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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香消(新增) 岂能给婢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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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
内院书房前夕阳斜照,朱廊下暖意融融。
安王独自倚坐在门口柱础前,怀抱着一把新制的箜篌,吴丝蜀桐,凤首龙尾。琴颈内侧有一片云头如意纹,卷边圆润,优雅祥和,是他亲手所雕。那段时间都是阿砚在望风,只要看到她过来就立刻示警,他则慌忙将东西藏起来。
回头想想,他好像一直在隐藏,隐藏想法,隐藏心意,隐藏目光,却又期待着她能发现并领悟。他想象过她低头调弦,指尖抚过暗处花纹时,内心肯定会泛起涟漪。就像他扶她下车,她诧异地问他手为何变粗糙时他内心的窃喜。
暮色渐沉,怀中箜篌已被捂得温热,这是他为她准备的生辰礼物。
阿砚带着两名书童过来掌灯,见他仍像雕像般枯坐着,忍不住小声道:“太阳下山了,大王还是进去吧,仔细着凉!”他略微颔首却并没有动,眼睛始终望着影壁的方向。
太后派人将他强行送回来时,曾叮嘱说让他莫要轻举妄动,自己会摆平一切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会将如愿遣送出宫?也许还来得及陪她过生辰。
他猛地惊觉这是她离开的第五天,为何比他们在一起的七年还要漫长且刻骨?
"大王!"外边响起初愿的声音,"宫里来人了,您快去看看……"
他猛地抬头,将怀中箜篌交给阿砚,挣扎着起身时扯痛了伤臂,却浑不在意,就连崴伤的脚踝似乎都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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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廊下早已挂起灯笼,严尚宫带着一群人肃立在阶下,抬头看到一瘸一拐的安王时,内心不觉五味杂陈。
他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额上全是细汗,却不让人扶持,径直走过来,语声难得热切:"有劳严尚宫相送,快请入内……今日是如愿的生辰,后厨早就备好了酒菜……"
他说着朝她身后张望,严尚宫垂下眼帘,不敢看他那双满是惊喜和焦灼的眼睛。
她交握双手,硬着头皮开口:"大王……请节哀。"
安王脸上笑意顿僵,后退了一步神色凝重道:“你说什么?”
"姜娘子……突发急病,在半个时辰前暴毙宫中。"严尚宫定了定神,面无表情道:"太后念在大王与她相识一场的情分伤,特命妾身……亲自送她回来。"
她侧过身,朝后边使了个眼色。宫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两名内侍抬着襻舆缓缓到了阶前。
那里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被白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把凌乱的青丝。
厅前死一般寂静,不少人悄悄围拢了过来。
安王头重脚轻,意识混乱。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粗噶而陌生,但对上严尚宫意味深长的脸时,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他是宫里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清楚哪些李代桃僵的技俩?难道这是做给外人看得?他立刻会意,吩咐道:“抬进去!”
“大王,安放在何处?”近旁仆役请示道。
“西跨院。”他下意识道。
"大王!"一旁幸灾乐祸的承愿立刻跳了出来,激动道:“西跨院是奴婢等人的住处,岂能随便停灵?”嘉愿也跟着附和道:“还请大王三思!”
