　　裴慎微微一笑，靠回车壁，神色笃定道：“还得仰赖仁兄，毕竟你和尉迟家大公子是故交。”

　　说来也是巧，两人过来时，正赶上尉迟家回府。

　　两拨人在坊门外相遇，随后尉迟烁下马，裴崔二人下车，一起说笑着进去。

　　裴慎百忙中瞥了眼队伍，竟未见尉迟嫄的影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憋到进门时才开口道：“怎不见大侄女？”

　　尉迟烁忙道：“这孩子一路奔波，受尽风霜之苦，刚到长安时病了一场，今日第一次出门，看什么都新鲜，刚进城时，央着二郎带她去东市玩，怕是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裴慎恍然大悟，笑道：“是该如此。”

　　另一边崔缙则在尉迟崇的陪同下跟在后边，四人有说有笑，进了厅堂后尉迟烁先去更衣，暂由尉迟崇招待。

　　三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茶点，又捧来红彤彤的新柿，两人见了都赞不绝口。

　　寒暄过后，裴慎放下茶盏，慢慢将话题引到了尉迟嫄身上，并试探着问询她可有婚约。

　　尉迟崇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唏嘘之色：“不瞒二位，我这堂妹实在命苦。叔婶相继离世，她数年都在居丧，婚姻大事自然也就耽搁了。家母和拙荆商量着，等开了春，她养好身子后，再慢慢相看。”

　　他扫视着两人，面泛狐疑道：“二位怎么突然问这个？舍妹虽说没了双亲，但有尉迟家撑腰，但不会给人续弦或做小。”

　　裴慎忙拱手道：“不敢，不敢，这般品貌胆气的女子世间罕有，愚兄这等凡夫俗子怎敢高攀？”

　　崔缙也接话道：“正是，这般人物，放眼天下，恐怕只有入宫做贵妃，才不算辱没。”

　　尉迟崇吓了一跳，敛容正色道：“两位可别开玩笑，舍妹蒲柳之质，又不懂礼数，今日御前失仪，已经惊坏了父母大人，哪堪进宫侍奉陛下？”

　　三人正说话间，换了常服的尉迟烁走了进来，朗声道：“两位的美意，尉迟家心领了。只是我这弟弟生前桀骜不驯，其女也颇有几分他的血性，恐难适应规矩森严的宫廷。若得圣眷也就罢了，若遭冷落，怕是会给家族带来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