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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隔帷猝逢 “此女为何 ...

  •   约莫日中,尉迟家一行数十人满载而归,猎到的獐兔獾鸠等被仆从们用麻绳串了,牢牢的绑在驮马上。

      毫无疑问,拔得头筹的是宝刀未老的尉迟烁,其他人也各有收获。

      尉迟嵩落在队末,因为和尉迟嫄打赌输了,实在难为情。

      刚转过枫林,不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惊雷似的响动,鼓点一般整齐,震得落叶簌簌,马嘶蹄扬。

      尉迟烁神色凛然,当即勒住缰,命令家将刘勇前去打探。

      刘勇一夹马腹,箭一般窜了出去。

      尉迟嫄面上浮起一丝紧张,犹豫了一瞬,当即调转马头,缓缓踱到了垂头丧气的尉迟嵩身边。

      尉迟嵩见她嘴角噙笑,不怀好意,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最、最近学业繁忙……疏于练习……这才一着不慎输给你……但我不是要赖账,就是……能否换个呀?”

      尉迟嫄仰首望天,漫不经心道:“不愿叫姐姐也行,那就……”

      “什么?”尉迟嵩如蒙大赦,像是怕她改变主意,转过头迫不及待道:“你快说呀?”

      尉迟嫄缓缓勒马,素手一招,尉迟嵩忙将脑袋凑过来,她悄声道:“我想去城里转转,你带我去,好不好?”

      尉迟嵩眉头微皱,似有些为难。

      她冷哼一声,立刻坐直了身子,“我就知道你先前都是哄我的。”

      尉迟嵩顿时急眼,激动道:“才不是呢,若非阿耶阿娘不许,我早就……”

      尉迟嫄立刻截住话头,反问道:“为何不许?我是犯人吗?”

      尉迟嵩这才意识到失言,急的抓耳挠腮,“不……不是,他们……应该是担心你……毕竟你身子弱……”

      尉迟嫄禁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空空的箭筒,挑眉道:“谁身子弱?”

      尉迟嵩哑口无言,就在这时,家将刘勇打马折返,惊呼道:“大将军,陛下巡幸奉天大营,御驾途经此地,前队仪仗已至三里外!”

      奉天大营是右神策军驻地,天子亲巡乃重要军务。

      尉迟烁半点不敢含糊,立刻沉声下令,招呼众人整肃衣冠,去道旁迎驾!

      众人慌忙收了说笑,女眷们匆匆拢好鬓发,掸去猎装上的草屑,跟着尉迟烁奔到官道旁的空地上,按长幼尊卑站定,连呼吸都屏住了。

      尉迟嵩注意到尉迟嫄似乎很忐忑,以为她初次看到圣驾太紧张,忙小声安慰道:“放心吧,陛下不会停的,咱们就是按例行礼而已。”

      尉迟嫄勉强笑了一下,抬头望向前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平线上的烟尘,紧接着五色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随后鼓角声起,雄浑清亮,震得人耳膜嗡嗡。

      清道骑士当先驰过,四十名黑甲禁卫排成两列,腰佩横刀,面色肃然,所过之处飞鸟惊散。其后的是羽林卫仪仗步卒,持长戟、扛金楯,甲光向日,步伐齐整。

      左右两翼是龙武军骑兵,人马俱甲,黑压压如两道铁壁,护着正中那辆天子革辂。

      六匹神骏的枣红马拉着车,车身髹黑漆,隐刻龙纹,四周围着重重锦幔半点看不见内里光景。

      前后扈从的甲士、内侍、文武官员,浩浩荡荡延绵半里。

      近千人的队伍,却不闻半分喧哗,只听见马蹄踏地,铁甲相碰。这份肃杀的天家威仪,令道旁迎驾者个个垂首,眼皮都不敢抬起。

      革辂之内铺着厚实的白熊皮垫,天子斜倚着凭几,身上盖着一领玄狐裘,脸色苍白,仍有病容。

      正闭目养神,近侍蹑手蹑脚凑过来,低声禀报:“大家,右龙武军大将军尉迟烁,携家眷在道旁恭迎圣驾。”

      天子猛地一震,缓缓睁开眼,略一思忖道:“……是了,尉迟家的私庄,就在这北苑山下。”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淡淡道,“传旨,暂驻。”

      车驾缓缓停稳,四下里的鼓角和马蹄声也暂歇,静得只剩下卷过林梢的风声。

      尉迟烁连忙趋前数丈,跪在道边高声通名:“右龙武军大将军臣尉迟烁,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也齐齐跪倒,衣袂拂地声此起彼伏,只有尉迟嫄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仍怔怔地站着。

      随驾文武官员纷纷勒马,目光扫过尉迟家众人,不约而同落在了后面那少女身上。

      她一身石青色翻领窄袖袍,纤秾得宜,修短合度,发髻高绾,不施脂粉,未戴钗环,显然刚从猎场回来。但眉眼昳丽,艳若桃李。

      秋阳落下,似乎只笼罩了她一个人,在凄清肃杀的古道旁,她身上带着一股夺人心魄的美。

      中书舍人裴慎微微皱眉,抬起马鞭遥指着她质问道:“此女为何不跪?”