安王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她们,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转向严尚宫道:“她原是大福殿的人,有劳尚宫将其带回,继续侍奉太后吧。"
承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上回她在如愿门口偷窥时,他也说过这话,但此后再未提起,本以为躲过一劫,不料竟又撞到了枪口上。
严尚宫不敢违拗,当即点头道:“妾身遵命。”随后瞪着承愿道:“哭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嘉愿见安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瑟瑟发抖。
他又看向初愿,眼神有所缓和,“你们都改回本名吧,以前做什么,以后依旧做什么。西跨院……不必再住了。"说罢便径自而去。
初愿叹了口气,嘉愿则哭丧着脸,再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所谓的四大婢女,从来都只是如愿一个人的体面,她们三个纯属凑数,即便各怀心思,设法挤走她,可自己也落不到半点好。
最懊悔的当属初愿,那日西偏厅内如愿和裴静姝的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却佯作不知,并狐假虎威,严禁其他知情者传扬,明面上是维护如愿的面子,实则是怕安王得知后从中调停。
一切都像她们预料的那般,裴静姝展开了报复,如愿在宫里受挫,回来后便一蹶不振,虽短暂得到安王垂青,可很快就又进了宫……
可她没想过害如愿性命,只是不甘心被她处处压制罢了,如今见她落得这般光景,一时也难耐心酸,掩面呜咽了一声,转身朝车马院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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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
襻舆停在中厅,仆从们下去备香烛纸钱,屋里只剩安王一个人。
案头灯火通明,他瘦长的影子投在那幅白绫上,随着烛影摇晃忽明忽暗。
他站了半晌之后,缓缓蹲下来伸出了手,指尖快要碰到白绫时又猛地缩了回来。明知道不会是她,可心里却止不住冒汗。
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轻轻掀开了一角。
待看到褐裙与青衫时,他里骤然一松,甚至低低舒了口气。
如愿素来爱美,她死都不会穿如此质朴的衣服,但同时看着白绫下隆起的人形,又生出恻隐之心。终究是条人命,平白枉死在宫里着实可怜,一想到还是母亲造的杀孽,就愈发愧疚。
他支撑着跪下,郑重道:“得罪了……”然后抬手掀开了白绫,欲辨其面貌,再收敛安葬。
一张惨白的面容露了出来,双目紧闭,唇边、鼻孔和眼角血迹干涸,死相极其骇人,偏生却带着静谧安恬的笑容,像是奔波日久终于回到了家。
胸口像被呼啸的冷箭贯穿,他猛地往后仰去,手肘重重撞在地面,全身有瞬间的麻木。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唇张了又合却发不出声。那个名字如鲠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
是她,真的是她。母亲杀死了她,不,是他的愚蠢和私心杀死了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胃里翻江倒海般痉挛起来。他狼狈地偏过头,完好的那只手死死捂住嘴,却压不住剧烈的干呕,像只被抽去脊骨的野狗,正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终于缓过来时,他已经狼狈不堪。
阿砚端着铜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压抑着哭腔跪下道:“大王节哀……”拧了帕子想帮他擦脸,他这才想起什么,接过帕子爬起身,膝行到了如愿旁边。
深褐色的血污一点点化开,像是陈旧美人图上覆盖的蛛网灰尘被除去。眼前阵阵发黑,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海浪一般在耳畔咆哮。他捧在掌心仔细呵护了多年的人,他魂牵梦萦不知如何对待的人,就这么无知无觉躺在面前,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他想为她切脉,但摸遍手腕也找不到丝毫动静,又将耳朵贴在她胸膛,可那颗鲜活的心脏却早已沉眠。
旁边阿砚不忍再看,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闷声道:“大王,严尚宫说太后开恩,已命内廷……为姜娘子销了贱籍,文书一并都送来了……”
安王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涨,向来温和的面上尽显狰狞,他用力锤着地板,激愤的嘶吼道:“难道还要我进宫去谢恩吗?”
阿砚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安王,吓得打了个激灵,慌忙伏跪在地。
他也意识到失态,定了定神,语气低沉疲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去前院传话,召长史、司功、司仓、府丞、主簿,即刻到议事厅,商议姜娘子的葬仪。”
阿砚惊讶地抬起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记住,务从优厚……”他又补充了一句,“由长史主持,议定之后,拿章程进来。”
阿砚不敢迟疑,起身匆匆去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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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议事厅亮如白昼。
苏长史将丧仪章程摊在案上,府中典仪、司礼、记室参军和王府文学等环坐四周,个个眉头紧锁。
初稿是按良家女的最高规格办,一个脱了籍的婢女,能有这份哀荣已是万幸。可盏茶功夫便被驳回,传话的内侍战战兢兢道:“大王只看了一眼,面色极为不悦。”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是嫌停灵时间太短?还是嫌随葬微薄?
典仪官重新核对了一遍,并未找到明显纰漏。
王府文学陆先生沉吟道:“大王与姜娘子情分非同一般,自是舍不得她匆匆下葬。可酌情再加两日停灵,添一班比丘诵经,再备漆匣铜镜妆奁各一对,如此,大王应当会满意。”众皆称是,都觉得这一版应该妥了。
可没等到消息,众人还不敢散去,这次等了两刻钟,传话内侍垂头丧气的进来,把新稿放在案上道:“重拟。大王说西跨院地方太小,不便办法事、纳吊客,灵堂要改设西配堂。”
厅中霎时鸦雀无声,典仪官先变了脸色,腾地站起来,见众人皆沉默,只得欲言又止,讪讪坐了回去。
西配堂与内院正寝一墙之隔,是安王读书休憩、会见亲信、或与妻妾共处之内堂,岂能给婢女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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