      尉迟烁转过头,顿时大惊失色,忙低唤了一声:“阿嵩!”

      尉迟嵩也是听到裴慎的话,才注意到尉迟嫄还杵在那里,慌忙扯她跪下,悄声道:“你不要命了?御前不敬,是要被砍头的。”尉迟嫄闷声不语,双手用力抠着地面的草根。

      尉迟烁舒了口气,解释说这是已故弟弟的女儿,前些天刚来长安投奔,此前长在荒凉偏僻之地,从未见过此等盛况,想来是吓懵了。

      见周遭目光都望向自己,只得高声回奏:“陛下,微臣侄女尉迟嫄,刚自云州来京,今日随臣家眷出猎,无意冲撞圣驾,是臣管教无方,求陛下恕罪。”说罢再三叩头。

      车内似乎传出了什么旨意,旁边的内侍当即太高嗓音道:“近前来!”

      尉迟烁忙转身招手,沉声唤道:“阿嫄,还不过来认罪?”

      尉迟嫄应声起身,缓步走到了招手的内侍那边,却见地上已经放了锦垫,离御车不过数尺。

      她敛衽跪下,恭恭敬敬道:“臣女尉迟嫄,参见陛下。”声音清越,气度从容,虽初次见驾,但落落大方,不带半分怯意,让一旁的裴慎颇为纳闷。

      “平身!”帷幔后响起天子的声音,有些低哑沉闷。

      “多谢陛下!”尉迟嫄款款起身,略微抬了一下眼皮,竟看到里边伴驾的内侍正将帷幔一重重挂起。

      两侧所有人都垂首低眉,她心头突地一跳,耳畔回响起一句带着戏谑的话,“除了你,没人敢近距离直面朕。”

      于是她鬼使神差般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华车宝座中那个以为很熟悉,乍见却陌生到心惊的身影。

      他面有病容,玄狐裘拢到领口,愈发衬得脸色苍白,轮廓锐利。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紧抿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深沉的黑眸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最后却又一点点压了回去。

      四下里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在盘旋,吹得车角鸾铃乱响,骤雨般急促。

      他定定瞧着她,右手用力按在了心口,眼底闪过热切的期待。

      她心底最先涌上来的是绵延恨意,可面上却柔情款款,还得作出思君若狂的凄楚,她知道这是正确的回应方式。

      他再不复初见时的强硬和阴郁,看上去温柔又虚弱,实在不像能威慑三军的样子。想来出巡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昭然若揭。

      一切如此荒唐,可笑又可悲。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她变成别人,甚至不用和她商量,便自作主张安排好了一切。

      他和太后是一丘之貉,她恨他们,更恨即将步入牢笼,要虚与委蛇的自己。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安王为何从不露面?她脑中空空。

      只记得九月初一的傍晚,太后将身契归还,命人灌她毒酒。等再醒来的时候,月圆如镜,而她身处荒山古寺。贴身照顾的,竟是太后的亲信严尚宫。

      一切都太诡异了,哪怕做梦也想象不出来。可为了搞清真相,她只得佯装不觉,尽力配合着他们做戏。

      严尚宫是太后的棋子,尉迟家是天子的棋子,她身边什么也没有,除了茫然、惶恐和不安,有时候仿佛置身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天子浑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看到她生机勃勃,鲜活明媚,始终提着的心总算放了回来。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咽回去。

      反复斟酌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的确面生,既是无意,朕自不会苛责,尉迟爱卿也别放在心上。”

      尉迟烁大喜过望,忙示意尉迟嫄跪下一起谢恩。

      天子又命人传话,说此女君前镇静,大方得体,特赐绢百匹,角弓一把。

      帷幔重又放下,内侍高喊起驾,尉迟家便都神色恭敬的退开了。

      裴慎骑在马上,眉头紧皱,面上满是疑惑。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按说天子初见臣下家眷,赏赐点什么也算稀松平常,可断不会停留那么久,他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那尉迟家的女儿也颇古怪,一点都不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然早就吓得浑身哆嗦站不住脚了。

      赏赐绢帛很正常,可哪有赏角弓的?还是御用的良弓?

      他从马上回首,看到尉迟烁领着家人已经起身,正目送着仪仗队伍离开。

      再瞟了眼后边那个窈窕身影时,他心头一动,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隔帷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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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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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